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半心情劫 能听到哭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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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万花楼上，这三杯酒他们没有喝。今日，既然又聚在一起，那何不趁此了结一切？所以，我将他们带进了我的世界，让他们在这里喝下我备的这三杯酒。”
“你是谁？我认识你！”秋芷心看着老板说，“我记得这个声音。”她眯着眼，用手挡住舞台中间的光柱，努力想看清老板的样子。
“这三杯酒，是用奈何桥头孟婆汤酿造而成，世间疾苦，贪欲情爱，人心罪罚，都在酒里。心有贪爱，一杯忘情，斩断红尘；心存恩仇，一杯绝义，不谈亏欠；身缠冤孽，则一杯断魂，往生轮回。上一次，你们错过了，这一次，你们是否愿意喝下？”老板一边说，一边缓缓斟酒。三杯酒倒毕，老常三人也不自觉走到了桌前。
只见老板伸手一挥，那三杯酒稳稳升到了半空，再缓缓飘至老常、顾晚风和秋芷心面前。
秋芷心这时看清老板模样，她吃了一惊，往后退一步说道：“是你！你是督军幕僚，万花楼的老板，就是你给督军换心的，也是你在万花楼救了我。”
“怎么，当时我不该救你？”老板问道。
“我替雨亭挡了那一枪，死就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救我？如果当时我就死了，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声音里有着极深的怨念，还有一丝丝恐惧。
老板说道：“当年，那少年将你从风雨亭带到人间，让你见识了一番红尘富贵，虽然只有半颗心，但也难免心生贪慕，痴恋繁华。只是，你既求生，也贪爱，更舍不得督军赏给你的一身荣华。当日，你身受致命枪伤，被送到万花楼，你真不愿意我救你？”
老板一番话，说得秋芷心怔怔不语，她虽口中责怨，但内心深处却知道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只是她自己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秋芷心一时无言以对，低着头喃喃说道：“你是魔鬼，你不是人，你是魔鬼，是你害了我……”
老板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她，转过头来问顾晚风：“你呢，你愿意喝下这杯酒吗？”
顾晚风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酒杯，然后抬起头，问道：“喝下去就会忘记一切，是不是？”
老板点了点头，顾晚风的神情越发凄凉，他又看向老常，眼里尽是不舍。末了，他的眼神变得决绝起来，毅然地摇了摇头，不愿意喝下那杯酒。
“果然，燃烧殆尽的最是痴情。”老板摇了摇头，走到老常面前，问：“你愿意喝下这杯酒吗？”
老常下意识地举起右手，想去拿酒杯，可手举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他犹豫地问道：“我是谁？是雨亭，还是老常？”
“你愿意是谁？”老板反问道。
老常看了看秋芷心，又看了看顾晚风，又想到自己在乱葬岗的那具尸体。迟疑地说道：“常雨亭终究还是死了……其实，那天师傅将我收于油灯之中也是为了我好，后来，你不该让他打翻油灯。”
老板摇摇头：“他自己打翻的，与我何干？再说，你自己不也是不愿吗？那日，他用油灯收你三光元神之时，你的阳魄不也是极力挣脱了去，逃脱于碧落之上？你的梦魂虽被点燃在灯内，放置于佛前，可你真的甘心从此长伴青灯古佛，不回人间？”
老板一番话，老常瞬间失魂落魄，他举在半空中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到最后像是失去了支撑，无力地垂了下来。
