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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黑色黎明Ⅲ【PART5】 绑架与对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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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内,王乔站立在空荡荡的教室内,随手拿起木敬南书桌上的笔记本和化学书,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脚步声在耳边响起,片刻后归于沉寂,王乔耳骨微动,警惕地觑了眼玻璃窗的反光,人形剪影经过反射映在他瞳孔深处,顷刻间,王乔偏头,耳边擦过一道凌风,余光中只见沙包大的拳头紧攥着,骨节与空气摩擦出尖锐的响声,发出暴戾的“哔哔”音,王乔的眼镜被挥落到地板上,右眉被拦腰滑出一道血痕。
“来得倒挺快。”王乔轻巧地向后退去,眼前裹得严丝合缝的男人只露出一双饿狼般的眼睛,狭长锋利的目光划破空气,拳风迎着王乔的面门飞来。
王乔唇角扬起,翻身跃上书桌,半蹲在桌角,手掌扶稳身体,他拿起桌面上散摊着的笔、橡皮,拿在手里掂量,男人倏然抬起肌肉虬结的腿,包裹在工装裤下的腿带来一阵强劲的风,擦着王乔后仰的鼻尖滑到另一边。
“啧,真难缠。”王乔抱怨道。
他站起身,男人堪堪稳住步子,踩着桌椅两步跨上书桌,两人顿时双双站在不平稳的书桌上,王乔朝那人脚下递了个眼神,“喂,站不稳出事不怪我哦。”
男人没有发出丝毫声音,抬脚挑起身旁的书本甩到王乔身上,在他被遮挡视线时,攥紧的虎拳迅猛地重击了王乔的腰腹,后者感觉到由内至外瞬间喷发的痛楚,眼前黑了几秒,太阳穴突突直跳,脑颅内紧绷的神经叫嚣着响起蜂鸣,电光火石间,王乔侧身,扑空的男人趴在王乔身后的书桌上,书本、圆珠笔、书包等等随着书桌倾倒骤然滑向地面,王乔握住男人的脚踝,双手用力将他如倒拔垂柳般提起,男人用脚背勾着王乔的后颈,骨头间暴起狰狞的摩擦声,王乔利落转身,利用两人的惯性将对手甩向窗口,砰!
哗啦——
窗玻璃被撞碎,无数玻璃碎片唰然飞落,在地面上溅起稀碎爆闪的光影,王乔抬手遮挡光芒,不等他喘匀气息,男人跌落出窗口的身体竟腾空翻回教室!
“哎哟我去,我说有完没完啊!”王乔骂了声,嗖地抡起座椅,当头拍去。
男人抬起手臂,双手护头,以不符合他体型的灵敏跳到远离窗口的一侧,教室后门的角落里放置着清扫工具,男人与王乔的目光都落在那两把弱不禁风的扫帚,以及被各届兢兢业业的学长学姐盘得玉化的木拖把,两人心领神会,王乔的手和男人的脚下同时有动作,后者架起手臂,分秒间,只见结实硬朗的木棍抵住座椅将其挥到侧面的铁柜上,铮然落地,男人抬眼时,王乔的身影早已无法在杂乱的教室内寻得踪迹,只有叮叮当当的响声。
“艹!杂碎!”男人骂了声,取下头套,赫然是萧剑的脸,他抹去额头的汗水,暴起的青筋突突直跳,拖把棍哐当一声丢到地上,他用脚尖勾起倒地的座椅,哗啦落座,从窗外飘然而过的清风拂过他起伏的胸膛,萧剑被汗水刺激得眯起眼睛,对走廊吼道:“进来!”
“你没打赢他,还让他跑了?”薛飘不紧不慢地问。
“你怎么看的?不是说让你守着前门吗?”萧剑怒火攻心,接过薛飘手中的水,狂吸如喉,然后将塑料瓶拧成一饼薄薄的细片才反手丢出窗外。
“我确实守着啊!但是我也是真的没看到他,可能他真的知道什么吧。”薛飘耸耸肩,无可奈何地说道,“老大刚转告我们盯好他,我们就跟丢了,挨罚是免不了的了,跟我回去吧。”
“怎么回去?她能把我们俩剁了喂狗!”萧剑朝地面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薛飘一贯冷静,捏着下巴,不咸不淡道:“我们认错态度好一点,说不准受的罚还能少一点。不过……”
萧剑皱着眉头,硬朗的面孔透着一股桀骜的匪气,“说。”
“老大为什么让我们在实验开始前特别留意他呢?”薛飘颔首盯着不远处的碎玻璃,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他明明没有太大的力气,所以他是怎么把你——”薛飘的手指在半空中画出两道轨迹,“从那儿轮飞到那儿的?”
