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黑色黎明Ⅳ【时光回溯01】 思想、灵魂 ...
-
规律的哒哒声从天花板传来,王乔霍然清醒过来,喉间喷出大口血水,抓着床板的双手绞紧,痉挛间手臂凸起段段青紫的青筋,他爬起身,环顾房间的装潢,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听到了谈话声,抬头看向天花板,昏暗的房间内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一丝光都没有透进来,但根据窗帘下方的光带可以推测出时间已近黄昏。
王乔艰难地走到窗边,刷啦——拉开窗帘,眼前的景象令他目瞪口呆,抬头一眼便可以看到天际的尽头,如同镜面般的湖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澄澈、透明,更令他难以理解的是那正上下起伏的湖心,仿佛鼓动的心脏,湖面漾着半米高的雾气,他打开窗户,清醒的空气涌进房间,掀起半边窗帘,雾气如细粉筛下般扑面而来,他被打湿的睫毛显得有些湿润。
“……这,是哪里?”他喃喃道。
干裂的嘴唇半张半合,他揉了揉眼睛,指尖是已然干涸凝结的血块,喉咙与口腔弥漫着铁锈的气息。
房门被打开,一个女人走进来,不疾不徐地走到王乔先前平躺的床上,西装革履,目光凌厉地盯着王乔,双手放松交叉放在膝盖上,她对王乔露出微笑,但冷淡的目光没有沾染丝毫的笑意。
“你是……”王乔惊愕地盯着她,缩在窗边。
王乔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有关他受害前那段黑暗的回忆。
周一放学他正常回家,忽然决定去母亲刘萍工作的肉铺看看,便坐上从学校门前出发的二路公交车,沿着万华街经过批发街再到中岛路,在中岛路下车,顺道还路过船舫,船舫所在的街区有条连接城乡结合处的小道,没有名字,就是条野路,后面那片区域是夹在乡野田间和租户区的三角街,因此得名“东三街”,聚集的都是打工的租客,的确荒凉,生意难做,能扎根的都是干批发的,比如王乔他妈。
王乔到肉铺的时候,刘萍正拿着磨好的刀切割猪大骨,店里帮忙的伙计看到王乔,立刻跑去喊刘萍,“萍姐,乔儿来找你。”
刘萍掀起眼皮看到站在店前的王乔,笑的弯起眼睛,问道:“你怎么来了?今天放学早?作业写了吗?”
“就是闲着没什么事做,过来看看。快考试了,作业肯定多啊。”王乔说,凑过去看红润的猪肉,白玉似的猪大骨整个剔出,刘萍手法利落,从关节里面剔除淋巴丢掉。
刘萍凑近儿子的头,“过来。”
“哎!妈,你也是上年纪的人了,我可不想欺负你。”王乔脸上带着笑。
刘萍昂首挺胸,双手沾血的手套被她脱到案板旁,双手抓着儿子的肩,“来就来,你看你妈怕你吗?”
两人额头相抵互相用力顶对方,王乔双手护在老妈肩膀两旁,生怕她有个闪失。
“哎呦哎呦——”半晌对决,胜败显而易见,萍萍姐以老当益壮的名头获胜,王乔和店里伙计还用敞亮的掌声给她颁了奖。
“萍姐不愧是女中豪杰!”伙计鼓掌道。
刘萍骄傲地抬起头,双手叉腰:“那当然,我当年念的可是武校,身板硬朗着呢!”
说罢,她自证似的拍拍胸脯,抬起手肘搡了一下王乔,阳光下老妈的脸颊布满皱纹,纹路里填满阳光,她柔和沧桑的双眼带着笑意,手臂勾住王乔的脖颈,揉乱他的头发,对伙计笑着说:“乔儿要高考了!他还瞒着我去参加什么竞赛!第二名啊!我儿子真有出息,以后绝对是科学家!”
在刘萍的常识里,凡是学习好的,有前途的就是当科学家、发明家,她不知道文理科,王乔向她征求意见的时候,她只会说“随你开心”,参加考试也是,王乔考虑到参加学校青马集训的费用,特意省吃俭用,被发现后,刘萍紧急补给他两千块钱,要知道以他们家的条件,两千块钱已经家里所有人连续两个月的花销,好在王乔很争气,拿了奖金,甚至有媒体来采访,拿到保送名额,甚至还能免学费上学,用她这些年埋头剁骨碎肉,常常被人鄙夷彪悍的性格等等辛酸往事换儿子的前途,刘萍觉得值!
