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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黑色黎明Ⅲ【PART3】 不被珍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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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等,你有邮箱吗?”薛飘问道。
“有,但是不常用,需要?”王乔回答得干脆利落。
薛飘点点头,“需要做失踪处理前的伪造,接下来一周你都不要再去船舫书店了,借的书找个合适的时间换回去,陈奶奶那边还需要正常进行,如果你突然消失的话,很可能会引起警方的注意。”
“你们没办法控制警方的思想吗?”王乔问出了极其危险的一句话。
薛飘:“所有人都是这场游戏的主导者。”
听起来的确是句没头没脑的话,但王乔却领会了深意,他笑着说:“虽然我很早之前就有思考过政府频繁维修港区建筑的意图,甚至跟两位学政治的朋友讨论过这件事,最终得出资产阶级演变的结论,但我确实没想到真是这样。”
薛飘耸了耸肩,没有接话。
两人在花园区派出所分离,王乔回到他的学习正规,只是形式上回归,实际他每天都会额外补习跟《重启》有关的“知识”,他在微博上找到作者在三年前注册的读书账号,但私信很早之前就已经关闭了,他翻看最近半年的记录,从书籍出版到线上签售,她本人从没有在公共场合露过面,几年的持续创作,笔名没有变化,写作风格也没有变化,即使取掉书名也能明显感受出是作品出自同一位作者,变化的只有内容,黑洞潮汐,改造实验,特殊试剂……从伽玛部落到板块分布,对标本有狂热追求的少年意外死亡,姐姐意外创造的作品成为现实世界,凶手穿梭在书本中的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
显而易见,由Quinn Tan的妹妹主笔,她做后期修改的《重启》前传已经渗透到现实世界,至少是在他看来的确如此。
情节与事件,她的作品更像是预告,能够精准地预知未来。
这个荒诞不经的世界才刚刚崭露头角,王乔就已经感受到剥离“正常”面具后的人类是何等得癫狂。
周一,晴空携来微风,空气散发着一种被植物浣洗过的干燥气味,阳光暖洋洋地落在王乔身上,他抱着昨晚连轴转才补完的作业回到教室。
推开那扇落着黄色微光的门,王乔刚坐下,身后便传来两三个男生聚在一起吵闹的声音,里面就有左子熙,他性格开朗为人坦诚直率,跟班级里男生的关系处得很不错,王乔座位跟他离得近,话说得多,尤其两人经常同时出面,在老师面前邀功刷存在感都是家常便饭,唯一喜欢闷在角落不出声的人是木敬南,王乔跟他的关系算不上近,也不能用疏远来形容,只是口头上的同学,连朋友都不算,但近几日,他发现了反常的地方,木敬南对他有明显的敌意,并非是背地里用眼神表达的情感,而是摆在明面上的愤慨,他好几次留意到木敬南的注视都转头看他,两人在对视时,木敬南也不会将视线挪开,只有王乔主动放弃对峙他们视线的交锋才肯罢休。
左子熙刚落座,手掌距离他的肩膀还有几十厘米远,被凝视的感觉再次涌现心头。
王乔无需分辨也知道那道视线的方向和发出地点,他深呼吸两次,在左子熙的手掌触碰到他之前先起身离开了座椅,“我去厕所,天太热了,我好像还吃坏肚子了。”
“我也一起——”
“我这道题不太会,你能教我吗?”木敬南倏然开口发言。
左子熙没有说出口的半句话挂在嘴边,而王乔已然匆匆逃向保命的卫生间,一去不复返地拐进楼梯间。
左子熙回到座位,转过身体面向木敬南,后者将习题册凑到他眼前,两人同看一本书本,木敬南修长的手指捏着铅笔在密密麻麻的草稿中圈了两个重点数值,“这里,还有这里都不太懂。我代公式了,但是结果算出来还是不对,计算过程也检查了两遍,没出错。你再看看。”
“哦……你笔记做的真详细,不觉得眼花吗?这么多字挤在一起。”左子熙感叹道。
木敬南微微蹙眉:“那不然怎么写?”
