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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黑色黎明Ⅲ【PART4】 背叛与同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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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种更便捷的算法。”木敬南双手交叉撑着下巴,微笑道:“想听听吗?”
郝没犹豫了,在木敬南脸上袒露出的微笑可未必是个恰如其分的好星号,反而有坑,可他苦思冥想硬是想破脑袋都无法理解目前的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仿佛深耕专业领域的权威导师突然被学生的开拓思维碾压,除了隐忍的不爽外,郝没再也找不出任何能形容他当下感受的词语。
他调整好心态,抬头时注视着木敬南那张写满“不懂就问问我吧,就算你问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脸,郝没很自信地崩了,他咬牙切齿道:“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奇,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我还要看我的试卷,麻烦你让让。”
“你还要继续准备考试?”木敬南惊讶道。
“抱歉,我不想跟你在这里一起充当学痴跟文盲,我好歹也是有基本修养在的。”郝没刻意绷直后背,因此显现出格外专心致志的神情,从握笔姿势到筋骨强劲精悍的手臂,就连周遭的氧气都散发着致力为学习燃尽最后生命的斗志。
“……”木敬南笑了笑,抬手做告别的姿态,“那刚好,我出去走走。”
郝没偷觑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眼下的考试,他可不想跟木敬南并列当文盲,没有文凭的世界太可怕了,哪怕所有知识已经填满他的脑袋——世界投影执行官必须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避免出现投影世界时间冲撞的误差——郝没还是要将高中毕业证考到手,最好能考上一所排名世界前几的院校,顺带实现他当时就因1分没有成为物理状元的梦想。
木敬南从公寓楼下的自行车车棚向外走,经过花坛,来到隔壁公寓楼下,心情称不上紧张,但多余一份要见面时的欣喜和期待,他在楼道昏暗的角落内整理好衣襟,上楼时经过一家敞开房门的人家,里面有人从里探头打量他,是两个年纪与左子熙相仿的孩童,脸上挂着酒窝,手里抱着纸灯笼,从房间一头跑到另一头,厨房里忙活洗菜的大人笑嘻嘻地责怪,不要跑,跑慢点,木敬南就听到两句,随后便迈开步子上楼了。
珍姨开门时眼睛带着疲态,她不再是年轻有活力的姑娘,疲惫、精力不济都是常事,只是这次见面,双目无神着实严重,甚至能从她指尖看到细微地颤抖,木敬南心脏沉了一下,转头抬眼环视客厅,只见左子熙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面前是小凳子,上面摆着书和玩偶。
“珍姨,子熙……情况怎么样?”木敬南忧虑地问。
珍姨的手掌骤然攥紧,神情眼神掩在铁青色深沉的阴影里,她纤瘦、细骨梭棱的脖颈延伸到衣襟里,没有了直挺西装的庇护,她更像伫立在狂风暴雨中的稻草人。
“去屋里说吧。”她说。
木敬南朝左子熙递过去一个眼神,后者完全没有感知到有人来的模样,依旧定定地翻动面前的书本,木敬南扶稳珍姨,体贴地递给她肩膀,轻声安慰道:“别着急,慢慢说。”
珍姨把他带到阳台,升降晾衣杆上有两件碎花裙,还有左子熙的衣服,风中掺杂着洗衣液的芬芳,窗外的防盗窗上摆放着三盆墨色浓重的绿植。
“你不知道子熙的性格,我把他爸的骨灰抱回来之后,他就没怎么说过话了。饭倒是正常会吃,书也会看,但是就是不说话。我昨晚给他放水洗澡,故意调高温度,就是想让他跟我讲水温不合适,可是这孩子呢……”珍姨抿紧嘴唇开始哆嗦,手指甲深深地陷入木敬南的手背,她竭尽全力控制不稳定的情绪,“他不说,直接就跳进去,还好水温没有那么烫,也没有烫伤,就是皮肤被泡红了。晚上我去他房间给他擦药膏,问他话,他也不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想把他送去特殊学校,也不想让他遭受别人异样的眼光,我只想让他正常说话,哪怕说的少一点也好,至少要说……”
木敬南柔声细语地安慰她,“至少现在开始正常吃饭,也基本能维持正常的生活习惯了,这是好事啊!证明有好转。”
珍姨捂着嘴巴防止哭声溢出来,心疼地落泪,“好转我知道有,但是,医生说是子熙在隐藏情绪啊。我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他还小,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还那么小。”
木敬南环抱着珍姨的肩膀将她拉到怀里,宽慰道:“会有办法的,我最近不忙,能常来看看吗?如果子熙这边方便的话。”