“果然，你虽慧根深重，但情根更甚。说到底是谁都舍不得，那老和尚三世寻你，终究还是错了。”说完，老板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长生一眼。
秋芷心忽然尖声嘶喊，手指着老板控诉：“你为什么要逼我们喝下这杯酒？你就是魔鬼！难怪督军府的人都说，万花楼就是一座人间地狱，养着无数妖魔鬼怪。督军把犯人送进万花楼，就是让那些妖魔鬼怪去吃他们的血肉，吸他们的魂魄！有人说，每天夜里，楼里就会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直到天亮，那哭声，那哭声就像从十八层地狱里发出来声音。”
老板叹了口气，说道：“乱世动荡，多的是孤魂野鬼。万花楼不过是人间一处客栈罢了。能听到哭声的人，是他们自己在心里哭泣。有的人是因为悲伤，有人因为失去，还有人因为恐惧。而你呢，是不是因为求而不得？”
“客栈？”陈叔这时在旁疑惑地看着老板，问了一句。
老板摇摇头，说道：“万花楼早已消失，今天的黄昏客栈和它完全不同。”
陈叔半信半疑，不再说话，心中却想，等此间事了，一定将万花楼的事情盘问个清清楚楚。
此时，秋芷心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她说道：“求而不得？我只不过是想好好地活着，好好地爱一个人，为什么偏偏求而不得？”
老板看着眼前稍显疯态的女人，眼神中不由得生出些怜悯。秋芷心继续说道：“我是生来半心，可我也有活的权利。那天，我挡了一枪，死了就死了，可你偏偏又把我救活了。”
“所以，从那时起你后悔了，知道最想要的是好好地活着？”老板问道。
秋芷心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督军说只要我听他的话，就让你救活我，还给我换一颗好心。本来我是不信的，但看到你把我救活，又亲手给督军换了颗活人的心，我这才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那晚，他把我从万花楼接回督军府，也像你一样拿出了三杯酒，告诉我这三杯酒中，有一杯不是毒酒。如果我想好好活下去，就把另外两杯毒酒端给雨亭和顾晚风喝下去。”
“所以，你为了自己活命，就亲手把毒酒端给我师兄！”顾晚风在一旁愤怒地说道，双拳紧握，眼看着就想扑过来。
秋芷心慌乱地摇了摇头，喃喃说道：“我没有，我没有……”
老板拦住了想扑上去的顾晚风，说道：“她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最后，她自己选择了毒酒。”
顾晚风愣在了原地，秋芷心痛苦地说道：“没错，你就是魔鬼，你什么都知道……”
老板没有理会秋芷心，接着说道：“三生石上，一场旧梦。让你们三生三世纠缠不清。可是一尚不可得，三从何处来？更何况，你们两人都只有半颗心，又如何去换得一颗完整的心。常雨亭慧根深，情根更深，当年西藏雪域最大的王也做不到‘不负如来不负卿’，他又如何经得起你们二人的纠缠，这一梦总归是要醒来，你们迟迟不愿放手，值得吗？”
他走近到秋芷心和顾晚风面前，认真地向两人问道。两人突然被老板问起，秋芷心茫然若失，而顾晚风却下意识应了一句“值得吗？”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一个梦的场景。
那个梦的深处，一个风雨交加的傍晚，山脚下一座破旧的八角亭外，矗立着一块巨大石头。亭子里面有一少年正小心翼翼擦拭着一根灯芯上的雨水，然后他将灯芯捻开，将其中半根放进油灯，用火石点燃，而另外半根被他塞进了怀里，而后便在微弱灯光中，靠在柱子上闭眼睡去。
“其实，当年在万花楼，你被我救醒后，大概就知道了前世今生的一些因由，所以你才选择了那杯毒酒是不是？”
老板紧紧盯着秋芷心的眼睛问道，秋芷心避开老板目光，不甚情愿地点了点头。
顾晚风忽然意识到，他看到的梦，正是秋芷心刚才心里想到的场景，是她当年在万花楼死而复生看到的梦，这到底是为什么？他迷惘地看着对面的女人，一时仿佛看到了自己。
“当年在万花楼上，秋芷心被救醒后做了一个梦，知道了自己身世来历，她也知道了我没办法给她换一颗完整的心。所以，她不仅想活下去，更想着能拥有完整的心，好好活下去……”
