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有茶客，远有侍者》蔓浸月

29、红宝石投影房 看点其他的

　　他们去了隐藏在批发街长满青苔的角落里的投影房间，楼下只有一个简陋的入口，咬着烟头的老头脸上盖着帽子，每当有人经过他便会掀起帽檐看一眼，向青春期的小男生推销A级片，并告诉他们会有连续剧，你还可以挑选你喜欢的女主角。
　　但同时也存在面向高中学生的更加复杂且丰富的影片，譬如在压抑生活中孕育的隐性暴力倾向，他总备置两到三沓特殊的DVD，只提供给老实、绝不会向警方告密的高中朋友。
　　投影房间叫“红宝石”，没有招牌，最初的运营方式也不得人知。
　　他们唯一知道老头姓洪，在南非挖矿石、卖宝石是他曾盈利谋生的方式之一，由于A级片的涉猎范围十分宽广，因此老洪年轻时游荡全世界的事迹人尽皆知。
　　木敬南专心致志地打量老洪身后的满墙DVD，许多封面与包装出现严重破损，黄渍越重，裂口越多，则证明临幸它的人也多。
　　这部分往往与情色相关，所以木敬南反其道而行之，他选择了最干净的DVD，放在木柜最上方的夹角里，被蜘蛛网和灰尘蒙蔽多年。
　　老洪拿下那盒DVD，失落地看着面前的男孩们，咋舌道：“如果你们看到半路觉得不满意，或者剧情不合你们的胃口，请不要砸我的招牌，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好的，多少钱？”木敬南问。
　　短暂的沉默，老洪用手指敲打柜台发黄的玻璃板，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们，“首先我欢迎新朋友的到来，其次，第一次观影我不会收钱。”
　　“我们不会给你和你的红宝石投影房差评。姮说，目光移到木敬南脸上，“学业压力太重，我们的书呆子需要一个新奇的人生体验，你能明白吧？”
　　老洪眯眼沉思片刻，点点头：“那么，两位小客人请上楼。”
　　他伸手朝向侧面的狭窄楼梯，颇有绅士礼节地将帽子扣到胸前，对两人鞠躬。
　　他们看向柜台与墙壁间夹着的一条细细的、逼仄的木梯，孤独地悬浮在灰尘中，转弯处下方仅仅用两个木柜支撑，双脚踩上去，木板发出“吱吱”的叫声。
　　姮看向脚底，金灰色阳光像细粉般的金砂，“如果我不小心滚下去了，抱住我，谢谢。”
　　“为什么会滚下去？”木敬南跟在他身后，不时向后转头查看，确保木梯没有倒塌，而老洪已经盖回他的帽子。
　　“你不会有这种冲动吗？从楼梯上滚下去或者跳下去，想象自己摔倒受伤，然后成功躲过接下来的课程。”
　　“显然没有。”
　　“那就对了！”姮似乎微微尖叫了一声，笑着说：“你得是合格的书呆子，好好学习那些枯燥的知识，至少在考场，你可以在同龄人当中大杀四方，展示你聪明才智的魅力。”
　　“你对这部分感兴趣吗？”木敬南问。
　　“感兴趣？”姮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做出仔细思索的动作，木敬南很清楚他并没有真正在思考，只是假装犹豫，不知如何回答，然后以他的书呆子修养，他会主动结束这个对话，但这次他要令姮失望了，因为他恳切地回答：“你会不会对我感兴趣？”
　　姮平复眉毛，脸颊上能体现的细微心情都消失了，他对木敬南露出微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丁点笑意，“假命题，我不会对书呆子感兴趣。”
　　“你还想看投影吗？”木敬南试探性地询问，轻声轻气地说：“在红宝石投影房，和我。”
　　“如果你以后想对一个人告白，那你最好也这样问他。”姮想了想，侧过头，继续上楼踩“吱呀”怪叫的木板，“你有些时候让我感觉我跟你真的很不一样，体现在各个方面。”
　　“你更想说我是个不合群的怪物？”
　　楼上是两个并排的小房间，拥挤，破败，空气中浮泛着消毒水和霉菌的味道，和旧器材室的气味很像，和他们接吻时的气味很像，当木敬南察觉到房间之间还残留有微弱的汗液与腥涩的味道，以及从木门后传出的窸窸窣窣的低笑声，他立即便猜到那是什么。
　　当他们真正进入投影房时，情况比预想得糟糕，两间房屋间只有一片薄薄的浅色木板，两端可推拉的部位被汗液等等染成深色，对面喊叫的笑声更加清晰，影片中男女主角的情感剧情也迎来高潮部分，房间内的男女高中生看得起劲，热火朝天地讨论并模仿剧情，笑声、骂声，污言秽语和嘈杂的电流音，木敬南被姮推到沙发上，“你真该拉开木窗子好好看看，发动你的大脑学习一下人类制造的全过程。”
