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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死梦之形 这个女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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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梦……那老常是怎么回事?”长生不可思议地看着老板,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明明自己看到两个活人坐在面前。
“你现在看到是老常做的梦。是我把这个年轻人带到老常梦境里,让他们在这里相遇的。难道你以前没见过?你虽不做梦,但应该见过一些梦。”
老板这句话,又让长生一惊,他的事情老板怎么会这么清楚,他疑惑地看向老板。
老板笑了笑,说:“我不但知道你不做梦,还知道你不怎么睡觉,只有时候凌晨时睡上一小会对不对?”
长生困惑地点了点头,他只觉得眼前的老板是如此神秘,为什么自己这些事情他都知道。
“你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你,那时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娃娃,无论白天黑夜都滴溜溜地睁着眼睛,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长生心里仍有疑惑,接着问道:“那我怎么能看见别人的梦?他们怎么会是梦呢,这不是活生生站在面前吗?”
老板不说什么,只伸手上前在离老常头顶半米处轻轻点了一下,只见,指尖点上的瞬间,老常和那年轻人微微荡漾起来,就像一粒石子掉进了平静湖面,引起了层层的涟漪,同时,四周泛起了奇异的光芒将两人包裹在里面。
那光芒是琥珀色和青灰色两种颜色裹在一起,相互纠缠着,没一会随着涟漪的消失,都慢慢地消失不见,只两人身上还残留一些微光,不同的是,老常身上是琥珀色的,年轻人身上是青灰色的。
“你看,这就是老常的梦。”
老板对着目瞪口呆的长生说道:“万物有灵,阴阳而生,魂魄相聚,终而生梦。梦就是天地的影子,也是心的欲望,人们也只有不断做梦,才会不停地想着得到,世界才能走得越远。魂、魄、梦三者齐全,才能算是真正活着的人……”
说到这时,老板像是忽然想到长生从来没有梦,顿时有点尴尬,好在长生只顾着惊讶了,没听出话里其他意思,便赶快转移话题说道:“先不多说这些了,让老常把梦做完吧!”
在老常的梦里,年轻人已经从先前的恐惧中平复下来。他扶起老常坐下来,轻声说:“师兄,你怎么会不认识我?我们是最亲的人,说过一生一世在一起。不,生生世世我们都要在一起。师兄,这么多年我一直等你,你怎么不来找我?”
老常抱着头,肩膀剧烈颤抖,那轻轻柔柔的声音,如同千钧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努力回想着,在自己的梦中,如同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脑海中有无数双手在不停拉扯。
年轻人沉浸于往事,幽幽说道:“水袖一动红尘艳,天下胭脂尽颓然。那一年,你我名动四方,何等风光。多少名门闺秀,王孙贵戚,在台下,醉生梦死,如痴如醉。长生殿上,你是风流的唐明皇,我是醉酒的杨玉环;牡丹亭前,你是拾画的柳梦梅,我是惊梦的杜丽娘;三军帐内,你是英雄末路的霸王,我是香消玉殒的虞姬……”
年轻人轻闭了下眼,接着说:“师兄,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一起挨板子,一起登台,一起成名成角,说好了一辈子不分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了解你,只有我能陪着你,不是吗?”
老常渐渐安静下来,抬起头,神情像是换了个人。他仔细端详着那年轻人,缓缓说道:“顾晚风……”年轻人眼眶一红,流出泪来。他颤声应道:“师兄,你终于想起来了。”
老常看看四周,问道:“晚风,我这是在哪?芷心呢?发生了什么事?芷心,她在哪?你能带我去见她吗?”老常急切地看着那个叫顾晚风的年轻人。
顾晚风苦笑一声说道:“前尘旧梦,没想到生死百年,她还一直让你念念不忘。师兄,她不爱你,她爱的只是自己。那天,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把那杯毒酒端到你面前,她只要自己活下去。对于她来说,你和督军没有区别,或者,你还不如他。”
老常一点点想起往事,喃喃说道:“不会的,不是这样。晚风,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你不要这么诋毁她。我说过和你一辈子不分开,可我说的是戏台上啊,戏只是戏,我们师兄弟的感情,有没有芷心都是一样的。”
顾晚风摇摇头,说:“师兄,不一样的。都说人生如戏,我说戏就是人生。无论在台上台下,都要一辈子在一起。有了她,你的心就不在我这,又怎么能唱好戏?再说她是督军的女人,你怎么能爱上她?”