“很简单啊,”左子熙从他指尖接过铅笔,手指相接的部位霎时被烫了一下似的,木敬南立刻缩回手掌,左子熙面色无异,将他的解题过程拦腰截断,从上到下框出一个用虚线描边的方框,继续说道:“这部分完全可以在草稿纸上进行,列公式代数据,然后得答案,除了检查的时候可能会麻烦一点,但至少保证卷面整洁了。”
“检查的时候可以看草稿纸上的过程,也不是很麻烦。”木敬南道。
“嗯,对啊!就是这个理儿,不对……你要我看什么来着?你的结果不对?”左子熙捏着下巴,忽然意识到自己习惯性看到什么说什么,想到什么随口解释什么,导致他和木敬南的对话完全偏离主题。
“没关系,你继续说也可以,答题还可以怎么写?”木敬南谦逊地问道。
“分阶段处理过程,先是有摩擦时候的做功,然后是这段没有摩擦力的时候的做功,分时期求值,条件跟对比都很明显,如果连在一起的话,再加上这里的向心力和重力作用,可能会乱。”左子熙头头是道地说完,王乔抱着测试用的试卷从走廊回到教室,左子熙朝他举起手臂,在嘈杂的课间中问:“下节课又小测啊?”
“嗯,对……”王乔看到木敬南从左子熙肩后抬起的后,他顿时便住了口。
木敬南的手臂自然地将左子熙拉回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这个动作非常自然,像谈论天气般问道:“不想小测?”
“嗯,我想下去打球,跟四班那几个有约,你去不去?”左子熙问。
“我帮你写试卷,你和他们打球,你不怕班主任抓到你缺勤吗?”木敬南顿了顿,余光有意识地瞥向左子熙,他凑近后者的下颌,嗓音低沉暗哑,“我帮你打掩护,你请我吃饭,怎么样?”
后者犹豫片刻,欣喜地点了点头,手掌用力拍打他的肩膀和后背,“你果然靠的住啊!”
“嗯。”木敬南的唇角微微扬起。
身处床位对面的郝没眼睁睁地看着木敬南自信上扬的嘴角,他心中升起一片疑云,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没动,未几,郝没深吸一口气,晃了晃木敬南的肩膀,“虽然你是被迫困在里面的,但是我们的主线任务不是攻略你那情窦未开的男朋友,你明白吧?现在要紧的是找出发生在王乔身上的事,弄清楚他为什么会自杀,为什么会跳海,还有……你再找找,到底有没有姜青山和段棉两个人,我怀疑整起案件都跟他们有关,很有可能也连接着这个世界,如果主动权真的在他们手里,那我们接下来的所有打算都会很被动。”
“知道,你安静点。”木敬南淡淡地说道。
郝没:“……”
郝没坐到床旁的懒人沙发里,拿起半瓶可乐全都灌进胃里,舌尖上的味蕾被炸开的气泡包裹,随后他从鼻息间发出长长的叹息,旋即走到冷冻室拿出冻得坚硬的冰块,含着冰回到沙发旁,屋外骤然闪起晴天霹雳,房间内沉寂得连时间都被冻结了,没有规律的天气,日夜颠倒,诡谲怪诞的夕照将惨白的墙涂抹上一层暗沉的死亡色彩,郝没眼底的光随他眼皮的眨动一明一暗,他用力咬碎冰块,舌尖骤然破皮出血,他麻木的神经感知不到痛觉,只是尝到满嘴血腥味,他反复舔舐口腔内部,一遍遍将伤口凌虐得不成样子,脑海中不适当地想起木清舒对他的警告,“你的自毁倾向太严重,要接受治疗。”
郝没不以为意,认为缺乏痛觉的人有自毁倾向很正常,他垂眸看着手中的冰杯,杯壁上有从他口中淌出的鲜血,血珠混合在反射着惨厉的白的水体中,像极了一朵盛开在幽谷的花。
木敬南看着操场上飞扬的背影,他的目光转向空座位旁的王乔,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侧脸看,眼睛遮起鬓角旁的一颗黑痣,细看这家伙的皮肤的确称得上白皙,再加上他瘦骨如柴,没有多余的肌肉,后背的骨头微微凸起,将校服撑起两道鼓起的平线,王乔在同龄人中算智商出众的,在木敬南对他的了解中,王乔连续两年参加过CChO和CPhO,与第一名的成绩只有两分差值,按理说,王乔完全可以直接保送高级学府,奖金、奖学金和顶级培养资源拿到手软,然而他确执意待在市高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木敬南责难地瞪了眼面前的测试试卷,想不明白王乔在等什么,他的家庭情况确实比较特殊,困难但达不到重度贫困的程度,如非他本人执意要留下,父母必定是砸锅卖铁都要供他上学。
“在看什么?”王乔转头盯着他,窗边的阳光过盛,他不适应地眯起眼睛。
木敬南完全没有被发现的心虚,心平气和地说:“我记得你参加过CChO,是第二名吧?有那么优秀的大脑,怎么还待在这里?”
