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三杯断魂 此壶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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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老常说到乱葬岗上有人为他收尸时，长生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他仿佛看见一个年轻僧人提着一盏油灯，在坟茔间不停地穿梭，过一会他停了下来，单手立掌，礼于胸前，而后低头一动不动。此时，一轮明月从乌云背后露出来，清冷月光洒在他单薄的脊背上。
“你看到什么？”老板走到长生面前，双眼紧紧地盯着他。
长生茫然地看着老板，脑海里面的画面非常模糊，除了那轮明月清晰异常之外，其他的都是像个影子一样。
“我不知道，我看不清楚……”长生恍惚地说道。
“也罢，前世今生总要慢慢说清楚，另外，我也很奇怪当年你到底做了什么。”说完老板伸出右手，将掌心贴于长生眉心之上，一道幽幽的蓝光从眉心和手掌贴合之处溢了出来，不断向周围扩张，不一会蓝光将几个人都裹了起来，包括老常梦中的两人。
蓝光起初还显微弱，到后来变得越来越刺眼，快要让人睁不开眼睛，就在这时，那蓝光突然迸裂开来，像爆炸一样让人瞬间失明，等长生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身处那座乱葬岗之上。此时，四周景象渐渐清晰起来，之前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个僧人在前方不远处，背着一个包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背对着长生在低头诵经，轻柔而慈悲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僧人脚下一具尸体仰面躺在地上，面容依稀可见，正是老常的模样。
“师兄，那地上躺着的人是你！”顾晚风惊诧的声音响起。
长生一惊，扭头看见老常和顾晚风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乱葬岗上的景象，对于长生，他俩似乎依然无法看见。
“我把他们都带进了你脑海里画面之中，或许，这样能看清楚当年老常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老板的声音突然响在长生耳畔，若无其事地说着。
“我脑海里的画面？”长生惊讶极了，问道，“他们此时在我的脑海之中？那我在哪，你又在哪？”
“你在客栈，在你该在的地方。现在不过是让你把刚才脑海浮现的画面看得更加清楚罢了。所以，你能看见他们，他们却并看不到你。”老板的话让长生抓狂，他一瞬间被弄得晕头转向，他看见乱葬岗，自己却身在客栈，而老常他们在梦里，又在自己脑海里，而老板……
“师兄，到最后你还是死了……”还没来得及让长生理清这一团乱麻，顾晚风的声音又在一旁幽幽地响起。他们似乎都明白了这是前世二人死后的景象，随后不再说话，只出神地看着乱葬岗上的一切。
只见那僧人诵完经后，慢慢地蹲了下来，将手中油灯放到了尸体旁边，这时长生看清原来那盏油灯并没有点亮，里面没有灯芯。僧人轻唱了一声佛号，地上老常的尸体眉心处缓缓升起一个三色的光团，紫色、蓝色和琥珀一样的黄色，纠缠在一起向油灯落去。然而在那光团快要落进油灯的时候，紫色的光突然挣开束缚，像逃跑一样急速地飞向空中，很快消失不见，而那蓝色和琥珀色的光最终落进了灯里面，点亮了这盏没有灯芯的油灯。
僧人抬头看了看空中，点了点头，将背后包裹取了下来，打开拿出一卷草席，将老常的尸身裹好捆在背后，然后从地上复拿起油灯，慢慢地离开了乱葬岗。
那僧人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座寺庙前停了下来，说是寺庙，但断垣残壁早已荒废，只有一座破旧僧寮和后面的七层浮屠，让人依稀看出此前是一座寺庙。
僧人径直走进僧寮，将油灯放置在房间当中的案几之上，又解开捆缚，将尸体放置在地上。房间的案几上有一只木鱼和一鼎香炉，后面有一尊站立的佛像，案几前，地上还有一个草蒲团，除此之外，房内别无他物。