“没有不方便,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从你救下子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报答你,如果家里两个人同时出事,扛不住的是我,好歹子熙还在,有个做伴的,我也能坚持。”珍姨说,抬手拂去眼角的泪水。
木敬南轻轻地拍珍姨的肩,笃定地说:“我去看看,说不准能问出点话来。”
他向客厅转身时,倏然被珍姨拉住手臂,神色中有劝阻和阻拦,意思是“不用试了,他不会有好转的,别再吓到他”。
木敬南眼底闪起轻松的笑,语调柔和,“我试试,绝对不会逼问的。”
珍姨最终还是相信了他,她只能相信木敬南有本事让左子熙开口,面对救命恩人难免会回想起曾经发生的事故,医生也格外强调过尽量避免让患者想起曾经的记忆,可她需要一个契机,无论是让病情有好转还是后腿,她都必须去试。
木敬南穿过卧室来到客厅,坐到左子熙身旁,对方既没有抬头也没有继续翻看书页,他们都相互静止在原地,维持着死寂的沉默。
“左子熙,是我。”木敬南平稳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左子熙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下,抱着膝盖的手臂默默收紧,他把自己裹得更紧了,好似谁都不能剥开他身体外那层坚硬的壳。
木敬南看着他乌黑的头发,细瘦的手指痉挛地扣着膝盖,他低着头,眼神停留在面前的书页上。
木敬南没有触碰他,也没有安抚,语气平稳镇静地说:“你最近还有其他喜欢做的事情吗?”
“……”
“或者我可以跟你讲讲我最近遇到的事情,也许会有点难以接受,但希望你能听完。”木敬南说道,眼底露出微妙的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但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用利于左子熙理解的角度讲出最近发生的事情。
“那天会出现在跨海大桥,估计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进来的契机可以算是毫无征兆,虽然是我自愿的,但出现的地点很难控制,所以当我弄清楚围在桥边的人群正在看什么,我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你,当然还有我。”
“我跟你说实话,你可能不会轻易接受,但当然我只是把能说都告诉你,剩下的需要你自己消化。我就是木敬南,你那个坠海的伙伴。虽然听起来有点难以置信,但我的确是。我就是他。”
话音刚落,左子熙抬起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脸色异常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任何血色,他的眼底渗透出惊恐和质疑,最终都凝缩在他黯淡无光的眼眸中,半开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他收回目光,没有吭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件事确实让你难以接受,或者你很可能还觉得我在安慰你。等等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告诉你,左子熙,我就是木敬南,而且我们并没有分开,甚至还待在一起,一起生活,成为家人,有过一段不算美好的大学时光,你是我的学弟,因为我们相差三岁。这点事情都是现在的你所不知道的,但是我知道,因为我真正经历过那些美好的时光。”
“我之所以说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地点不受控制,是因为我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可以把我看做另外一个平行世界穿进来的,虽然听上去很无厘头,但这也是事实。我找到你,救下你,不是因为我刚好路过或者我原本就是有爱心的热心市民,而是这原本就是我的目的。这段坠海的经历你只体会过一遍,但我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了,很多时候我甚至能完美地复述那天的天气,海水的浪花是朝哪个方向翻腾的,跨海大桥的护栏有哪两根是折断的,还有那天你拉着我的手承诺只要活下来,我们两个人就永远都是亲兄弟等等那些场景和话语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想让你知道,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些人还活着,甚至还记得你,并且拼尽全力想要再次找到你。如果我回到这里,依旧是十几岁的年纪,那我只会连累你,所以我用现在的模样和身份来见你,只要能把你救上来,看着你安然无恙,那我觉得我所做的这些都是值得的。”
木敬南微微倾身靠近他,左子熙抱着膝盖向后仰,闭着眼睛仰躺在沙发靠背上,神情中那抹忧伤悲哀的神色似乎荡然无存,但眼底依旧有清晰可见的颓丧,沉寂半晌,左子熙恹恹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张开又闭合,闭合后再次张开,反复两次,他黑沉如深潭的目光转向木敬南,迟钝艰难地问:“所以,你知道……我和他终究会有一个人坠海……爸爸也是,你原本就知道,是吗?”