“个人选择,怎么?你想指导我的未来。”
“不敢,”木敬南翻过试卷,背面朝上,铅笔勾勾画画题目重点,“单纯好奇而已,据我所知,第二名的待遇不比第一名差,奖金也有很多,你完全可以接受保送,国内的大学虽然离海港有些远,但现在交通挺发达的,想回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回来。”
王乔仰头,若有所思地“哦”了声,对他的话不以为意,“可能我本来就不想去外地的大学吧,国内条件虽然好,但是我还是恋家,看不到我爸妈,我心里不踏实。”
“那确实是,得当孝顺的后辈,我理解你。”木敬南指尖稍顿,而后皱眉专注题目。
他们的对话到此结束,从球场传来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夏季临近,啜泣不歇的雨季随之而来,潮湿闷热的风灌入教室,天边压着层层叠叠的雨云,厚且沉重,像吸满水的海绵,在港区半空流连忘返似的飘来飘去。
王乔翻转测试试卷,确保没有遗漏的题目,他将圆珠笔搁在桌面上,发出“叭嗒”的响声。
“大学打算去哪个学校?”木敬南问。
“没想好,参加完高考之后再说吧。”王乔将试卷叠起来,他扶着课桌站起身,用口型对他说,“我去厕所。”
木敬南皱起鼻尖,他不太喜欢王乔,原因很明显,是他自认为的,王乔总是在保持友善的同时展示他希望的疏离感,无论多么自然地谈话,他的神态与行为间总有一种莫名的芥蒂,是刻意保持距离导致的结果,隔阂的存在感强烈到难以忽视。
课间铃声响起,教学楼外轰然惊起雷声,铅灰色的雨丝仿佛用炭灰勾勒的素描线条,道道相接,相隔操场对面是学生公寓楼,楼顶升起袅袅柔柔的白雾,空调外机前的台檐还是干燥的,雨势不大,但闷。
教室里的风扇被打开,年久失修的扇叶吱呀乱叫,然而吹出来的却是热风,靠窗的同学恨不得将两扇窗户都拆下来,雨水掀起的风呼进来,伴随着灰尘被浸湿和青苔绿草的咸腥味,两股对冲的风产生一股奇异的涡流,盘踞在教室上空,久久散不去。
“试卷收了?”王乔回来时正拿着纸巾擦手,他把揉碎的卫生纸丢进垃圾桶。
“嗯,下课就收,这不是常识吗?”木敬南问,没有抬头,目光紧紧盯着草稿纸上的数字,以及旁边留下的两个圆弧,那是左子熙不经意间写上去的,连他本人都没察觉。
“你不会是对我有意见吧?”王乔忽然问。
“嗯……嗯?”木敬南难以相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对我有意见。”不是疑问,王乔更像是用陈述句客观公正地表达他的想法,不参杂一点私人感情。
“没有,你想多了。”
“也许吧,你从转来我们班就不怎么跟我说话,各科老师又特别重视你,认为你能力出众,但你的社交在同学面前真的很差劲。我没有拿这点怀疑你的意思,就是……我总是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你对我和小左同学的关注,你很直白地盯着我和他,每次看向我的时候,你的眼神总是很不耐烦,就好像巴不得我能早点消失。”说罢,王乔歪头对他露出半个微笑,鬓边的痣随皮肤牵扯向上移了移。
“那你确实误会了,我跟子熙是邻居关系,平时关心他关心的比较多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们是发小,还在同一个学校读书。”
“那学长不应该在三年前就毕业了吗?为什么现在又回来跟着我们重学高中?”王乔问。
“!”木敬南完全没有料到他竟然能精准地捕捉到这点变化,按常理说,木敬南不应该出现在王乔的记忆中,但投影世界形成的基本条件就只有共同认识的角色,以防新人物贸然闯入投影世界没有摸清人物性格并与投影背景中的主角建立合理的联系,导致情节不符引发更严重的事故。因此,木敬南在王乔记忆中的身份是转校生。
但具体到知道三年毕业的事情就说不过去了,木敬南思忖措辞,脸颊上挂着微笑,不欲多说的模样,王乔却视而不见般说:“其实我跟小左的关系没有那么近,就是平时一起帮老师干活,偶尔凑到一起打游戏,没有值得你吃醋的地方,不是吗?”
