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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芝麻军团 取回头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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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正上方是似乎坏了的LED灯,暗红发紫的光,没有任何为创造过度清晰的疲劳,耗电量低,还为观众提供绝对隐秘的环境。
木敬南起身,投影仪背后是面悬挂着许多木盒子的墙面,歪歪扭扭地叠成高墙,木漆的味道已经将近散得若有似无。
他随意拉开一个抽屉,露出半截粉红的包装盒,他没有看完全便推回去,站在整面墙前打量,沉思,任由混浊的气体荡涤灵魂。
他意识深处依旧是个历经万事蹉跎的青年,拥有独当一面的勇气,时间却给不了他应有的战场。
木敬南思考得越久,他在意识的漩涡中就越陷越深。
他看着墙壁上装订的抽屉缝隙,像一道被电击的树杈,歪斜地排布逃生通道。
他看得出神,里面似乎有他,有如他般的蝼蚁。
姮推门进来,手中拿着领带和一盒黄渍严重的DVD,面色沉沉,他推倒木敬南,两个人翻倒在沙发上,姮跨坐在他的双腿上,用领带捆绑对方的脖颈,DVD被放入投影仪。
木敬南皱起眉头,姮的神情状态变得与先前完全不一样,就像……面前是知晓真相的姮,而不是眼下应该随他的视角扮演叛逆高中生的姮。
“木敬南,如果你喜欢的本来就是男人,那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制造这些意外。我知道你是有意的,你想用这种方式来测试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对男人没有遐想。”姮说,盯着对方的脸,“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确不喜欢男人。你也完全没有必要用一个性职业者来试探我的取向,我喜欢谁,喜欢哪种人,是哪种性别取向,你一概不需要了解!你真的不像会做出这样事的人,所以我特意按照你的取向选择了一部影片供你好好欣赏!”
在他愤怒的话语间,影片已经被投放在幕布上,暗红色的房间,夹在绳索间的照片向地面滴送显影液,骨节粗壮的手拿起镊子,尖端对准脖颈上的血管,慢慢地掀起一层皮。
木敬南眨了眨眼睛,奇怪不解地说:“我不喜欢恐怖片。”
“如果只是恐怖,那就不会有很多人看了。”姮保持这略显尴尬的姿势,手掌缠绕两圈领带,将供应呼吸的通道束缚到最窄,他露出窃喜的声调,捏着对方的下颌,对准幕布,“我保证你会喜欢。”
薄而透的皮肤下有两排相连的血管,按照脉搏的节律跳动着,主人公拿起注射器对准血管注射了一管蓝色药剂。
房间昏暗幽深,没有任何弱有强烈的光线,但木敬南肯定药剂是蓝色,或者淡紫色。
药瓶的标签上有“神经药剂”“合成纤维状神经维护液”“供能”等说明。
木敬南手掌扶着姮的腰,对方盯着他,不由分说地捂着他的嘴唇,因此他选择闭嘴,乖乖就范地盯着幕布。
脖颈处裸露的皮肤瞬间恢复如初,主角的脸庞出现在画面中央,镜头变模糊,身后众多绳索编织成桥架,像黑色旗帜般鲜明的相片挂在下面,那正是主角的脸。
“别分心,继续看。”姮说。
木敬南收回握紧的手掌,他已经确定面前并不是17岁的姮,而对方在进门时的眼神早已暗自嘲讽过他:“瞧瞧!17岁的木敬南,竟然只是表象。”
他安静地盯着屏幕,直到主角走出漆黑的房间,外面的世界是裸露着深棕地皮的荒野,没有丝毫能被捕捉到的绿色,风中吹刮着凄凉的尘沙。
主角所处的位置是一间位于地表的出口,矗立在沙漠中的单间牢房,而这样的单间牢房还有许多。
镜头高度倏然升高至半空,出口缩小成芝麻大小的黑斑,没有排列规律,走向混乱,缝隙大小都不一样,每个出口前站立着一个人。
“没人会喜欢这部影片,除了你。”木敬南忽然说,目光从屏幕移向姮的眼睛。