“是,我原本就知道。”木敬南缓缓道,“但情况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办法改变既定的事实,在这个世界里,我一定会坠海,无论在过去穿梭世界回到这里的我是否有能力拯救我自己,我都会坠海,因为事实已经发生,那就不可能再发生任何转变。”
“……可你还活着,你活着,证明在那里,我一定死了。”左子熙语气平静,眼神却深深地盯着木敬南,“你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现在就回答你,有关它的答案我也一直在寻找,是什么原因让我意外在坠海中活下来,又是什么原因导致我们两个人会同时出现在跨海大桥即将断裂的护栏外,这些都是疑点。我想你还太小,但有头脑能听懂我的言外之意,虽然可能很难找到事发时的关键嫌疑人,但我已经基本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清楚。”木敬南看着他,笃定地说道,“这些事情,都是你做的。”
***
嘟嘟嘟……
茶水间溢出蒸腾的热气,台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但被可怜兮兮地丢在旁边无人接听,它决定再抓紧最后时机响三声,嘟嘟嘟,正当对面要挂断时,一双涂满红甲油的手抓起听筒放在嘴边,肩膀与脸颊夹着话筒,双手拿着唇釉和化妆镜补妆,慢条斯理地问:“周末我不坐班,你哪位?”
郝没滋啦伴随电流底噪的声音响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周前,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正忙着呢。”
“……研究所能自由进出了?”
“早就能了,你们走了之后就能了,话说你们真是会惹事啊——”
郝没没让她把话说完,嗓音便争相涌进话筒:
“智美,”再嘈杂的噪音也无法掩盖郝没语气中的咬牙切齿,似乎极其不情愿使用这个称呼,“我被困在世界里了,暂时出不去,你看看能不能单方面切断我在保温舱的链接,博士也在里面,暂时先别动她的。”
权智美蹙眉,拔高语调,暗含嘲讽与讥诮,“你也有今天啊,我早就说过投影数量把控不好会出事吧?我就去马来打了两天高尔夫,回来组织被偷家不说,秘密文件、投影数据、网络、通信等等被那个无名氏扒得连底裤都不剩,你是真有本事啊!”
“情况特殊,等博士出去你自己问她吧,这件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郝没扶额,强压心中烦躁的怒火,顺便从口袋掏出那张卡片,是他从木敬南练习的图书中翻到的,虽然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明白木敬南的暗示,但这小子明显是留了不好明面说的证据,考虑到有被监听的可能,他还自制了信号屏蔽器,自己躲到大楼顶层给权智美打求助电话。
“我们研究所之前有没有两名神出鬼没的执行官?或者是被意外除名的。”他压低声音道。
权智美虽然很想当即调高嘲讽的音量,但她还是给予了郝没一些人道主义的关怀,手指在键盘上迅速打字,沉默片刻便回应道:“你知道我们现在握在手里的权限少得可怜吧?那女的压根就联系不上,后台数据被监控,这些曾经没有纸质记录的内容都是被严禁查询的东西,想查都查不到,嘶……我说你们到底是惹上她的?跟疯狗一样到处咬人,还把管控局那帮人招来了。”
“管控局?!”郝没不轻不重地喊出来。
“怎么?跟你现在的残样有关系吗?”权智美还是没有忍住,更多扎心的话语就像开闸放水,喷泉般神思泉涌地吐给郝没,说罢,她还颇为认真地提议,“实在不行呢,我就再去找找防御部那群老油条,你们不在的这几天,组织可是忒热闹啊,管控局前前后后来了三次,防御部的大老爷们儿各个夹着公文包来研究所走过场,每次离开都跟我欠他们出场费似的。”
郝没脑颅内那根最敏捷的神经瞬间被调动,他下意识反问:“他们来调查什么?”
