7、（七）石上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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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往昔无数劫中，弃本从末，流浪诸有，多起冤憎，危害无限。今虽无犯，是我宿殃，恶业果熟，非天非人所能见与。甘心忍受，都无冤诉。经云，逢苦不忧。何以故？识达故。此心生时，与理相应，体冤进道，故说言抱冤行。”
第一世，曾有一位云游四方的提灯老僧，在山间溪畔，遇一牵牛少年，见他骨相奇秀，异乎常人，便问他：“少年何来，所姓何如？”
少年回答：“姓是有，但不是常姓。”
老僧便说：“难道你未曾有姓？”
少年仍从容对答道：“性空，故无。”
那老僧沉默许久，说道：“空无来处，何觅去处。我与你前世曾有缘相见，约定今生传灯授法，可你偏偏来早了三十年。这其中缘由不必再说，但你我约定恐怕要难遂人愿。”说完，老僧飘然而去，少年并不为意，继续牵牛而行。
老僧走后没多久，山林间开始下起一场大雨。那少年牵牛寻避雨之所，不知行了多少山路，兜兜转转来到山脚下一座破败的风雨亭前。少年眼看那雨越下越大，便躲入亭中避雨。
这时，他看到亭外有一盏油灯，被遗弃在一块大石之上。那石头通体褐红色、头重脚轻，底部一小半埋在地下，石身上还有两道暗纹，将石头分隔为三段。
雨越下越大，豆大雨滴不停地砸在油灯上。那灯里还剩半壶灯油，眼看着雨水即将灌入壶中，少年忽然心生怜悯，将那油灯捡入亭中仔细擦拭，那根灯芯因被雨水浸湿，变得松散，少年便将灯芯捻开成两股用身体捂干。
天色越来越暗，大雨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少年便将其中半根灯芯放入油灯里点燃，在越来越黑的山里等待天亮。
不知什么时候，少年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那半根被点亮的灯芯，在夜雨中幽幽燃烧着，似乎也在做梦，还有那半根未被点燃的灯芯，在少年的怀中安安静静地躺着……
第二天天亮，大雨淅淅沥沥地终于停了，山间起了一场茫茫大雾。云雾弥漫间，少年还在做梦。在梦里，他梦见了那个提灯的老僧，又梦见了自己孤苦早亡的母亲，再后来，他又梦到一男一女两个漂亮的年轻人，向他施礼，与他相识相伴，邀他到人间繁华处游玩许久。
终于梦醒了，少年伸了伸懒腰，把梦忘却大半。他牵着牛在云雾中慢慢寻觅归路，回家去了。只留下那盏烧尽了半根灯芯的油灯，孤零零地遗失在风雨亭中。
那一晚，山中大雨，三生石旁，风雨亭内，两股灯芯和一位少年，各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那烧完的半根灯芯依附在梦里，徘徊在风雨亭外不肯离去，后来，梦开始枯萎，落在了黄泉深处，随着忘川的河水，漂流到七界之海。而那被带走的半根灯芯，也被少年不经意地遗落在人间红尘处……
“你和顾晚风本就是一根灯芯，被那少年捻开后，你们三个各做了一场梦，顾晚风在风雨亭内被烧尽，留下一缕残梦漂流至海上。而你被少年带入红尘后，又被遗失。所以你和顾晚风本是一体，顾晚风就是秋芷心，秋芷心就是顾晚风，只不过红尘沧海，各自带着半颗心，飘零一方罢了。”
众人安静地听着老板诉说往事，长生问道：“那盏被遗弃的油灯，是那提灯老僧留下来的？”
老板点点头，说道：“提灯老僧虽一生精研佛法，但心中仍有执念。牵牛少年的前世是位带发修行的居士，天生慧根，佛心通明，是佛家再传衣钵的不二人选，只可惜他遇到提灯老僧时，已经年逾六十，过了花甲之年。”
“怎么，那老僧嫌弃他年纪大？”陈叔在旁诧异地说道，“佛本无相，普度众生，传灯授法又怎么能在乎年纪大小？”
“那提灯老僧正是嫌弃他年纪太大，纵然授法得道，也不能将佛法弘扬光大，便约他来生传灯授法。只可惜，那少年前世一心求佛，变得痴魔疯癫，一心懊悔自己年龄太大，错过机缘，竟绝食而死，一缕魂魄不散，误入溪畔浣纱小憩的少女梦中，致使她未婚有孕，受尽磨难，由此滋生冤孽。”