“……我不是很理解你在说什么。”木敬南神色不变地看着他。
王乔喉间挤出两声笑意,摘下眼镜拿在手中擦拭,末了,他将眼镜架回鼻梁,“你知道,话说……你也不是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的人吧?”
话音未落,木敬南瞳孔骤然缩紧,周遭的坏境开始塌陷,头晕目眩间,木敬南猛地坐起,额头与颈间都汗淋淋的湿了,听到声响从外赶来的郝没惊诧莫名地盯着他,“王乔出事了?”
木敬南喘气的嘴角慢慢绷紧抿成直线,脸上惊慌的表情也转变为质问,他薄薄的眼珠盯着郝没,“你把我叫醒的?”
“冤枉啊!我就喝个水。”郝没抬起手臂自证,奈何杯子里的冰块化了和他的血混在一起,看着更像是荔枝水蜜桃饮料。
“王乔发现不对劲了,我没看到最后,世界塌了。”木敬南垂下头,方才沉稳的语气荡然无存,唯有落魄与无奈。
郝没顿时双目清澈,瞪着木敬南,“你把世界搞塌了?怎么搞的,你说错话了?”
“不清楚原因,”木敬南起身取下耳机,走到窗边关闭正在嗡嗡运作的机器,看着逐渐靠近屋顶的云,叹息道,“王乔的行为很奇怪,我只问了他参加CChO得了第二名,为什么不接受保送和培养资源,然后,他问我明明在三年前就毕业了,为什么还会回来。他知道我的过往,但是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了解他是因为世界数据连接,他了解我……”木敬南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般说道:“不合理,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
***
溪鹤峰山脚,花园区地下五米,坚硬的防爆墙深陷土层,惨白刺亮的灯光将走廊内的身影照映得无处遁形,天花板每隔三米便有一个红热感应装置,配备万伏高压射线作为防御条件,走廊内尽然有序的条形照明灯嵌入墙壁间,并用特殊的材料封存,两名头戴面罩的工作人员站立在灰青色的防爆门前,取下面罩进行第一步身份核验,然后是插入胸口的芯片,两项核验都通过,面前的钢门轰然自中间向两片滑开。
青青袅袅的烟雾像藕断丝连的蛛丝飘出来,房间的水晶吊灯下赫然是几副生面孔,佩戴遮掩面部特征的面具,谭卿跟在两名引路员身后,她进屋时,有另外两人用探测仪器对她进行了全方位扫描,事无巨细地检查完每处才放她进屋。
谭卿面沉如水地打量房间,没有监控,没有记录仪器,桌面上是一杯袅着氤氲热气的茶水,黑子白纸,还有一支常见的黑笔。
“久仰谭局大名,今天总算是见到了!”对面佩戴黑色面具的男人笑出声,声音经过处理,变成一种机械且声调没有任何起伏的合成音。
“今天坐在这里的都非等闲之辈,我不是局长,各位也不是被除名的黑户,客套话就别说了。”谭卿悄然偷觑座位旁边两名正襟危坐的男人,双手和贴地摆放在膝盖上方,以谭卿的经验,两人不是当兵出身就是警察,恰好她今天脱下警服,跟所有人都是平起平坐,即便面对被独立的场面她也没有露出丝毫胆怯,嗓音自信清晰,姿态高傲地说明来意:“我对你们的HHRP很感兴趣。”
“我们的线人已经收到消息了,您真是爽快,具体内容要等两周之后才能透露。但我可以跟您交个底,”男人双手交叉,姿态闲散地放在大腿上,他仰靠着座椅后背,微抬起颌骨,目光似在藐视一切,“跟我们合作的几家微软公司已经在慢慢部署,据不完全统计,线上注册玩家超过八万,其余没有上市的游戏正在逐步‘建设’中。”
“所以……”谭卿缓慢地抚摸下颌,手背鼓起青筋,在房间惨白的灯光下散发出大理石般的质地,她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视所有人,“你们是想利用游戏进行思想控制?”