随后，僧人盘坐在蒲团之上，拿起木鱼槌一边诵经，一边敲了起来。在庄严肃穆的佛像注视下，经文声伴着木鱼声在屋内悠长回荡，香炉里的青烟缭绕漂浮在半空中。
末了，经声和木鱼声渐渐停了下来，那僧人突然开口说话：“你们从后世梦中而来，前世因由可曾后悔？”
在僧人幽邃的语音中，老常和顾晚风携手走到佛像面前，行了跪拜之礼后，默默地坐在僧人面前并不说话。
那僧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三生石畔，一梦成孽。如今青灯古佛，还抛不下情爱痴念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壶酒放在案几上，又从怀中掏出三个酒杯一一摆好后，将壶里的酒倒在了三个杯子里。
“这三杯酒是我从张督军处所得，如果没猜错，它们都大有来头。据说此壶名为‘人心’，内有乾坤，情爱无常，所倒之酒，一杯忘情，二杯绝义，三杯断魂。这三杯酒是世上最毒的酒，喝下去能了断一切恩怨情仇。”
“原来是你换了我的酒！”空中传来老板的声音。
那僧人微微吃惊，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却什么都看不见。油灯的灯光昏暗，僧人抬头时，长生依然没看清他的模样。
那僧人随即平复下来，缓缓说道：“你的酒不是我换的。是那张督军想把三人都毒死，却分不清哪杯是忘情，哪杯是绝义，哪一杯又是断魂，就索性都换了去。我只是把他不用的酒拿了过来。”
“果然是个蠢货，只知道杀人，连酒都分不清楚。”老板的声音再次在空中响起。
“那你分得清楚吗？”僧人问。
“我也分不清楚，但何必要分，一个酒壶里面倒出的三杯酒，喝下去该忘情的人忘情，该绝义的人绝义，该断魂的人断魂，人心自然会给他们最正确选择。”
“可是人心从来最会欺骗自己。”僧人听闻后，沉默片刻说道。
“所以喝下这三杯酒后，人心就会醉后吐真言，正如你所修的禅理佛法，所有因果，真实不虚。”
僧人点点头说道：“檀越，所言甚是，如此，这三杯酒我借此幻境归还于你，但愿后世他们能早断孽缘。”
“多谢大师，我还有一事不明，可否一问？”
僧人低首行礼，示意洗耳恭听。老板的声音问道：“你将老常魂梦点燃于灯中，是何用意？”
“三生情缘是孽，三生夙业是根，他慧根深种，终究是要在青灯古佛前了此因缘。”僧人想了一会，如是答道。
“果真如此？”老板的声音充满怀疑。
此时，那僧人沉默起来，不再说话，头变得更低了。他思索良久，终于长叹一声说道：“一切因缘，随其自然吧。”说完，伸手打翻油灯，油灯里的光跌落在地上后消失不见。
那僧人坐在蒲团上，在黑暗中一动不动。长生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孤独寂寞，他问起老板：“他怎么了？”
“他圆寂了。”老板缓缓说道。
长生听闻后，一时惊诧，随后心中莫名难过起来，随着脑海里的意识，他走了过去。此时，天上的那轮月亮渐渐西移，月光从屋顶上残破的洞口漏了下来，照在僧人脸上，正好让长生看清他的样貌，只见那僧人年纪不大，样貌清秀俊朗，和长生一模一样！长生大吃一惊，脑海轰然一声发出巨响，在轰鸣声中，他连连后退，惊醒过来。
“你看到什么？”客栈里，老板站在长生面前，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还是这样的问话，还是一样的盯着他看，还有老常的梦还在继续，刚才长生脑海里经历的情景仿佛都没发生过。就连老板刚才将掌心贴在自己的眉心上，长生此刻都不敢确定是否有过。
长生更加慌张地摇起头，他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
老板见状不再追问，叹口气道：“三生石畔，风雨亭中，万花楼上，既然有了牵扯，那只好让我来了结这一切吧。”然后，老板转身对着客栈外面说道，“你也来吧！”
他轻轻一句话，四周景象开始分崩离析，坍塌开来，老常的梦消失不见，连同老板和客栈都消失不见了。
长生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空荡荡的破败舞台上，四周黑黢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束不知从哪来的光柱，斜斜照在舞台中央，光柱里细小的灰尘上下飞舞。
光柱下摆放着一张方桌，桌旁有两个穿着戏服的人，一个跪坐在地，另一个躺在他怀中，长生走近一看，正是老常和顾晚风，只见顾晚风歪倒在老常怀里，嘴角不断流出鲜血。