有进肉的商家来肉铺买肉,刘萍紧接着戴上手套拿上刀转身去忙。来买肉的都认识刘萍家的儿子,学习好,知道孝顺,是他们口中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乔儿,吃不吃糖?”买肉的人逗王乔玩。
两三个大人都知道话里的意思,跟着笑,大家站在一起哄笑一堂。
王乔揉了揉血红的耳尖,“叔,别逗我了。”
“真是,别逗孩子了!我们乔儿都要成年了,以后就要找新娘子要糖吃了!哈哈哈——”那人扶着腰大笑,在场的跟刘萍都是邻里街里的熟人,看见王乔和看到自家孩子没有区别。
每每见到王乔,他们必然会提糖。
——王乔小时候被问“妈妈是剁肉的,是不是特别喜欢吃肉?”,王乔眼巴巴看着买肉的那家小孩手里攥着的棒棒糖,矢口否认:“还是爱吃糖。”
自此,爱吃糖成了王乔最不会被忘却的童年往事。每当有人提起这些,他总能回想起那天顺利得到一根葡萄味棒棒糖的满足感,然后雀跃、兴高采烈地迎着日光开怀大笑。
随着他年龄增长,长辈的话也逐渐向传统的人生大事——娶妻生子靠拢,话语间不免也会出现种种他这个大小伙子听了会耳红的话,王乔的性格还是太内敛了,站在女孩面前就是敦实的哑巴,如何都撬不开他的嘴。
王乔没有理睬老辈嘴里的荤话,脚底抹了油抓紧钻进公交车里,可他并不知道自己是最后一次见刘萍,那晚甚至没有走下公交车,他只是抬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夕阳,沿着街道两旁蜿蜒的波浪墙起起伏伏的夕照被高楼吞没,路过绿化带时,公交车司机按响鸣笛,惊飞许多晚归栖息的鸟雀,到站后,黑沉沉如潮水般下班回家的打工人上车,有个纤瘦的身影来到王乔身边的空位上,他只是惯性回头看那人的模样,忽地“呲呲”两声,他眼前被喷了无色无味的液体,神经瞬间崩断,松垮的后颈连带他的脑袋倒向玻璃窗,此时窗外高楼的剪影仿佛灌入蚁穴的铅水,将无数蝼蚁的生命冻结在最后的余晖中。
“你在车上喷我的那个人!”王乔陡然尖叫,抱着手臂退到角落中。
“是我,以这种方式见面,我很抱歉。”女人平淡地说道。
王乔嗓音嘶哑尖利,“为什么要绑架我?”
“你考试得了第二名,对吧?”女人笑眯眯地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我出去。”王乔抓着窗户,他强忍腰腹处的疼痛抬起一条腿,还没有翻越窗户,他已经被另外两名肌肉精壮的男人控制住,他的头被按在松软的枕头上,血渍顺着枕垫摩擦出褐色的纹路,伤口处鲜血汩汩而下,左右手各被一人钳制,王乔额头紧绷的青筋暴起,脖颈涨红,背部肌肉紧绷。
女人再次转头看向他,眼底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凌厉目光,“我们找你来呢,是为了一项伟大的实验。不过,你不用担心自己没有人陪,在请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把第一名带过来了。”
“什么实验!明明是违法绑架!”王乔扯着嗓子吼道,他只是略微提高音量,喉间骤然涌出更多鲜血,脸部肌肉都跟着痉挛颤抖,咽喉内发出“呜呜”的嘶鸣,他翻出眼白,将将昏厥过去。
女人优雅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对两名下属摆手:“处理好送去实验室。”
两人拖着王乔往房间外走。
女人徐徐走到窗边,双手撑着窗台,微阖双眼感受空气中浮动的清新的水蒸气。
王乔对这座地上工厂的印象并不好,它像伫立在天空中光洁的卵蛋。
他看到的镜面般的陆地也并非是真正的镜面与溪水,而是由玻璃纤维制成的坚实的地板,水蒸气来自将地板分割为“人行道”“花坛”“绿化带”间的蒸汽装置。