她身侧的男人硬邦邦地转动脖颈,面具后漆黑的眼珠犹如深海区暗涛汹涌的漩涡,聚焦的光点露出森冷的笑意,“并非控制,我们只是在做前期的思想建设,思想是行为高楼的地基。我们也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
谭卿从鼻息间“哼”了声,双目垂下,注视着面前的资料,一字一顿道:“那你们认为,现今的社会跟以前有什么区别呢?”
“HHRP,人类历史重构。”面前的男人自信地颔首,透过面具网纱的眼睛锁定谭卿,他脊背挺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佩戴皮质手套的手指将两张相片推到她面前,通过身边的人依次传递到谭卿面前。
谭卿几不可察地皱眉,语气平淡:“有问题吗?两张风景照而已。”
她夹起照片在眼前晃了晃,确认没有值得考究的信息,便放回原位。
“谭小姐,这两张相片是溪鹤峰历经整整六年的治理后的模样,位于您左手边那张是六年前的模样,右手边那张是前不久拍摄的。我相信不难看出,我们对坏境治理的重视。”男人抬手做请示的手势,示意谭卿积极参与他们的话题。
谭卿闻言挑起眉,面色不愉地看着男人,她交抱手臂,微微颔首,姿势相当具有攻略性,锋利的眉眼落在两侧的其他成员身上,半晌,谭卿亮出轻松到有些闲散的笑声,手指拂了拂青筋暴起的额角,“没有新旧之分的照片,你觉得我很好骗吗?”
“当然不是。”对面的男人朝身后勾勾手指,立刻有两人抱着投影仪和铁箱子来到圆桌旁。
在谭卿狐疑猜测的注视下,两人在幕布上投下两张对比图,还是溪鹤峰的风景照,左侧照片中的天空颜色暗沉,空气的能见度很低,甚至单凭照片就可以判定为重度污染,其次是浮动的肉眼可见的固体物质,坏境污染情况严峻;右侧照片中晴天绿水,溪鹤峰山背上爬满密密麻麻的树林,层层叠叠堆起绿色屏障,将山峰与尘世的喧嚣完全隔绝,远看都有想要站在树林中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冲动。这之间是六年的差距,单纯只依靠HHRP背后的这些人。
她双手交叉,含蓄地支撑着下巴,“所以,你们想告诉我,这些默默无闻的丰功伟绩都是你们在做,然后就没了,我今天也是白跑一趟,就因为你们在邀请函里写着‘可找到地球甚至非地球上的任何人’,已经构成诈骗了吧?”
男人蜷起手指在桌边轻叩两下,投影照片的人便无声地调整投影仪,幕布上的场景开始变换姿态,树冠晃动,影影绰绰间,那些看似根深蒂固的地生根拔地而起,带出湿润的黑色土壤。
谭卿这时才发现那些填补稀疏植被的地方都是类人的树林,她无法使用精确的语言来描述面前的画面,震撼、诧异、难以置信,还有男人想让她看到的事实——并非是人力培育新的植株,而是用人作为填补漫山遍野枯败的“植物”,谭卿抿紧的嘴唇张开,问道:“这跟找人有什么关系?”