是啊!怎么能爱上她?梦里的老常陷入了迷茫,前世的记忆纷至沓来。他和顾晚风前世是京城最有名的戏班——“长庆班”的台柱子,他是生行,顾晚风是旦角,两人师傅正是长庆班班主。
那一年,长庆班离京南下,去沪上为张督军贺寿。那张督军和师傅本是一个村子里的结拜兄弟,从小在一起长大。清末时期,山河动荡,民不聊生,师傅进了戏班当学徒,张督军进山当了土匪。后来军阀混战,土匪被收编,张督军心狠手辣,一路高升,后来在直奉大战中投靠了奉系军阀,立了大功,论功行赏,成了封疆大吏,一方大员,入驻上海,督办沪上军务。
长庆班为张督军贺寿唱戏,本来说好的,张督军生辰在他新盖的万花楼上宴请上海各界名流,风光大办,长庆班要连唱一个礼拜,可到了上海却改成了在张督军的府上设宴,外界宾客一个都没请,只有家中眷属和军中心腹在场。一个礼拜的戏也只唱了三天,也就是那三天,改变了他和秋芷心、顾晚风三个人的一生。
老常从回忆中晃过神来,只听顾晚风还在幽怨地倾诉着:“那天在督军府戏台上,你们第一次碰见,当时你没在意,可是我感觉到她在台下看你的眼神明显不对劲,那时,我就担心她会缠上你,心里就想着赶快唱完戏就离开上海。”
“所以唱完三天戏后,张督军替师傅物色了个园子,让长庆班留在上海发展,你极力反对,还挨了师傅一顿责骂。”
“只怪我当时没有坚持下去,最终害了你,也害了自己。师兄,那个女人只是张督军买来的一个小妾,她怎么会真心喜欢你。她只是痴迷你的戏,贪恋你的年轻样貌,你不该陷进去的。”
顾晚风责怪地说着,老常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顾晚风并不知道当时的情形,其实在戏台上的第一眼,他就深深地陷了进去。秋芷心眼眉之间的幽怨哀怜,像一把温柔的刀子刺进他的胸口,让他的心隐隐作疼。当时,他就想着这一生一世要呵护她。
老常伤心地说道:“晚风,你不要这么说芷心,有些事你并不了解,她并不是你说的这样。”
“师兄,不是我不了解她,而是你不了解她。如果她真爱你,我也认了。可我知道她明明不是这样的,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火,一团只有渴求索取的欲望。所以,我去找了督军,让他管好自己的女人,别来勾引你……”
说到这里,顾晚风轻轻哆嗦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当时督军铁青着脸不说话,总算还顾忌师傅情面,没有翻脸,我那会儿也有点害怕后悔了,他生日第二天,杀人的时候也是这样脸色。”
“原来你跑来劝我离开长庆班,离开师傅,和你一起南下唱戏,就是担心督军来杀我是不是?”老常问道。
“自我见过督军以后,秋芷心果然再也没来看戏。可我知道,只要你人在这,她也在这,你迟早要去找她。所以我一直苦心劝你离开,一开始你不答应,后来架不住我软磨硬泡,终于答应了我。师兄,你可知道?那天是我最开心一天。可没想到,走的时候,你居然把她也带了过来。原来你不是要和我走,你是要和她一起走。”顾晚风说到这里,凄凄笑了起来。
“所以,后来是你告密,让督军在城外抓住我们?”老常沉声问道,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些伤心、沉痛和愤怒。
“是我告的密,在路上我偷偷让人去告诉督军。也是我故意扭伤脚,来耽误时间。我不能让她和你一起走,我恨你无情,说过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却又跟别的女人私奔。”
顾晚风激动地继续道:“我恨你,可我没想过害你。我当时以为,毕竟他和师傅是从小玩到大的结拜兄弟,看在师傅面子上,不会把你怎样,可没想到,他竟然真要杀你,我去求他,只要肯放过你,我就和你马上离开,一辈子都不回来。他脸上表情越来越狠,一句话不说,叫人把我轰走。到最后,我心一横大声说,你要杀就把我一起杀了,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老常长叹一声,声音酸涩说道:“事已至此,你又何苦?”