老常长发散落，哭着说：“你为什么要喝这杯酒？这不可能，她怎么会害我，不可能害我。”
这时，舞台深处走出一个小女孩，穿着和顾晚风一样的戏服，从黑暗处慢慢走来。她一步一步靠近，身形也发生着变化，最后变成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站在两人面前。她蹲下来，神情凄苦，泣声道：“是我对不起你们，可我……能怎么办？”
老常抬起头，眼里满含泪水，看着眼前女子，他轻唤了一声：“芷心……”
秋芷心一边哭，一边说：“我本是将死之人，原想着红尘薄命，经一场繁华，享一时富贵，也算对得起活这么一回。可谁想遇上了你，是你让我想活下去。雨亭，我怎么会害你？我宁愿自己死，也希望你活下去。你也看到的，那天是我替你挡了那一枪……”
秋芷心絮叨说着这些，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她接着说：“可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死有多可怕。那杯毒酒是我端过来的，可我并没有想离开你。雨亭，你要相信我……”说到此时，秋芷心哭得更厉害了。长生听这哭声，忽然间想起，曾经在陈叔收音机里听到过的哭声。
“黄沙八百里，忘川一轮回，繁华情爱皆过眼，奈何桥上生死许，经历过这一番风雨，如果能重新选择，你们会怎么做？”
随着说话声，老板和陈叔二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陈叔走到秋芷心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疑惑说道：“那日，我提灯指路，按说，你应该早入轮回，为何今日还在此纠缠？”
“一梦不散，执念三世。老陈，当日它顺着你的灯光，到了忘川，入了轮回。可它毕竟久受佛法浸染，一灵不散，又聚魂魄找到了常雨亭，今生成了他的女儿。你现在看到，只是老常女儿前世残留、不肯消散的梦而已。”老板说道。
“那他又是谁？”陈叔指着顾晚风问道。
“他是另外半颗心。”老板说道：“今夜，我将他从积梦之地带来，就是为了来了却这段公案。”
只见老板从怀中掏出三个酒杯摆在桌上，又拿出一壶酒来，将三个酒杯一一斟满，悠悠说道：“此壶名为‘人心’，内有乾坤，可变阴阳。这三杯酒，一杯忘情，二杯绝义，三杯断魂，如果再给一次机会，你们会怎么选？”
是刚才在幻境中那僧人拿出的酒壶和酒，长生大吃一惊，此时，他终于确信刚才的事情真实发生过，并不是臆想。
他惊恐地问道：“老板，这酒……”
老板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酒正是那僧人手中的酒。”
“那僧人，那僧人……怎么会？他，你又是怎么做到的……”长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老板看到长生手足无措的样子，不忍心看他如此慌乱，便笑着说道：“你不要害怕，你看到的只是前世记忆的碎片罢了。这酒确实是他留在那里归还于我，我也早已找回，如今一直在我这里。只是今日才知道一切因由。”
“那僧人怎么那么像我？他是谁，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叔在一旁笑了：“长生，刚才的幻境我也在一旁看清，其中因由大致知晓。那僧人是谁，你又何必执着。就像老常，他今生只是老常，和顾晚风、秋芷心有什么关系？”
老板听陈叔这么一说，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说道：“老陈，了不起！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只不过，说了等于没说，他们两个纠缠不放，老常又能怎么办？”
陈叔一愣，随即啐了一口老板，不再说话。
长生混乱了，看了看四周，最后实在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我现在又在哪里？难道还在老常的梦中？”
“不，你现在不在老常的梦中，你是在我的梦中，在我的世界里。”老板正起面容，缓缓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三杯断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