“相信谭小姐也看到了,这些由我们的工程师培育的新物种可以植根在地球的任何地方,当然也包括你的办公室里。”男人露出不怀好意,略带警告的微笑。
谭卿缩了一下手指,“那真是庆幸,我们市局的警员们都不太爱在办公室里养盆栽,不然谁知道养的究竟是盆栽还是监听器呢?”
男人摩挲面具的边缘部分,两根被包裹的手指紧绷着,灯光在他凸起的骨节周围留下一圈淡淡的柔光。
“至于找人的详细细节,我们后续会以会议形式详细跟你解答。”男人说,“目前我们想要确认的是,谭小姐作为港区市局的局长,是否有能力或者,您觉得您作为一位普通海港公民,是否有必要为我们的计划发声。”
谭卿看了看有投影的幕布,转头低下慢条斯理地翻看桌面上摆放的文件,表情冷静克制,甚至看不出一丝情绪。
男人摆在面前两个选择,身份分别是做为局长和普通公民。选择前者,意味着谭卿此后将需要无时无刻保证他们的安全,无论HHRP是否暴露在法律下,她都需要义无反顾地成为这些人的保护罩;选择后者,那就意味着谭卿有可能会成为实验的一部分,她会和投影到幕布上的那些人一样,被改造,被修正成奉献自我的类人植物。
谭卿眯起眼睛:“……详细的内容……在两周后?”
“两周,如果没办法跟您交底,我们也不会轻易就许诺。您可以先看看面前那份文件里的条款,我用我的人头担保,没有任何霸王条款,任何交易都基于HHRP,当然,如果您能确定您是否作为市局局长与我们合作,内容会稍作改动。”
谭卿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自右侧缓缓向左侧扫视,而后视线定格在正中央的男人身上,他的面具是独一份的白色,看来身份的确不低,外加即便被皮质手套包裹,也可以清晰看出劲瘦强悍的骨骼,她张开嘴巴,语调潺潺:“我以港区市……”
砰!
谭卿刷然睁眼,宿醉后的头疼令她后知后觉地浑身酸痛无力,脑颅内的神经疯狂地跳动,她扶着床褥起身,拿开搭在腰间的手臂,披上睡衣朝屋外走去。
“三年……”她心想,那场交易过去整整三年,然而并没有回忆中提到的两周后,事实证明,无规无矩的地下组织最容易分崩离析,被一窝端的时候,她还亲眼目睹上传到办公室电脑屏幕上的遥感影像和执法记录仪的回放,那些面具后的人脸被曝光,男人面目狰狞,似乎是被武力压制,每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血迹,路过一名刑警时,男人瞄准他胸前佩戴的执法记录仪,张开鲜血淋淋的嘴巴,怒吼道:“骗子!谭卿你个骗子!”