“有些时候,我真的很不喜欢你说话的方式。”姮微笑道。
木敬南扶着姮坐到旁边,他关掉DVD,握着双手,“你可以直接告诉你想做什么,怎么想的,针对发生在那群孩子身上的事情,你有哪些对策。”
“对策当然有,希望你能接受。”姮说,“我需要你解决掉他们,从他们的大脑里提取出寄生在神经上的纤维虫,联系发送邮件的人,喊她来帮忙。”
“要求很多,我需要时间。”木敬南说。
“刚好,你的时间很多。”姮说,随后深表同情地看着他,“你的团队里有不少人,别让他们吃白饭,至少做点事,心里安慰还是要有的。”
木敬南继续投影进度,边看边说:“王军仕被灵附体的事情我还没弄明白,罗大头没有记忆,但他有灵,也有魂,完全不符合我对灵的定义和理解。包括溪鹤峰的研究项目和我看到的PN6号文明,还有那个部署图。你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会出现部署图,是战争。”
他的语调陡然严肃,“你知道,我们谁都不希望在和平年代有人发动战争,无论是思想层面,还是其他真正需要武器的大规模斗争。”
见姮没有回答,他继续问:“你到底对郁缜之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能讲话?”
姮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你不需要知道。”
“我会回去,但前提是至少要让我了解其中部分有用的信息。”木敬南强求似地说。
“我没求你回去。”姮说,转头面向幕布,抱着手臂安静地观看剧情。
芝麻大军从出口聚集到中央空地上,指挥者是位更加高大魁梧的老者。
老者蓄着花白浓密的胡子,他拿着旗杆,随风飘荡的旗帜上,用深红色染料涂抹着“PN6-X01”的字样。
木敬南想要倒退影片进度,重复揣摩画面中的细节,然而他惊奇地发现,影片无法倒退或是前进,甚至连关闭都做不到。
“你……”
“不要事事都怀疑我。”姮揉按眉心,他吐出几个字母,“unknown number,意思是X,他们也不确定自己这一代人是不是这个地区的初次种族。就像我们和猩猩的关系,不过他们要更加前进一点。或者,只是某个惨遭毁灭的时代遗留的活化石。”
“这跟PN6文明有什么联系?”
“接着看,别分心。”
木敬南吞咽所有疑问,盯着幕布的眼睛偶尔转向身旁的姮,对方从不走神分心,正如他对他的要求那样,姮平静地靠坐在沙发顶端,仿佛这是需要他用余生来完成的事情。
老者举起旗帜挥舞,芝麻军团纷纷效仿,他们挥动小型旗帜,白色,亚麻布材质的旗帜很快变成透明状,字样像悬空在头脑上方自由游动的数字小鱼。
老者高高举起旗帜,没有了风的托举,半面旗颓丧着头卷着竹竿,烈阳下倾斜的影子继续飘荡,灰色的旗继续舞动,芝麻军团每人脚下都出现缩小的灰色影子,随着烈日强度增加,影子慢慢变浅,阳光穿过旗帜照射到地面上,每寸土地都被标记好字样。
这群人的皮肤表面浮出油腻的汗珠,迎合着烈日的照映,汗水顺着脸颊流淌,地表时隐时现的旗帜边缘像融化的食盐,老者举起竹竿,猛地落地,芝麻军团纷纷收起旗帜,在影子的位置,字样被刀刻般烙印在地表。
地面刻印的字样开始变形,失去已有的形状,像炙烤着的糖浆。
老者惊慌地举旗,挥动双手和旗帜,红色字样越来越突显,亚麻布仿佛融化般流淌在空气中。
老者张大嘴巴仰头看着X字样,它首先消散,留下PN6与01悬浮在半空寡不敌众,很快,剩余字样也如蒸发般变得透明。其余遗漏在地表的字样也随陆地的浪形震动转变为细小的砂石,被风吹成土堆。
芝麻军团内部的所有成员都露出遗憾失望的表情,他们看向远方接近地表的烈日,慌张地分散开,依次跑回地下巢穴。
他们在房间的门后找到全身镜,眼睛圆睁着趴在上面,似乎这点微不足道的凉意可以缓解他们全身的刺痛感。
被日光灼烧的皮肤露出大片黑色的斑块,鲜血从皮肤表面渗出,镜头中的主角用手掌抹去脸颊上融化的皮肤,露出皮表嫩红的血肉,他背对镜头,后背上裸露的肩胛骨颤抖着滴散血珠,房间的地板上很快便被一层粘稠的血液覆盖。
主角抓紧自己的血肉面向镜头,随后倒下,身体开始融化,和血液混为一团模糊的液体,连骨渣都看不到。
木敬南保持镇静,他问姮:“所以,他们为什么致力于把那些字印在地面上?”