萧剑只觉得无比屈辱,被那柴火棍似的人当抛篮球般丢出窗外就算了,关键还让对方跑了,他精悍的肌肉毫无作用,体格反而成了拖后腿的桎梏。
薛飘见他不答,心知肚明地没有打击他,拍拍手掌,说:“走吧。”
萧剑从鼻尖不悦地哼了声,起身将头套甩到肩膀上随薛飘往外走。
两人经过走廊,来到楼梯间前。
转身的间隙,薛飘看到窗台支撑柱旁露出的衣角,谁都没有注意到,她眼底竟燃起一丝兴奋的火苗,转瞬即逝,薛飘猝然转身,对上萧剑疑惑的目光,她说:“记得把现场打扫干净,不然让老大发现我们失败的痕迹。”
“那不是事实吗?再说就算不收拾,有学生回来也只会以为是有人打碎了玻璃,世界里我们说了算,你忘了?”萧剑说,掀起衣袖,露出半截手臂,毫不掩饰手臂上泛白的伤疤和针孔,片刻沉默,他揉了揉鼻尖,低沉的嗓音滑过薛飘的耳尖,“……对不起,刚刚不该吼你的。”
薛飘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那眼神不是困惑、疑问,而是不可名状的悲哀,似乎她知道她正在做一件绝对错误且没有回头路的事情,而碰巧需要有人为此牺牲,她害怕,所以只能牺牲毫不知情的萧剑,但同时又有另一种矛盾的情绪支配着她,她无从得知胸腔下闷着的怪异的感觉究竟来自哪里,只能保持沉默。
萧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把那撮笔挺的毛揉得东倒西歪,然后笑着说:“嘿!没事儿,到时候我就说是我的原因,你这么点个子够干什么啊!回头我让他们给你安排点个子高的戏份,别整天扮矮子,不然还以为我们好欺负呢,你说是不是?”
薛飘拿开他的手,低头抚平头顶的呆毛,看着横平竖直的台阶,缓缓道:“你说那到底是为什么啊?”
“啊?什么为什么?你魔怔啦?”萧剑弯腰看着她,薛飘那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睛忽然抬起,跟面镜子似的对准眼前的人,过于漆黑的眼珠仿佛浓重的夜色,鸦羽般浓密的眼睫垂在眼下一小片阴影,萧剑愣怔片刻,伸手想要触碰她的眼睛。
“喂!你干嘛?”
眼前那双手霎时被劈落,薛飘喘着气在他眼前摆手:“你能听到我讲话吗?怎么突然就没动静了?”
“……”萧剑看着她,忽然噗嗤笑出声。
薛飘:“……”她没脾气似的瞪萧剑,用脚尖踢他,“要笑滚出去笑,跟谁嘻嘻哈哈呢?”
“得得得,你真是我姑奶奶哟!”萧剑的笑声倒没有变低,反而更加敞亮,以至于让人听了莫名有跟着笑的冲动。
薛飘抬手拍他的手臂,她短胳膊短腿,没有依靠也没有辅助,跳起来不过才能够到萧剑的肩头。
萧剑伸手按着薛飘躁动的脑袋,挑眉调侃道:“脚底下长弹簧了,一直蹦蹦跳跳的?”
“我看你才是弹簧成精吧!说话都不变样,你到底怎么了?”薛飘气呼呼地踢开他的脚。
“你这里……”萧剑再次伸手,薛飘闭上眼,感觉鼻梁庞被轻轻捏了一下,不痛不痒,就是感觉萧剑的指腹是滚烫的,带着难以遏制的温度滚滚卷来,触觉是粗糙的,像抚摸被晒干的被套,还保留着血肉原本的柔韧。
“有跟眼睫毛,帮你拿掉了。”他说。
薛飘睁开眼睛,从窗口倾斜而下的犹如柳絮般的阳光洒在她额头和鼻梁间,她不适地眨动眼皮,那些细褶在眼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她低低地“嗯”了声,在萧剑抓到她衣领下首先跑下楼。
两人走到校门口,薛飘还是习惯性坐在后座,萧剑没有强求,他坐上主驾驶,扣好安全带后叮嘱薛飘:“系好安全带,后座也要注意交通安全。何况你还没成年。”
“只是这幅身体没有成年,我很早之前就成年了。”薛飘被打断的思路重回正轨,她在萧剑决定以邻家哥哥的身份批评她之前插嘴道,“刚刚问你的话你还没告诉我呢。你觉得老大为什么会在实验前叮嘱我们要看好他?伪造的身份和安插在警方内部的卧底都准备好了?”