正在打扫现场的几名刑警纷纷转头注视怒嚎的男人,疑虑的目光通过记录仪上传到谭卿面前的电脑,她的视线却没有为面前疯癫的男人停留,而是看向晃动的镜头的角落,闪过的灰色影子虽然有些模糊,但她敏捷地捕捉到那几个拼凑到一起的像素点,事后经过指纹比对和同犯交代,朝镜头怒吼的男人并非那晚的主谋,而那份除了谭卿外谁都不知情的文件被放在她家的保险柜里。
这场闹剧没头没尾地结束后,谭卿始终在寻找HHRP的相关记录,经过全市局上上下下联合花园区各大辖区的派出所进行排查和搜捕,最终以铁证般的事实证明,花园区地下那处实验室只是庞大根系中最不足以挂齿的一根根茎纤毛,搜查持续了六个月便不了了之,随后的生活也逐步回到正轨,然而谭卿对那场交易始终难以忘怀,HHRP的最终目的、改造实验所处位置的准确性,以及最重要的是这些与那本由作者妹妹亲手完成的、犹如遗书的作品中提到的改造实验有何关联。
谭卿缜密的目光落到栏杆下的客厅,她的房间在二楼,硕大的水晶吊灯散发出明艳的碎光,清晨的日光经过反射散发到地毯上,宛如浩瀚星河中最璀璨的星辰被骤然击碎,她眨动眼皮,摆脱眩晕,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是床笫上的男人光裸着肌肉紧绷的身体来到她面前,双眸泛着惺忪的泪光,低声唤道:“谭姐姐……”
“啧,麻烦。”谭卿心想,垂下视线,面前是自己未系带的睡袍,旖旎春光般的身体透过薄如纱的睡袍隆起饱满圆润的线条,她赤脚踩着地毯,向后依靠着栏杆,朝面前的男人抬起下颌,“过来。”
男人乖乖走到谭卿面前,双膝跪地,硬朗的脸颊贴着谭卿的大腿,眼睛向上盯着她,双手已经冒犯地滑到谭卿腰间。
谭卿猛然抬手,男人脸颊重重地挨了一掌,他牵着谭卿的手掌,嘴唇贴上她的掌心,慢条斯理地沿着手指吻向手腕,脸颊虽然刺刺的辣疼,但昏沉的头脑立刻被唤醒,他的服务意识也回归了,随着柔软的嘴唇上移,男人逐渐挺直腰背,他抱着谭卿的腰,下巴贴着谭卿的小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在想什么?是工作吗?还是……昨晚我没有让您尽兴?”
“把嘴闭上。”谭卿低沉地说道,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发丝间,她抬起缓缓吐出一口气。
房间床头的手机闹铃响起,谭卿拽开男人的头,走向房间,来到床头谭卿拿起手机皱着眉看了眼备注,揉捏鼻根接听电话,言简意赅道:“说。”
“谭局,花园区接到一通报警电话,然后是当地的派出所主动联系我们的。”对面是何敏慧,她利落地汇报情况,“情况有些复杂,您现在有时间吗?”
“青栩呢?她在不在警局?”谭卿问,顺势坐在床侧,男人抱着手臂靠在门框前看着她,谭卿朝他摆手,男人走过来安静地待在她面前。
何敏慧道:“青队追一个入室抢劫案,排查监控一直排查到凌晨,要我叫醒她吗?”
“不用,换陈钊,发生什么了,两句话说清楚。”谭卿步履紧促地来到衣柜前。
何敏慧语速飞快道:“花园区有所小学发生火灾,消防大队报警有人声称他在学生宿舍看到了只剩头和两条手臂的尸体,走廊还有许多烧焦的虫子,但因为其他同事没有看到同样的场景,那位消防员有些……情绪崩溃,他一度认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所以联系电话才打到市局。”
谭卿听完两句话后还容忍了约有七八句话的空间,何敏慧倒豆子般说完后喘了口气,抚平疯狂跳动的心脏,谭卿整理好制服的袖口,问道:“他人现在在哪里?”
“在被转送去精神病院的路上。”何敏慧道。
谭卿皱眉问道:“谁的提议?”
何敏慧:“花园区第一医院院长,段棉。”
***
正在浏览题目的郝没忽然抬起头,木敬南的脸色无比沉郁,他淡定地喝了口冰水,低头继续看他的考题。
窗前的木敬南看着时而晴天时而阴天的百变天空,内心翻腾滚动着无数指责与草泥马,面上倒还维持着镇定与体面,沉默片刻,在客厅被他们的冷淡冰封前,他转身坐到郝没对面。
郝没:“……?”
木敬南清了清喉咙,问:“你觉得我们现在刷题的作用有多大?”