　　姮的手指在头顶转了两圈，肯定地点点头，“加以丰富的想象。”
　　“你真的很喜欢打趣人。”木敬南笑了一声，“那些事情，我知道的。”他转头，真诚地看着对方，“我也是男人，我知道那些是什么。”
　　“没有向我炫耀的必要，你想成为贞洁烈男，那随意。”姮说道，把DVD放入投影仪中，沙发前方的幕布上出现一张由绿色与灰色拼凑成的图形，他拍了拍投影仪，夸赞道：“真是个乖孩子。”
　　木敬南转头盯着他，姮觉得奇怪，叉着腰，笑道：“我有失心疯，总喜欢跟家具交流。我觉得这样更能让它们在运作时不出现故障，也就是更合我意。”
　　画面中的灰与绿像雨水打湿的染料，融化混合，最终凝固。
　　开头部分只有两个人，木敬南认为那是整部影片的男女主人公。
　　黑白电影，泛白的、毫无装饰的天空，骑着自行车行驶穿过农田的两人的衣衫在阳光下发散缱绻的微光。
　　女主角按铃停下自行车，伴随笑容露出酒窝，眼睛中闪烁着明星般的亮光，花边帽檐上的编织丝带被风吹起来，她用意大利语讲话，影片没有字幕，他们谁都不明白影片中的主角在交谈什么，两人拥抱、接吻、骑上自行车远去，镜头缓慢上移照射着天空。
　　开头部分结束，两人眨动眼皮，略有困倦地看着屏幕，听磁带转动的声音和影片中仅存的、不存在文化差异的清脆鸟鸣。
　　隔壁播放日本A极片，女主角甜美的叫声和喘息贸然闯入岁月静好的清空，木敬南抓着沙发扶手，满手潮湿，他抬手不可思议地看着掌心，没有说话。
　　姮的手臂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背后，他们仿佛拥抱彼此，额头相贴，低低地传出絮语。
　　“如果看不到，就显得更神秘了，这就是你的目的？”姮问道。
　　“不是，我不知道会……”木敬南只看向对面，隔着灰色皲裂的墙皮。
　　他并不了解红宝石投影房，偶然有次从同学口中得知这里可以独处看电影，却没想到是以这种见面形式。
　　投影房内设备俱全，包括许多他们不该过早了解的用品，明晃晃摆放在眼前，正对幕布下方，甚至是有意遮挡幕布让观众发现。
　　在隔壁的火热交流中，他们二人之间的世界愈加沉闷。
　　影片来到中段，男女主角牵着手在田野中奔跑，四周是鸟语花香，风浪推起女主角的裙摆，男主角举着相机拍照，镜头对准女主角，而展示的成片却是对方身后的风景。
　　镜头拉回到女主角欣喜的面庞上，紧接着男主角删掉了相片，镜头重新对准阳光与绿浪下的女主角，闪烁的定格间，面前赫然是冰冷的墓碑，女主角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相片被做成遗照镶嵌在石碑内。
　　隔壁的学生如饕餮饱餐一顿后依依不舍地离开，影片还在继续，甜美嗓音中的日语，异国他乡的风铃声和田野旁人行道上奔跑的欢声笑语，两个房间陡然陷入异常的寂静。
　　老洪关闭正在播放的影片，打开隔壁的房门，怀里抱着半瓶啤酒，倚着门框欣赏黑白色调的意大利电影。
　　墓碑遗照中的女人成为过去式，男主角身边很快出现另一位女人，镜头对准她如花似玉的面孔，身段姣好，年轻、富有活力，和他们对初次见面时的女主角相同，成为男主角世界中的女主角。
　　老洪在沉默中插嘴：“到后面他还会再找其他女人当妻子的，他一生都在婚姻与葬礼中流转，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也许不是真的想拥有美好的婚姻，他更喜欢带着各式各样的女人到处奔走，拍风景，旅行，获得轨迹高度重合的人生经历，只不过是和不相同的人。”姮指着电影说道。
　　“随便你怎么理解，像你们这样的异类我还是第一次见，没什么经验，又浪费掉我的存储空间的余额，说实话，如果下次来不是为了探讨身体奥秘，那就去常规电影院，好好抱着爆米花摄取糖分吧！”老洪大声笑着说。
　　姮看了眼不为所动，专注于剧情的木敬南，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看看其他的？你会感兴趣吗？”
　　“征求意见？”
　　“单方面的。”
　　“你定。”
　　“可以，那我去了。”
　　姮跟着得逞的老洪下楼去了，木敬南抓着扶手，潮湿的掌心和迟缓的呼吸，他艰难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