萧剑只说:“不知道,老大心思很深,我琢磨不透。”
薛飘偏过头看后视镜,里面是萧剑的眼睛,有怅然,有隐忍,还有不甘心,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攥得更紧一些,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再说话,越野车的引擎嗡嗡作响,萧剑忽然开口:“明天我换台车,这台太吵了。”
薛飘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车子驶向中岛路,经过林林总总的店铺和货摊,最终“刺啦”停在船舫书店门前,萧剑落在前车窗,手臂搭在窗框上,探出脑袋朝里面喊:“陈婆!孩子给你送到了,记得奶!饿着我可要拿你问罪!”
“瞧瞧,哪个张嘴的不长眼的来了,我是你能随便问罪的人吗?你是包青天啊还是阎王爷啊?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瘸在你车前讹你?”陈婆婆发出惊天动地的责骂,对着萧剑骂的他狗血淋头,终于两人心里都舒坦了。
连薛飘端着的肩膀也放平许多,她下车前扶着车门,低声说:“少气陈婆吧,她两个儿子你哪个惹得起?气出病还不是要你治?”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要是我给她气出病,我真给她养老送终,你再看看她那两个儿子,从始至终都没出现过吧?压根就不管,到最后还不是我们拖家带口照顾?都是迟早的事。”萧剑悻悻地说道,摸出烟盒叼在嘴边点燃,深吸一口烟,吐出一道朦胧的白雾。
“呸!你盼着点好吧,快滚。”薛飘砸上车门。
萧剑心疼得作势朝后吹了吹,“死丫头,这车贵着呢,下次关门小点劲!”
薛飘冲他吐舌尖,故意针锋相对地翻了个白眼。
陈婆婆回到柜台,颤颤巍巍地将自己卡进纸箱与座椅中间,安顿结束,她打开保温杯,吹去浮动的热气,这才满足地眯起眼睛,喝了口茶水。
“现在喊我们过来,是有什么消息吗?”薛飘跳上她旁边的座椅。
“先别说话。”陈婆婆道。
只见她转身在双腿旁边的纸箱里翻找杂物,拉开柜台旁的抽屉,合上再拉开,反反复复找过七八遍,终于从犄角旮旯、不知哪个角落里找出整包未拆封的纸杯。
陈婆婆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将纸杯放在薛飘面前,从保温杯里倒出半杯氤氲茶水,做了个手势,“尝尝。”
薛飘:“……?”她嘴角微微抽搐,将纸杯推到旁边,“你先跟我说消息。”
“你先喝。”
“……”
在擦出火花的死寂空气中,两人的僵持没有维持两秒钟,薛飘握着纸杯,以视死如归的神情吞下去,甚至没有尝出任何味道,她就抬起手臂潦草地擦嘴,“你说!”
陈婆婆扶着头的手顿时一滑,脑袋栽向前方,无奈地看着薛飘:“……”
薛飘额前凭空浮出无数问号。
这次,陈婆婆慢条斯理地倒满纸杯,“你好好尝尝,这是茶,不是毒药。我还没那个闲心给你下毒,快喝,喝完评价一下。”
薛飘脸上再次浮出与方才如出一辙的神情,她紧皱的眉心有两道褶子,瞥见陈婆婆逼供似的眼刀,她立刻收敛情绪,满怀激动期待地抿了口茶水,随后便愣在座位上。
“怎么样?”
“……”
“喂!问你话呢,尝出来什么味道吗?”
“……”薛飘转头看向陈婆婆,声音微微颤抖,“首先,我是见识过你的厨艺的;其次,我不知道这杯茶的来历;最后,……”
“最后?”陈婆婆眼睛细缝中露出闪烁的光芒,张开嘴巴,等待她的评价。
薛飘摸着下巴,眼神飘忽不定,她看看纸杯里的茶水,仰头灌下一口,又疑神疑鬼地撩起眼皮看向陈婆婆,问道:“这里面有,芭乐?”