权智美随手翻了翻资料和打印条带,“来现场拍照,我先跟你说好,我可从来没让他们碰过保温舱啊!数据跟舱内情况都被那女的一手控制,好歹她是不在,要是她在还生气了,说不准哪天就把你们一锅端了。”
“我进来的事情别跟博士提,她不知道。”郝没忽然说。
权智美:“……”她点点头,似乎感到奇怪,目光盯着眼前无限滑动的条带,喉咙一紧,对话筒说道:“博士已经知道了,而且这里显示的情况是……她非但知道你在世界里面,还被卷进了一起案件里。啧,真复杂啊,我原本以为博士只被卷进那场爆炸案里,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精彩的东西啊?”
郝没一时半会儿没说话,他对权智美时刻都在追求惊悚悬疑的头脑保持半个点的鄙夷态度,再多就是对情感的不尊敬,毕竟他俩是命中宿敌,专为争夺博士身边的可靠人选大打出手,但关键时刻两人还是能够做到心平——这点可以靠外表伪造,和尽量气和地共事。
“你想办法用个人设备查询管控局的信息,里面也许有两名曾经被授予S级世界交流官称号的一男一女,如果能挖到正常消息那就更好了。”郝没说罢,对着话筒仰天长叹,“能不能活命就靠你了,智美。”
——最后两个字是发自内心的。
权智美浑身鸡皮疙瘩都能炒盘菜了,她抿了抿嘴唇,对着化妆镜满意地欣赏那片柔软艳丽的嘴唇,“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德性吗?出来之后把你那部珍藏的游戏手柄给我。”
“你老实交代,你觊觎我的小老婆多久了?”郝没立刻拒绝,并奉上赌命条约,“你要是敢动我柄,我绝对先把你的斑斑劣迹告到博士面前!”
“谁怕你!你要跟我堵上你那条贱命试试看吗?放狠话威胁谁呢?”权智美也不是会任人拿捏的主,三两句便把郝没怼得头破血流。
郝没完全没有身为残败方的自觉,挣着脖颈朝话筒喊:“权智美你没有心!都是同事,你就狠心抛弃,博士在世界里还没个准备的着落,你三言两语就想把我这些年的功劳全部包揽,你真当你做春秋大梦呢?”
“停停停,请停止你的自导自演,从始至终我从来没说过要动你的功劳,半个字都没有。博士之所以没着落难道不是你故意躲着她,不想让她知道你进世界去找她弟弟了吗?下次准备污蔑我之前呢,先好好顺顺剧本,别等说出来再让我挑错,手段真低级,唉——跟你这样的人当同事,简直就是玷污我的满身馨香,瞧瞧,这就是知识的味道。”权智美微微眯起秀气精亮的眉眼,“哟没哥,你原来不是状元啊?亏我还觉得你好歹能跟我平起平坐,没想到是个幌子。”
“权智美!你少偷窥我数据,你个偷窥狂!去你丫的——”郝没登时便熊熊燃起满腔怒火,挂断通话后,他回到房间,拆解掉屏蔽装置,坐在书桌前继续平心静气地思考题目。
从左侧弹射装置弹出的木块A(上方携带凹槽)在光滑的木板上滑行,撞击前方处于粗糙木板开头的木块B(与A等质量)后滑行出一段距离,并在撞击位于二分之一圆轨圆心正下方的小球后停止,请问粗糙部分的长度为多少时小球在脱离轨道后恰好掉入木块A的凹槽中,并求出对应的弹簧势能。
郝没:“………………”
郝没霎那间便有了弃笔从军的念头,幻影只在一瞬破灭,他低头搓了搓脸,起身到屋外去,楼道口浮泛的尘埃被阳光照射出光怪陆离的形状,他环视周遭,被他和木敬南整理好的轿车跟清扫过的现场都反射着平静无波的光影,距离记者凭空消失不知过去多长时间,这场事故显然让时间静止了,至于期限他还尚未明了,没有电力和网络,更没有警察来排查,太奇怪,也太安静了。
此时此刻,实验室内,谭卿看着陈璨的眼睛,双方陷入僵持的沉默,半晌过后,她缓缓开口:“那件事情已经是过去式了,无论是你是否在那里留下过痕迹,都会有人帮你清理干净。你到底在顾忌什么?”
陈璨转头看向谭卿,冷如寒潭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清晰地重复道:“你和青栩,谁被蒙在鼓里?”