郝没眼底猝然缩紧,反手将圆珠笔摔到桌面上,“不是你让刷题的吗?就连户口都办好了,快要考试了你又出尔反尔!”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别激动,冷静地分析一下。”木敬南说。
郝没憋着满肚子怒火,双目圆睁地瞪着木敬南,眼神中大有“我看你还能怎么编”的意思。
“想要进入市局工作,接触到跟投影世界有关的信息就只能成为正规的警员,还要跟在陈钊或者青栩手下做实习警员,或者当辅警。按照常理,我们参加考试后需要进入对应的公安院校,经过训练和学习再进入基层,这中间有三到四年的时间会被浪费,而我也上网调查过,海港市公安局刑事警察支队不收辅警,我们这样的出身只能从基层干起,等你和我干到人生中年,说不准能拿个个人三等功晋升。”木敬南边说边轻轻翻动面前的题册,“所以……”
郝没轰然拍桌:“我们被骗了!他俩是同谋!”
木敬南微一点头,慢条斯理道:“倒也不用着急,我们出不去,他们也出不去,目前能做的就是从他们口中套话,或者,如果你不怕死的话,可以跟我去警局。”
“干嘛?”郝没谨慎地咽了口唾沫。
“偷他们用来记录案情的卷宗。”木敬南对他露出诚恳的微笑,随后问道,“你觉得我们被拘的概率有多大?”
郝没捏着下巴思考,“有关系吗?就算被拘留,我们只是暂时被关在这里,只要我们或者只有你也行,找到能出去的办法,那就能轻易逃出去吧?主要是……”他挠了挠眉心,纠结道:“他俩到底是不是关闭通道的主谋?”
木敬南说:“也许的确是。”
郝没在他这句话中听出无数个将转未转的犹豫,“他们想拖延时间,然后好在世界里继续观测实验?”
“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大,而且他们不是很了解研究院的分院。”木敬南沉声道。
郝没倏然抬眼看向他,疑道:“你从哪儿看出来不了解的?他们还知道两个跳湖小孩的事呢。”
“冷白秋和冷游糖是冷行岚跟单魏云的孩子,冷行岚又是研究院的工程师,他手底下有个项目,刚好跟你博士要你们研究的方向大差不差,我上网查了一下,如果照你之前说的,研究院在这两年刚建成,那研究院名下的几家分院应该也正逐步开始扩建,冷行岚这时候的工作才刚刚稳定,加上世界内部时间线的原因,他还没有遇到单魏云。”木敬南语调自然平直,神态中有种强烈安定效果,能让人不自主地跟着他的思路走。
郝没会意道:“但那两个压根就不存在的小孩却出事了,所以……世界压根就没有遵从原来的时间线,而是多个世界混在一起,就连案件和其他的……天呐!难怪这天忽明忽暗的,我们没被一阵地震海啸吞了小命已经算不错的了!”
明白过来的郝没长吁短叹,手掌按着跳动的胸腔,慢慢调整呼吸。
郝没铁青的嘴唇恢复原来的血色,惨白的脸颊也红润起来,从惊慌失措到冷静只用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他拿起桌角的水杯灌下两口冰水,擦去嘴角的水渍,问:“接下来怎么做?有头绪吗?”
“还记得青栩说过,每当系统检测到一个想回到原本世界的人,数值就会上升,而且目前还没有准确的数值。按照你们的设计原理和标准,只能同时进行3到4个世界的投影,再多整个世界就会撑不住,但现在可能已经不止4个世界,很可能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世界融合进来,所以……它完全撑得住,非但能撑得住,还在随机刷新一些陌生又熟悉的时间节点,比如我们出现在云城图书馆那天,你给了我联系方式。”木敬南说。
郝没迟疑半晌,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从我的专业角度分析,你的话没有任何错误,但很不符合常理。世界在维持不住的情况下必定是想要趋向于平稳发展,也就是说,它就算会随机刷新一些特殊的时间节点发生的事情,那也绝对不可能是跟‘跳湖’‘跳海自杀’有关的。这样只会让原本安定的社会变得更混乱,并且海港即便小但也并不是走两步就能看到头的城市,好歹它也是国际化大城市,你单从它随机刷新的角度分析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还是有点太片面。”
木敬南谦逊地抬眉,“那以你的意思,怎么才算全面呢?”
郝没:“……我暂时还没想到,太乱了,就按你的说法来计算,我就算是忙活半年都算不清到底有多少种可能。何况,我们现在还跟套娃似的,一个接一个,根本没有规律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