地上工厂一刻不停地发出噪音,亲身来到它面前时才会发现它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美好平和,它沾染着邪恶的鲜血。
两名工作员将王乔押送到“卵蛋”旁的房间,是它的延伸部位,只有入口,两人进入时向门卫出示了证件,王乔看了眼,深绿色封面有两束常春藤交错左右的盾牌和由黑蛇缠绕的长剑倾斜着贯穿盾牌。
工作员跟门卫说了两句王乔听不懂的语言,他们顺利进入“卵蛋”。
内里跟外部大相径庭,人眼无法搜寻到跟“白”有关的色彩,由黑色装点的房间看起来压抑、沉闷,空气中充斥着药剂的气味,除了灌满房间如黑漆般的色彩,这里的确是个乏善可陈的房间,像极了很多仓库和厂房。
他们将王乔带到隔间,房间内有很多相似的隔间,开门前,王乔看清楚门上方标注的内容,有思想、灵魂、记忆、行为、语言等等标签。
王乔所在的房间名为“灵魂”。
两名工作员唯恐避之不及地退出房间,房门从外上锁,王乔如何用力拍打房门都无济于事,他转动门把,用脚踹门锁,锁骨有松动的情况,他正喜闻乐见地凑过去,却被一股莫名执着的力量吸引,那力量正来自他身后的机器。
王乔转过身,踹锁拍门已经消耗他太多体力,想顺利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他现在来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房间的墙纸是深灰色的,面前那面墙的颜色比其他三面都要深沉,两侧墙壁悬挂着照片,用丝线牵引,排布杂乱没有规律,层层叠叠间,王乔仿佛看到被风吹动的翻腾的浪花,然而那是索命的厉鬼留下的“艺术品”。
他凑近身后最近的那张照片,相片内是被固定的人形物体,看不清面部表情,身体焦黑坚硬,姿势诡异,双腿与双臂布满漆黑的尖刺。
心底涌出不详的预感,王乔看向旁边的照片,赫然是被装订在相框中的人体,依旧没有表情……可这满墙的无脸照片裹挟着他难以承受的悲哀,他仿佛听到耳边有人在嘶吼、在尖叫、在搏斗,响彻云霄的哭声化身音浪冲击他的鼓膜,那些弥漫的悲哀气息转身变出腿脚,他们在王乔身后推搡,无数如有实行的压迫都扼紧他的咽喉。
濒死的意思如挣扎的鱼霍然翻腾,他挥手挣扎,想要摆脱着一切。
然而,命运并没有垂青他,他被紧紧拧绞的四肢瞬间颓然垂下,王乔胸腔的心跳骤然停止,身体拉响警钟般断开与世界的联系,血液慢慢变凉,身体变坚硬,墙面上某处不起眼的角落增添了一张没有表情却充满无尽悲伤的照片。
那些本该属于他的掌声和赞扬统统都化作云烟,王乔垂头俯视面前的校园,自嘲般扬起嘴角,“第二名,如果不是第二名说不准还能多活几年。”
正当他出神时,身后卷过一阵疾风,嘈杂的交谈声如潮水般席卷整条走廊。
午休时间结束,带着困意、拖沓的脚步在走廊穿行,两三群精力旺盛的男生跑来跑去到办公室抱作业,其他结伴的女同学紧急拆下卷发筒,三三俩俩挽着手臂回到座位。
“乔儿!回教室啦,待会儿小心教导给你屁股扇两半!”三班男生朝王乔露出恶劣的笑容。
“谁说着?”王乔追着杀回班级,方才破裂满地的碎玻璃早已不见踪影,他回到座位,左手边木敬南的座位也消失了,左子熙打着哈欠落座,眯着眼睛趴在桌面上,王乔接过身后同学递来的习题册,他挥手撩起左子熙额头的刘海,问:“你是不是邻家有个哥哥?”
“啊?”左子熙睁开眼看着他。
“你是家里的独苗啊?”王乔问。
左子熙淡淡道:“怎么可能,下面还有个妹妹。”
“哦,那你真的没哥哥吗?”王乔问。
左子熙狐疑地盯着他,“你这么关心我?”
“没有啊,随口问问。”王乔露出轻松释然的微笑。
左子熙哈欠连天,爬起来从桌兜找出手机,额头贴着书桌,朝王乔挤眉弄眼,“上线,咱俩来一局。”
王乔垂下视线,掩盖住眼底的情绪,点头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