“对!猜对了,继续。”
“还有……柠檬?”
“调味用的。”
“然后是——”薛飘灌下所有茶水,细细地品尝,“红茶?还是绿茶?还是,这个颜色,不会是黑茶吧?”
“错——是菊花!夏天嘛,喝点菊花茶败败火。”陈婆婆拍拍薛飘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年轻人要注意养生啊,不然等老了就来不及了,每年这时候有闪电,我这腰就跟着疼。”
薛飘悄然瞥了眼,嘀咕道,“那你不是可以换个模样吗?用更年轻的模样,还能享受更多便利,现在老胳膊老腿儿的,走路都困难。”
陈婆婆重重地“嗐”了声,“老胳膊老腿有它的好处,你不懂。”说罢,她滑下座椅,浮肿灰败的皮肤跟着颤了颤,走两步都要摔倒的架势让薛飘心里一惊一惊的,直到她的背影被书海淹没,薛飘也没有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陈婆婆的两个儿子都不跟在身边,薛飘隐约听到过组织内部的议论,说她的二儿子在警察内部当卧底,他有时会来探望两次,提着补品和水果,可见至少还懂得孝顺;另一个自由散漫惯了,整天看不见人影。薛飘记得,从她遇到陈婆婆那天起,就没怎么在她身边见过大儿子,周围也有很多人说三道四,为陈婆婆哀婉叹息,更有甚者以她的身份责备二儿子,说是兄弟两个不能心连心照顾母亲之类的话,后来陈婆婆跟那些人断了联系,独自搬到船舫卖书,跟组织的联系也逐日淡出平日的生活,只有偶尔才会接受两次委托。由于陈婆婆对待生活——至少要跟退休一样无忧无虑吧——的态度,每次委托的钱都要到位,以及她不肯调换外貌的局限,久而久之,组织也就不再联系她了。
薛飘不知道陈婆婆的原名,说不准连现在的称呼都是代号,但据说不是,她原来在组织的代号是A,缘由正是因为她追求顶级的办事效率和完美的现场保护,出面贵不是没道理的,对此薛飘抱着纸杯诚恳地点点头,目光看着杯底的两滴茶水,鼻尖漂浮着凉润的茶香,她恋恋不舍地仰头喝净,纸杯“笃”地放回柜台。
“所以,你把我们叫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现在可以说了吧?”薛飘抱着手臂,陈婆婆佝偻的后背掩盖着她的表情,薛飘只能看到她后背隆起的布料反射的光。
“飘儿。”
“……嗯。”薛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你知道时间回溯吗?”陈婆婆问。
“听说过,但是是从萧剑嘴里听说的,可信度吧……呵呵,我觉得不太可信。”薛飘露出勉强的微笑。
“那如果时间回溯是真的呢?”陈婆婆一如往常镇定沙哑的嗓音倏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被阴冷的毒蛇缠住了脚踝。
薛飘稍加思考,问道:“是组织里出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是我自己的事情。”陈婆婆仰头放回书本,薛飘抬头看了眼书架的名称,跟“物理量子纠缠”“虫洞历史”有关,那些琳琅满目犹如展览商品似的书籍包含着千年历史和人类文明结晶,对薛飘这个只喜欢最精简正确的结论的人是完全不适合的,因此她也没有多看几眼。
“其实也没有其他事情,就是想问问这件事,另外就是王乔的实验。”陈婆婆说。
薛飘立刻吊起十二分精神,“嗯嗯,你说。”
陈婆婆抬手搓了搓脸,“是这样,王乔的改造实验一开始就拟订好流程跟方向,因为考虑到种种原因,我们不得不暂停他的实验进度,重新选择一个方向,原来更偏向于待在原地待命这样的,但经过商讨我们一致决定把他改造成完全听从组织命令的异种人,除了确保他不会中途背叛组织,需要向他注射一种会产生依赖性的药物,你明白的,组织就是打算这么做,但考虑到他头脑的用武之地和以后的长远发展,组织只能放弃这种方法,采取更保险安全的方法,也就是电击或者先进行记忆改造。”
薛飘刚想开口,陈婆婆拦住她,“我知道,无论哪种记忆改造,它都会造成一定程度上的记忆丢失,严重的话还会影响原本的脑功能。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记忆改造是迟早的事,无论实验对象多金贵都‘难逃其咎’。我忘记跟你说,王乔的实验我原本不打算参加的,是组织要求我出面,所以才有你这个身份,我说心里话……我不想再继续了,尤其是对待王乔,你看过他的档案,强行剥夺一个人的能力,或者强行塞给一个人某些公认的优秀特质,对他而言都是残酷的刑罚。”