“陈璨,作为痕检员,这话不该由你对我说。案件的所有证据、线索,以及完整的定罪证据链,均已移交检察院。如果你认为当年那起案件中,我存在原则性的程序纰漏,你完全可以向上级纪检部门反映,或提请检察院启动法律监督程序。作为案件关联人,我会依法回避,也愿意接受任何上级或同行的审查。这些我都没有问题——前提是,你能切实指出我工作上的漏洞。”谭卿压紧瞳孔,冷静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看透陈璨脑颅内的想法,她不疾不徐地问道,“你能吗?”
陈璨唇角微微扬起,他冷漠的表情都是性格使然,没有情绪,或者懒得表露出来情绪,表情空白的脸标致中带着颓靡,眼底的乌青太过严重,像浓缩低落的墨点,长时间颠倒作息与没日没夜的随叫随到,更主要的原因是对化学狂热到近乎痴癫的程度,所有外在因素或者能从外貌摄取的第一印象都无法令人想到他曾几何时是身价过亿的公子哥。
“我能。”陈璨道。
“好,那我等你拿着证据向相关部门反映我的失格。”谭卿抓起两张A4纸紧急回到案发现场。
幼儿园二楼休息室内,没有呼吸的灰白面孔聚集着铺成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海,谭卿跟紧院长的脚步分别到两处窗口前详细查看了房间内侧的反锁装置。
何敏慧跟在谭卿身后,锋利的目光扫过所有值班人员的脸,她抬手看腕表,转而看向谭卿,音调四平八稳,“谭局,只剩一个半小时了,就算确认毒源,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完全制出对应的解药,从血清里提取是最快的办法,但排除个人体质可能会出现的排斥反应,我们能赌吗?”
“陈璨也这样说……”谭卿仰头长长地叹出一口疲倦的气,转头回看走廊,她问:“陈副队呢?他跟谁在一起?”
何敏慧愣怔几秒,说:“青队!还需要更多的帮手吗?我喊中队长来现场?”
“你这样——过来。”谭卿朝她勾勾手指。
何敏慧迟疑地皱眉,只见谭卿疲惫地揉眼睛,谭卿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在她瞳孔深处,坚毅、果断、沉稳、柔韧……诸如此类她能想到的赞美词不绝于口,而后额头挨了一指弹,她“哎呦”一声,抬手按着眉心揉按,跟谭卿对视上,谭卿板着脸严肃地问:“听明白了吗?按我说的办。”
“哦哦,好的,保证完成任务!”何敏慧立刻如站军姿般挺直后背向她敬礼。
谭卿头顶浮出问号,在迟疑是否要再次重申一遍自己的要求时,何敏慧落下手臂,抓了抓后脑勺,“您要我干嘛呀?”
谭卿:“……”她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叹息道:“这个案子结束我亲自给你批半个月的假,回去好好放松放松。刚刚我让你去联系……”
随着耳边响起谭局低沉的声音,何敏慧原本放松的脸倏然浮出一丝凝重的神情,两条细眉渐渐拧起来,谭卿话音刚落,她用更加沉重的目光示意谭卿“保证不出现疏漏”,转身趁两名采集痕迹的刑警背身时,踩着碎布跑向幼儿园后门。
陈璨脱下白大褂,转身下楼。
他从地下室开出那辆银色跑车,启动跑车后尾翼神乎其技般左右摆动,分明坚硬的线条在缓慢摇晃中竟然给人轻柔如波的错觉,直到它平稳地落下,跑车预热完毕,陈璨毫无表情地踩下油门,跑车“嗡”一声冲出停车位,风驰电掣间,原地只留下一股虚无缥缈的青烟。
灯光暧昧黯淡的包厢内坐满了人,陈璨推门露面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霎时移到他身上,其中一个留着寸头,左右耳满是闪亮的耳钉的女人站起身,嘴唇间鼓起一个绿色的泡泡,她吹破泡泡糖,朝陈璨一点头:“怎么才来,大家等你好久了。”
陈璨兴致不高:“有事。”
“聊聊?”女人问。
“改天吧。”陈璨说,偏头走到角落的位置落座,视线与目光硬邦邦地聚集,两股交错的古怪气氛在空气中掐架,片刻移向陈璨,片刻又纠缠女人。
“……哈哈,飘姐,你先坐下,这儿有座。愣着干嘛,给飘姐让座!”有人起身喊道,周围的人纷纷起身,手足无措地看着薛飘。
陈璨一抬头,目光对上薛飘。
薛飘歪头打量他,“?”