顾晚风没有回答,继续说道:“他听我这么说,忽然大笑起来。他边笑边说,有意思,芷心替你挡了一枪,你也要一起死。这男的女的都要为你死,说完就把我抓起来,说他受了奇耻大辱,肯定是要杀人的,本来想把我们都杀了,看在师傅的面子上,让老天来决定谁生谁死……”
一番话说完,老常和顾晚风都不再说话。沉默许久,老常终抬头说道:“所以,后来他端出三杯酒,放到我们面前,说其中一杯是致命毒酒,他让我们各自去挑一杯,看老天让谁去死。”
“那你为什么要让秋芷心给你挑那一杯酒?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要让她来决定你的生死?她给你挑的酒,如果是毒酒,你喝下去死了,我怎么陪你一起去死?”
老常看着顾晚风激动的样子,难过说道:“我重伤之余,已无力拿起酒杯。只盼着芷心能给我端来毒酒,死在她的怀中。督军说只杀一人,只盼我死了,他能说话算话放过你们。”
顾晚风听到老常说只盼着死在芷心怀里时,凄凉一笑,说道:“师兄,你心里盼着为她而死,可你是否知道,她端来的就是那杯毒酒,而且她自己也知道那杯就是毒酒!”
老常诧异地看着顾晚风,不敢相信他的话,问道:“怎么会,你又如何能够知道?”
“我就是能知道。这个女人我一眼就能看穿。她是舍不得你,但她更舍不得自己。我看到有一团火苗正在舔舐着她的心。她想哭,又不敢哭,怕让你看出来,她为了活下去,要杀死她喜欢的人,师兄,你说怪不怪?你那么爱她,你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而我却知道的那么清楚。”
老常愤怒了,额头青筋暴起,眼睛通红,低哑着嗓音,近乎嘶吼地说:“不可能,芷心怎么可能害我?她能为我去死,又怎会害我!那天,我们被抓回督军府,是她替我挡住督军的一枪,不然那天晚上我就死了。是她拿命救我,又怎么可能再害我?”老常眼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容苍白的顾晚风。
顾晚风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但她明明知道那杯是毒酒,还是端给你。师兄,可我又怎能让你去死?所以我不顾一切抢过那杯酒喝了下去。那时候,我只想替你去死。临死前,我对督军说,如果他不信守承诺放过你,我做鬼也不会饶过他。
“督军说好个痴情顾晚风,问我要不要放过秋芷心。我说她是你的女人,为什么要来问我?他说给我一个满足心愿的机会……师兄,你当时爬过来把我搂在你怀里,我想我就要死了,你一个人孤单单活着,也挺可怜的,心一软就说也放过她吧。”
说到这里时,顾晚风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老常半晌说不出话来,末了,幽幽地问道:
“芷心后来怎么样了?我只记得你最后躺在我怀里,口里不停地冒着鲜血,我当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候,人已经躺在了乱葬岗,和一堆尸体裹在了一起。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年轻僧人从旁边经过。他用一捆席子把我裹了起来,他把我背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后来,我好像把你们都忘记了,我只记得在一盏灯前,我不停地念着经……”
长生在旁静静听着,当老常说到年轻僧人时,他的心轻轻一动,脑海里又出现一些模糊影像,却怎么也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