“所以,你选择离开?”薛飘似乎听到来自胸腔下快速跳动的心跳,心脏正砰砰撞击着胸腔,肋骨与胃部像遭受电击般紧缩刺痛。
“我还在思考,暂时没有决定。”陈婆婆转身背着手,满脸皱褶中布满深思熟虑的感叹与惋惜,“我认同你的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但这不代表有知识,他做的事情就一定是正确的。就像现在,我明白组织里有些人是因为承了段的恩才决定待在她手下卖命,出生入死都是家常便饭,甚至活得久一些还能看到曾经同事的人被改造成不人不鬼的怪物。我可以为了我的利益不说一句话,但很明显,我已经待不下去了,那里是残酷的角斗场,是用命抵死拼杀的战场,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绝对的对错。有对错并不可怕,至少你能获得改正的机会,但如果没有对错,你的所作所为就只被一套法律约束着,那就是你心中自立的处事准则,是否决定逾越底线做出那些违背道德与信义的事,只在你一念之间。”
“别人也是一样,站在她的立场上,她就算把你改造成听话的机器,也会有很多人为了巴结她而拍掌叫好。钱、权、势力、地位,你哪个都不能少。”陈婆婆低沉的嗓音如同深夜索命的厉鬼,闻言只觉得浑身细胞都被钳制,冷汗顺着鬓角流淌,薛飘吞咽了口唾沫,陈婆婆继续说道,“你见过组织里的后生,应该也清楚他们在效忠段之前经历过什么。那么,你要怎么确认,她从来没有哄骗你呢?”
“我……我本来就没有要确认……”薛飘上窜下跳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按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喘气道,“那你跟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告诉我你是被逼的,参加实验也是无奈之举,因为你不想惹老大不快?还是因为你担心以王乔那样的智力,如果他在实验成功后的某天突然恢复自主意识,然后开始攻击你?你觉得他会置你于死地吗?你明明看过档案,甚至比我还熟悉!”
薛飘从齿间逼出这些字,随后虚脱地松开手掌,俨然鲜血淋漓。
“你还不明白我的话吗?”陈婆婆平日嬉皮笑脸、暴躁老太太的模样登时消失得荡然无存,只被眼前这个陌生的,气场异常强大的眼神所替代,她双眼凶狠地盯着薛飘,如同一头雌豹驱赶外来的入侵者。
薛飘顿时愣在原地,她盯着陈婆婆凶神恶煞般的眼睛看了两秒,心中蓦然腾升起一股寒意。
她刚刚问她什么?提到了王乔的实验,她参加是有苦衷的,还有记忆改造对脑细胞造成的伤害和影响,她决定退出,但还没有决定……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薛飘脑海中骤然响起蜂鸣,身体内流淌的鲜血都开始沸腾翻滚,是陈婆婆最开始提到的“时间回溯”!
薛飘明白的瞬间,和陈婆婆长久地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说明想法与决定,但接下来的谋划都将按照她们决定好的一切稳步进行,这是绝对不会诉诸于口、永远藏在心底的秘密,是一把即将沾满血的刺刀,找准黑暗中最脆弱的部分,一击即中!
“王乔确实是逃走了。”薛飘说,“并且老大在他进行实验前特意像我们强调要关注他,然后在我们准备带走他的时候,才发现他正准备逃走,但故意留下线索在教室等我们。他的行为根本就不能用怪异反常形容,简直就是毫无头绪,就好像一个逃命的人突然变悠闲了,决定等等凶手,跟他聊两句这样。”
陈婆婆听罢,摇了摇头。
“我也想不明白。”
“你最近有收到组织的消息吗?”薛飘问。
陈婆婆依旧摇了摇头。
薛飘懊丧地低头,昏暗的书店内只有风挤进逼仄的通道,穿过歪七扭八的书架来到他们前面的响声。
陈婆婆瞧见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没来由地笑出声,皲裂起皮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脸蛋,“不容易啊,小脑袋还挺聪明。”
“我没萧剑那么蠢。”薛飘道。
陈婆婆问:“你们吵架了?还是日常逗嘴啊,我看你俩天天凑到一起,不是吵架都是这个瞪那个,那个气这个,没完没了,感情真是好啊!”