“需要我再次骑到你的大腿上吗?”姮抱着手臂,目视前方,悻悻地回道:“原本我以为像你这样反骨的人,只有我故意遮挡你的视线,你才能把注意力整个放在剧情上。结果我发现,无论我做什么,也许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没办法静下心来。”
姮转头看向木敬南,幕布反射到他侧脸上的红色光影被下颌的线条切断出一个倾斜的斜面,颌骨、喉结、乃至锁骨都在它的覆盖范围内,深邃的眼睛盯着对方沉思一会儿,他叹气:“今天暂时到这里,我们该回去了。”
“有时间差吗?”木敬南问,被对方疑惑地看了眼后,他补充说:“跟现实世界。”
姮说:“你现在正在睡觉,我也一样,我们都待在你的梦里,对时间毫无影响。”
姮伸手拍了拍木敬南的领口,拂去不存在的灰沉,衣领霎时转变为虚空中不存在的烟尘,木敬南穿着睡衣站立在红宝石投影房中央。
“……看起来很随意,对吧?”木敬南说罢,耸耸肩。
姮没有理睬他的话,转身便消失不见,留下木敬南独自在梦境中思索。
木敬南并不急着离开,他取出DVD,放回包装。
顺着岌岌可危的木梯下楼,老洪坐在躺椅上晒太阳,柜台上放着一个红色老旧的随身听,音量调高,字正腔圆的戏腔徐徐流淌,他满足地翘着腿为自己扇风。
木敬南放回DVD,对闭眼享受的老洪点点头,道:“谢谢您提供的影片跟房间,如果有更多跟这个相关的DVD,您随时通知我。”
老洪缓缓抬起眼皮,手在面前摇了下,那盒DVD竟然飞向他的掌心!
他略带怒气地“哼”了声,说道:“你早早把我放了比什么都好!你那朋友可是天天都来,你知道我每次守着他,一等就整整半天,连多余的房间跟生意都捞不着是什么滋味吗?”
木敬南讪笑赔礼:“那您这不是也不用忧愁没钱赚,没命花吗?”
“嗤!我早就活够了!”老洪气愤地转头,继续闭眼摇风。
木敬南没有回应他,鞠了一躬,转身也跟着消失不见。
回到现实时间的木敬南睁开眼,他正躺在管控局的员工宿舍内,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叫人提不起精气神。
深更半夜忽然有人敲门,木敬南骤然警惕地摸出枕头下的刺刀。
对着门口道:“门没锁,进来。”
进门的人是萧邦,走廊的声控灯亮起,他神色惊疑地看着木敬南汗水直流的面颊,轻声进门,关门。木敬南收回握着刺刀的手掌,走下床铺。
萧邦并没有提来意,而是委婉地问道:“在研究基地那夜,你有没有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木敬南保持沉默,他遭受袭击那夜,对方的体格与挺拔身姿都跟萧邦有所相像,因此他很难不怀疑那就是萧邦。
而他的目的是什么?