听到这里，老常忽然泪眼婆娑，神情变得哀伤起来。
陈叔见此情景，恍然大悟说道：“老板，我知道了，老常就是那少年转世，而那提灯老僧和少年相遇，正是佛林经坛中所述一段故事。”
老板点了点头，说道：“老陈，你入道修佛，也曾是佛门中人，肯定听说过这段山中对话的故事。那少年前世执念于心，滋生冤孽。还有那老僧自身也起了弘扬佛法的功名障，又如何度人，到头来诳他一场。”
老板摇摇头，继续说道：“溪畔少女生下孩子后，一生受尽磨难，不幸早逝。少年不到十岁就失去了母亲，一个人替人放牛长大，再后来，他在山间遇见那提灯老僧，才有最开始的那段对话。
“一番对话后，老僧知道他来早了三十年，灵台已经蒙尘，虽然还是天赋异禀，极具慧根，但已经无法传授衣钵，便无奈地转身离开。可偏偏这老僧自己也不甘心，思来想去，还是在三生石旁留下一盏灯给那少年。没想到，由此又滋生了这许多事端。
“第二世，我于七界之海偶遇那半根灯芯残梦，它久经佛法熏陶，有了灵性，在风雨亭里滋生一梦后，执念不散，可是它身躯已被燃尽，入不得轮回，所以一直飘零于海上。”
“那老板你又为何要把他从海上带回来？”陈叔不解地问。
“可怜那半根灯芯残梦，沉浮飘零，日夜受那狂风巨浪侵袭，还念念不忘那个牵牛少年，一心盼着能够相聚重逢。我见它实在可怜，便将它从海上带回世间，指引它渡过忘川，转世为人，成了常雨亭的师弟顾晚风，让他了却心愿。只可惜他们还是遇到了另外半根灯芯，又多滋生冤孽。”
长生听到这里，心中惘然，缓缓问道：“老板，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老板看着长生不说话，末了，轻叹一声道：“是那老僧告诉我的。许多年前，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我没想到那少年的后一世，他也跟着过来，三生石旁，原来不仅仅是情爱孽债，修佛之人也能执念于心，纠缠不放。”
陈叔闻言问道：“你是说在乱葬岗上替常雨亭收尸的年轻僧人？”
老板点了点头，说道：“本来这一世，秋芷心和常雨亭不该再相见。那牵牛少年回到家后，在怀里一摸，才发现身上还有半根灯芯，便随手一丢将它遗弃。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这半根灯芯凭着身上的佛法灵性，吸收日月精华，转世为人，也早已忘了那个少年，他们之间本不会再有纠缠。”
“所以是有人将他们引到一起的，就是那年轻僧人所为，是不是？”陈叔问道。
“刚才在长生脑海幻境中，年轻僧人将常雨亭梦魂点亮在油灯时，我就在想，是不是他一直在背后指引，让常雨亭、顾晚风、秋芷心三人重聚，好真正点燃那盏油灯？常雨亭梦魂虽然已被点燃，但没有了灯芯，终究不能长久，他这么做，我看已不像是传灯授法，他到底是要干什么？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老板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那年轻僧人就是提灯老僧转世？”陈叔再次确认。
老板点了点头。
陈叔又接着问：“那你当时为何不直接问个清楚明白？”
“我是想问清楚来着，可你没看到，他打翻油灯，强行圆寂坐化了吗？”
陈叔一愣，想了半天，转过头来问长生：“你知不知道，那年轻僧人到底想干什么？”
“老陈，你问长生干嘛？他又哪能知道！”
陈叔心想也是，刚才自己还一番振振有辞，遂叹一声气，不再说话。
“秋芷心替常雨亭挡下一枪后，张督军将她送到万花楼来，请我将她救活。我看到秋芷心，想起了提灯老僧跟我说的故事，细细琢磨这三人一番，这才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前世今生、前因后果。所以我给了督军三杯酒，告诉他，只要让他们喝了，就会断魂绝念，忘记一切，没想到他杀心太重，到最后还是换了毒酒，要把三人一同毒死。”
说到这里，常雨亭、顾晚风、秋芷心三人才算终于明白前尘旧事以及种种由来，三人各自想着心事，默默不语。