薛飘手臂霎时浮起一片鸡皮疙瘩,她抱着手臂打了个寒颤,看着陈婆婆揶揄的眼色,她撇撇嘴,“别恶心我了,行不行。本来每天忙东忙西就很烦。”
“哦……原来你还知道什么叫烦啊?”陈婆婆如是点点头。
雪飘可能血液里都掺杂着警惕分子,听到她说这句话,立刻拉长耳朵,质问道:“什么意思?我本来就知道啊!”
“我记得你一开始是被段拉扯长大的,听说她没有提供给你任何情感方面的教育。所以我才觉得你大概也是个没有感情,也不懂感情的人,但相处过之后才发现其实事情并不是我想的那样,你还是很清楚感情是怎么一回事的。”陈婆婆慢悠悠地说完,转头瞥了眼薛飘的脸色,在她不解与困惑的神情中找出一点貌似像躲藏的神色,就像抓住了她隐藏起来的小尾巴,嗖地将她从藏身地拽出来,陈婆婆捏着薛飘的下颌骨,看着面前的姑娘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定了定神,道:“你大概能猜到王乔跑去哪里了吗?”
薛飘移开视线,哪怕形成共识,她也无法完全信任陈婆婆,便开口搪塞道:“我不清楚,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太短,还没有摸清他的行为轨迹。”
“嗯……”陈婆婆松开她的下巴,薛飘细嫩的皮肤被龟裂的茧磨得泛红,仔细看她的眼眶也出现些许红肿。
天际闷雷滚滚,覆盖天穹的阴云仿佛挤压变形的粗糙的铝箔纸,潮湿的风沿着公路吹刮,扬尘与草屑编织成一道灰色的网,尽头被淹没在黯淡天光中的道路旁冒出一个疯狂蹬自行车的身影,那真是逃命成功的王乔。
公路两旁种植了垂柳与格桑花,远处是排列整齐的庄稼田,坐在田间地头的农民用草帽拍打着大腿,谈笑声与风声混为一谈。
王乔鼓膜间灌满了风,“呜楞楞”地吹着,他要到溪鹤峰去,按照时间计算,溪鹤峰山上还没有建立管控局的研究基地,更没有被政府开发成景区,更是一座真正的、令人闻风丧胆的野山!
远方的雨云噼里啪啦亮起闪电,阴沉的天际被闪电紫红的光影照亮,频繁的闪动间,道路两旁的草丛哗然倾倒,密集的雨点从天而降,仿佛冲破桎梏般泼洒到地面上,溅起一层半人高的雾气。
“哎!下雨啦,你还往山上跑,不要命啦!回来啊!”
“那个小伙子,你是不是疯啦!”
“停下,快停车,要出人命……”
“山体滑坡了会害死人的,有泥石流更是要命,喂……”
……
王乔对身后几位热心市民的呼喊声充耳不闻,两条腿没命地蹬着自行车。
他来到山脚下时,树林被雨水浇筑得看不清道路,林间树影婆娑,雾气弥漫得仿佛是从桑拿房里溢出的蒸汽,雨点接踵而来,王乔穿着雨衣提着手电准备上山。
他唯一一张有价值的地图被雨水打湿,只能看到“研究基地”下方有一处被标记了三角形,他仰头的同时,毫无人道主义的雨点借势顺着他苍白的脖颈滑落到衣领中,顷刻间,他整张脸都布满细细密密的雨珠。
王乔低头扫去肩头的雨水,被雨点攻击得睁不开的眼睛此刻才缓缓睁开,他揉按酸涩胀痛的眼球,眯起眼睛辩识林间的道路,遍地碎石野草,石头表面布满湿滑的青苔,王乔一脚踩上去,登时摔倒跌在旁边的碎石块上,下巴、掌心、手肘被尖锐的石块划破,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渗出,雨水冲刷血液,慢慢稀释的血液在王乔的掌心汇聚成一洼混浊的血水。
轰隆隆——
天边滚雷劈落,电闪雷鸣间,林间传来细微的沙沙声,虽然动静不大,且周围被庞大的雨声包裹,王乔还是分毫不差地察觉到身后的异样,他猝然转身,捕捉到一抹黑色的身影,转瞬即逝般消失在浓厚的雨雾中。
王乔旋转手电,那抹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当他决定再次上山时,身后骤然传来一阵疾风,他被来者扼住咽喉,那人手上用了点巧劲,王乔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