破坏磁吸墙,亦或是阻止基地对PN6文明的研究?
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木敬南都确定他暂时不会做出伤害他的行为,否则动机就太过明显了。
他不认为拥有那晚实力的人会没脑筋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初次留在管控局的人做出那样的事,除非他想对边亭邪不利。
“你看起来有些紧张,为什么?”萧邦不解地说道。
“没有,我只是做噩梦了。”木敬南抹去汗水,说道,“你那么问我是因为你听到了一些不正常的声音,对吧?”
木敬南仔细回想,说道:“我记得第二天在员工餐厅遇到你,你看上去很疲惫。为什么?前夜因为某些事情打扰你休息了,还是……”
他没把所有猜想都说出口。
萧邦与他心照不宣地想到他对自己的怀疑,笑着摇头道:“我有严重的神经性头痛,入睡极其困难,那晚确实听到了很大的动静。但由于那晚也是蓝色灵魂降临的夜晚,所以基地内所有工作人员都会遵守待在房间内的基本要求。然后,结合刚入职的你们,还有第二天在餐厅的表现,我就猜到那晚是你。”
神经性头痛,却能完美捕捉到门外的动静。他分明对比过,在房间内甚至听不到安装在门框上方的换气孔运作的声音。那么,萧邦是如何在伴随有典型耳鸣与眩晕的神经性头痛发作时,捕捉到他的?
很明显,萧邦在撒谎!
木敬南问:“你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是家里的独苗。”萧邦回答得意外顺畅,毫无犹豫与卡顿,这与他初次听到这个问题的反应并不相同。
“如果你有个哥哥或者弟弟,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家中地位不保?”木敬南笑着问,就像在问孩童是否喜欢棒棒糖和冰淇淋。
萧邦耸耸肩,立刻回答:“当然会,但凡有个比自己优秀的兄弟姐妹应该都会这样想。不过,我觉得我是个例外。我没有那么争强好胜,如果多个人陪我,我应该会很开心。”
木敬南能够确认,萧邦家中的确还存在其余的兄弟姐妹,百分百是兄弟,他的哥哥,跟他年龄相差无几,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兄弟俩格格不入的性格和作风作派让他们变得很容易被区分,而此刻站立在他面前的人也并非萧邦,是那晚与他交手的人。
木敬南问:“你问我那晚去了哪里,不会就是想知道我安不安全吧?”
“还有那个头盔,那是曹文淼告诉我的,你撞到了他房间的门框,进屋的时候手里拿着头盔,有护目镜的那种。”萧邦盯着他的眼睛,又说:“我们很想拿来研究一下,说不准能运用到日后的工作中。”
木敬南说:“当然可以,不过那个头盔可能还被我丢在溪鹤峰的研究基地。”
“你们当时走得匆忙,我知道。”萧邦道,“潘负责人有些时候不太会控制脾气,很多研究院都被他气走过,最后都是指挥官亲自花钱请回来的。”
萧邦笑出司空见惯的意味,他从上衣口袋拿出叠好的地图,胶带黏贴裂口,但中央部分仍有两块空白。
“那些被猫撕碎的碎片还是没有找到吗?”木敬南问。
萧邦笑了笑:“没有,有些大概率已经被水清洗了,曹文淼有强迫症,每次外出工作回来后都要洗车。”
木敬南了然,那个怪胎还是个脾气暴躁的强迫症洁癖患者。
萧邦提议道:“天亮之后有时间跟我回溪鹤峰一趟吗?我们还需要再运回来一些谐振器,确保研究基地的房顶没有漏雨……当然,取回你的头盔也是其中最主要的部分。”
木敬南点头,说:“能被你们重视,这感觉真好。”
而后,萧邦拉开房门走出去,轻声关门,房间重归黑暗,木敬南换下汗湿的睡衣,坐在沙发上等待黎明的日光刺破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