老板又对着秋芷心说道：“当时，你在万花楼上已大致知道这些，你也知道我能替督军换心，却没法替你换心，因为你的心，需要一颗有情有爱的心，心甘情愿地换给你，而顾晚风那半颗心已经无法再还你，你又何必转世成为老常的女儿，纠缠他不放呢？”
秋芷心听到老板这番话，潸然泪下，低着头不肯说话……
这时，老板轻叹一声，又问道：“如今，你们知晓一切，可还愿意喝下这三杯酒，将前尘旧事一笔勾销？”
一番话尽，老常忽然灵台清明，洞悉一切，向老板施了一礼，说道：“前世种种，皆是梦因，今生所遇，方是梦果。只是，前世已了，今生未完，如此，我便先去了。”说完，老常拿起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后，慢慢地消失不见。
他的梦终于醒了。
顾晚风和秋芷心彼此对视，忽然心意相通，大梦一场，因果历历在心，那黑暗中的灯芯幽光，隐约照见了红尘颜色后，终又要归于黑暗。
两人又看了一眼老常消散的地方，各自饮下那杯酒后，转身向老板俯身施礼。
老板点头道：“此番梦醒，你们也该散了，六道有序，梦生而凋零，不入轮回。”说完，他解开衣服前襟，在他左胸心脏的位置，竟有一处密宗法.轮状纹身，正发出幽幽摄人的蓝光。
只见芷心和晚风二人慢慢合成一体，身影虚化变淡，最终成一缕青烟，飘落在法.轮之上，被吸入了身体。
随后老板大喝一声，长生一惊，身边一切云烟散去，不见踪影。他坐在柜台前，墙角里那只老式立柜珐琅钟“当当”地响了起来。
凌晨六点了，客栈外天空露出了鱼肚白。长生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老常的一个梦，他惊问老板：“你是什么人？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看到的这些又是什么鬼？”
老板诡异一笑：“我是你老板，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梦，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会发生。做梦嘛，有什么好奇怪的。哦，对了，你不做梦的……”
这时，客栈外远远传来一声鸡鸣，天亮了，长生头一昏，又失去了意识，伏身倒在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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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外后记」
后来，长生在网上看到一篇本地新闻。说一个叫老常的群演，女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要做换心手术。他卖了房子，一边拼命接戏赚钱，一边等可做手术的心脏器官源，来救女儿的命。
因为女儿病情加重，没法再等下去，老常便决定把自己的心换给女儿。他是存了必死之心，先是填写了人体器官登记表，经过公证指名捐给直系亲属女儿。然后又找到前妻，让她当面签下抚养承诺书，经过这一系列操作后，老常有一天把女儿送到朋友家，提前打了110和120，一个人来到不太高的五层楼顶……
又是一天深夜，客栈空无一人。忽然门开了，老板一手拿着蛋糕，一手牵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
小女孩穿着特别漂亮的裙子，当蛋糕上的蜡烛被点燃时，老常来了，他笑着站在小女孩面前，小女孩大声喊着爸爸，扑到老常怀里，老常抱着她一起吹灭蜡烛。
长生忘记了那晚所有事情，问老板：“他们是谁？这么晚了，还来过生日？”老板没搭理长生，只问老常：“你不后悔？”
“给她这颗心，因为我是她父亲，是我把她带到人间，我给她生命，只希望她能快乐，这和其他一切无关。”老常在女儿的梦里消失前，和老板这样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石上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