那目光是什么意思?对我不满吗?
陈璨:“坐,你不累吗?”
“……”薛飘用修养克制地翻了个白眼,气愤地抱着手臂坐在他身旁,两人对身旁宽阔的座椅置若罔闻。
其余准备劝架的人:“……”
空气中隐隐约约酝酿的火药味浮沉不定,像纠缠不清的乱麻,一群人没人敢说多余的话。薛飘,老大身边的红人,今天算是半个庆功宴;陈璨,虽然不是老人身边重用的人,但作为权势滔天的陈家公子,他们也招惹不起。庆功宴正是为两人举办的,据说是上面的意思,原定的主意是风风光光地操办,但陈璨工作忽然出了情况,昨晚那场他没赶上,现在在包厢里补办他那一份。
——也是遵从他克制,精简主义,害怕麻烦的行为处事。
“说吧。”陈璨慢条斯理地拿起酒杯,精美华丽的袖扣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正随他的手臂上下飘忽移动。
“是王乔的事,”薛飘的声音还没落地,眼前的众人便自觉起身纷纷出去上厕所,她抓着膝盖,有些惴惴不安,“……他跑了。”
陈璨淡淡地回应:“嗯。”
包厢内陷入沉默,瑰丽炫目的光线如沉降到谷底般停下来,昏暗的黑影宛如爪牙,慢慢扭曲盘踞在陈璨眼前那片桌角的阴影下,他闲适地翘起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包庇他的?”
薛飘瞳孔紧缩,眼底映着陈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所幸对方没有与她有视线上的交锋,否则薛飘绝对瞒不住半秒,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摇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萧剑昨晚在惠康医院被人从身后用刀刺穿胃部,监控,现场指纹无一例外全部都被破坏。”陈璨仰头依靠着沙发靠背,从饱满的额头、笔挺的鼻梁、两片削如刀锋的双唇到线条蜿蜒的脖颈,侧脸如工笔画般在眼前显影,带着冷淡与漠然,他闭着双眼,说道,“自从管控局搬离溪鹤峰,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很多事情。”
话音刚落,薛飘瑟缩了一下肩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骨关节发出折断般的“咔哒”声,她抿紧唇,片刻沉默,她抬眼说道:“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监视我的?”
“从……”陈璨转眼看向她,嘴角扬起,“你和他认识的那天起。”
薛飘紧扣手掌,双眼蓦然睁大,所有的情节如走马灯般在脑颅内放映,眼前是她和王乔初遇那天,郁葱的树木,遮阳棚下那个明显瘦弱,与坏境不协调的青年,她走过去,递出怀里的书籍,在对方迟疑时,从他手中拿过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只因为想多停留两秒钟,或让他对自己有一点印象。
陈璨看着她逐渐变难看的脸色,淡淡地说:“多余的事情做的太明显,老大已经发现了。”
“!”薛飘难以置信地站起身,警惕地看着陈璨,她已经忘记该质问他,喉咙内发出紧涩的响声:“你!是你……”
陈璨撩起眼皮,薄凉的神色酷似凌冬,“现在,逃!”
包厢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薛飘本能的求生欲支配她逃离现场,她钻进卫生间,撬开窗户,顺着下水道的管道爬到楼顶,她向下望去,出入口果不其然都被黑色的轿车堵得水泄不通,她抿紧嘴唇,跨越护栏翻向高低差至少三米的对面楼层的楼顶,轻盈、不声不响地落地,趁着混乱,身影在几处高低错落的楼房间消失。
高楼鳞次栉比,剪影重叠,西方悬在溪鹤峰峰顶的落日散发出刺眼的夕照,街道中移动的车辆,店铺立牌与电线杆都反射着一抹怪异诡谲的红光,楼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包裹在黑色大衣中的身影,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对面。
风声鹤唳,只见手套下的手指轻轻摆动,身边猝然飞出七八道身影,没有声音,更没有任何能够被捕捉到的身份特征,那人幽幽转身,一张照片从口袋滑落,那是薛飘的证件照,用深红色的记号笔描出一个大大的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