这时，秋芷心打断了老板的话，连声说道：“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老板看了秋芷心一眼，还是继续说道：“你知道自己的另外半颗心就在顾晚风身上，只有他将那半颗心还给你，你才能拥有一颗完整的心，只可惜顾晚风将他的半颗心给了常雨亭，不肯还给你。”
“他那半颗心本来就是我的，他只是一个残梦来到人间，又何必与我相争。”秋芷心喃喃地说道。
“所以，你就想到了让顾晚风死心。你选择和常雨亭一同赴死，你把那两杯毒酒一杯亲手端给常雨亭，一杯留给自己，让顾晚风一个人活着，看着你们生死不渝的爱情，好让他彻底死心，那半颗心就会还给你。只可惜，你没想到顾晚风比你更加决绝，他会知道你端来的酒里有毒，并抢先喝了下去。
“你更没想到那督军骗了你，他只是想杀人诛心，看你亲手毒死自己所爱之人后再毒死你们。到最后，你们三人都喝下了毒酒，顾晚风的那半颗心终究还是不能还你，当年在督军府戏台前，你们如果没有相遇，哪会有后来的惨剧发生，现在想来，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后悔？也更不知道，你是否觉得值得？”
老板最后一句话忽然转向长生，长生正沉浸在老常三人的情缘纠缠之中，被老板突然一问，愣了半天，说道：“老板，你是在问我？值不值得……我想他们自己才能知道。”
老板轻叹一声，说道：“都说□□，可因缘执念，纠缠不清时，最终也是孽缘，既然不能赐他般若，到达彼岸，又何必执意留灯，惹来这段公案。”
长生心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不修道不问佛，哪里听懂你在说什么！只是他转而又想起幻境中很像自己的年轻僧人，不禁又怔然，正想问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时，老板却扭过头去，对着顾晚风和芷心继续说道：“你们二人，各带着半颗心，在人世走了一遭。本来经历一场也就算了，可偏偏纠缠不清，难道这石头上一点念头，就非要生生世世不放手吗？”
顾晚风此时懵懵懂懂，向老板长揖至地，问道：“先生慈悲，指我迷津。我因何而来，又该往何去？”
“你无明生念，一梦成因，飘零于海上，不入鬼门，不入轮回，我见你可怜，将你带回人间，替你找到将你点燃烧尽之人，让你了却心愿，只没想到，红尘辗转，你们三人还是碰到了一起，多生了许多事端。”
“你将我从海上带回？”顾晚风困惑心中，不知缘由。
“后来，你们三人在万花楼饮下毒酒，你虽死于毒酒之下，但总归与常雨亭相聚一场，也算是了却心愿。你前世形质已灭，本就是无魂无魄之人，所以我将你的残梦送回海上。但秋芷心不一样，她魂魄俱全，虽是半心，仍可入轮回，只是她却滞留人间，后来虽然老陈为她引路，但她还是执念不散，找到了老常。”
说到这里，前因后果已算了然，老板停了片刻，却忽然话锋一转，道：“只还有一点不明——督军府中你们本不该遇见，长庆班为何会被请到沪上？张督军又如何得知长庆班的存在？他的生日宴已经听我劝阻而取消，为何又执意在府中办了三天？”三句话问完，他径直看向陈叔。
“你问我干嘛？我又没经历过那段事，我怎么知道？”陈叔郁闷地说道。
“老陈，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把他们凑到一起？”
陈叔点点头，说道：“你这么说倒有可能。你看，他们几个现在不也是很奇怪地凑在了一起吗！不过，这个顾晚风，这次可是你带来的。”
“他不是我带回来，他是自己从海上找回来的。你的收音机不是一直滋滋作响吗，就是他回来后，又将老常女儿前世旧梦引了出来，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影响了你的收音机，我通过收音机找到了他们。到底是谁一直想把他们凑在一起呢？”
老板和陈叔四目相对，两人都在思索，忽然两人同时说道：“那个年轻僧人！”说完一起转头看向长生。
长生被他们看得心慌，长叹一声，问道：“老板，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半心情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