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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暗涌 ...

  •   天色渐暗,林间的寒意随着夜色弥漫开来。宇文泰寻了一处背风的岩壁,拾来一堆枯枝,用火折子点燃了一簇篝火。

      火光驱散了面前的黑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宇文泰干脆利落地坐下,抬手直接解开了腰间束带,将上身的玄色外袍与内衫一并褪至腰际,裸露出的上半身肌肉线条结实流畅,但右肩胛下方那处伤口却破坏了这份美感,皮肉向外翻着,暗沉的痂块混着新鲜渗血,在紧实的肌理间狰狞刺眼。

      靠在岩壁上发呆的杨柯并未察觉到他的动作,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见他赤裸的胸膛,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慌忙别开视线,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

      宇文泰却似毫无所觉,左手拿起水囊,面无表情地对着伤口倾倒,水流冲着伤口,混着血污顺着他胸腹的线条往下淌,在腰际积成细小的血珠,又滴落在干草上。接着,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咬开塞子,白色的药粉洒在伤口时,他眉头猛地簇紧,额间沁出冷汗。

      “布条递过来。”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沙哑,目光却并未看她。

      “哦……好、好的。”杨柯手忙脚乱地从他方才撕好的布带堆中抽出一条,递过去时目光只敢落在他身旁的火苗上。

      “这么远,我怎么接?”宇文泰无奈的声音从侧旁传来,杨柯慢吞吞地回头,才发现布条被自己举到了离他两臂之外,活像怕被他烫到似的。

      “……抱歉。”她脸颊更热,垂着头往前挪了挪,将布条递到他手边。

      宇文泰接过布条,熟练地开始包扎。可伤口在肩胛处,包扎时需绕过胸膛和后背,独自完成颇为不便。他尝试了一次,布条未能拉紧,反而牵扯到了伤处。

      杨柯看在眼里,也顾不上那点羞赧了,倾了倾身:“我……我来帮你扶着吧?”

      宇文泰动作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火光下,她脸颊绯红,眼神躲闪,却强作镇定。他没有反对,只是微侧过身,将伤口和布条的一端转至她更容易施力的方向,轻声道:“别碰着伤口就行。”

      杨柯伸手接过,指腹不小心触碰到了他背上的皮肤,像被烫到似地猛地蜷缩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接着将布条轻按上去,掌心下,传来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宇文泰空出双手,迅速将布条在胸前绕圈、拉紧、打结。两人靠得极近,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两团纠缠的墨迹,随着光影晃动摇曳,空气中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还有彼此轻浅的呼吸。

      “原来我爹没说错,世间真有自虐的疯子。”杨柯盯着地上的火星,喃喃自语。

      “疯子?”宇文泰包扎的动作顿了顿,“我可不是疯子。”

      杨柯抬眼望他:“殿下,派人刺杀自己这种事,一般人可干不出来。”

      宇文泰垂眸,对上她被火照亮的眼瞳:“我是为了打消父皇的猜忌。”

      见她一脸茫然,又补充道:“乐白落马一事,幕后之人还未查明,但他动手脚的是御马。整个马场归我管,毒草还来自前线,如今出了事,你说父皇会疑心谁?”

      杨柯眼角一跳,瞬间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栽赃,想让陛下怀疑你?”

      宇文泰接过她递来的最后一段布条:“我不能完全肯定,但戏得做足。”

      杨柯猛地回想起崖边一幕:“我滑倒时,你明明来得及拉我一把……原来坠崖也是你顺势而为?”

      “对。”宇文泰挑了挑眉,看她的眼底没半分闪躲。

      “你就这样承认了?”杨柯有些愕然。

      “难不成你还指望我会愧疚难堪?”他漫不经心地甩去手上的血珠,“要打消父皇的猜忌,总得有人当这场戏的‘苦肉’。”

      杨柯当即道:“合着今晚折腾半天,我就是陪着殿下您演了场生死戏码啊。”

      宇文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你可以直接骂我,不用拐弯抹角。”

      杨柯盯着他肩上的伤,气慢慢也消了,又忍不住问:“那这回,栽赃你的人没得手,以后你要怎么办?”

      宇文泰忽然勾了勾嘴角,目光落在她还垫着树枝的腿上:“杨姑娘,还是先操心自己的腿吧。再乱动,草药该掉了。”说话间,他已系好最后一个结,迅速将衣衫拉回原位,系好衣带,转眼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端方冷峻的模样。

      杨柯悻悻然地坐回原位,宇文泰忽然起身站起,向她伸出手。

      “什么?”杨柯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走吧。”

      “你知道路?”

      “既然陷阱是人为的,那他们来时,定会留下踪迹,”他转头望向洞口方向,“跟着他们的脚印走,就能出去。”

      杨柯将手递过去,任由他拉起自己。她拄着木杖,宇文泰用没受伤的左臂扶着她的腰,避开她受伤的腿,两人的脚步都不算稳,却借着彼此的力气,慢慢穿过密匝的灌木丛,绕开湿滑的青苔地,终于来到了山坡底下。

      山坡不算陡峭,却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草叶的缝隙之间,能依稀看见零星的脚印嵌在泥里,正是之前刺客留下的痕迹。可往上走了两步才发现,坡顶比想象中高,且土壁光滑,没有能借力的藤蔓,杨柯的腿伤根本没法攀爬。

      宇文泰忽然停下脚步:“抱紧我。”

      杨柯顿时蒙了,顺着他的目光向坡顶望了望,才反应过来只有他抱着她,两人才能一起上去。

      宇文泰见她没动,又重复道:“现在不抱紧,等会真掉下去,我可没力气再捞你一次。”

      杨柯应了一声,慌忙倾身向前,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可等了半晌,宇文泰却没半点动作。杨柯狐疑地抬头,撞进他无奈的眼神里:“我是让你抱紧,不是让你勒紧。”原来杨柯死死地扣住了宇文泰的脖子,勒得他脸色发红,连气息都运不上来。

      杨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松开些力道,双手轻轻搭在他肩后:“抱、抱歉,我太紧张了。”

      须臾之间,宇文泰脚下猛地一点,只听呼的一声,二人瞬间凌空跃起。杨柯下意识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才发现宇文泰的轻功竟这般高超,抱着她的手臂稳如铁箍,丝毫不显笨拙,反而每一次腾跃都如同踏风而行,游刃有余。

      不过数息,二人便稳稳地落在了坡顶。落地时,宇文泰右肩的伤还是扯了一下,他却很快稳住身形,瞬息间还扶了杨柯一把,免得她因腿伤晃倒。

      就在这时,一声高喝穿透夜色,远远传来:“殿下——”

      杨柯反应快,踮着没受伤的腿,双手笼在嘴边,扯起嗓子喊道:“我们在这里!在这里!”

      所幸禁军队伍及时赶到,接应上受伤的宇文泰和杨柯,一行人终于得以返回营地。

      月光的清晖洒在辕门上,驱散了几分山林带来的阴霾。

      队伍到了辕门前,众人纷纷翻身下马。杨柯右脚伤口肿得厉害,刚一沾地,便不慎压到伤处,疼得呲牙咧嘴,“哎哟”一声,整个人顿时卸了力,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搀扶她的士兵身上。

      “姑娘当心!”士兵被她靠得一个趔趄,又见她小脸皱成一团,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宇文泰闻声回头,脚步忽然顿住,转身对那士兵道:“我来。”

      士兵如蒙大赦,立刻退开。宇文泰上前一步,未等杨柯反应,臂膀已经穿过她的后背和腿弯,将她稳稳打横抱起。

      “诶诶诶!”杨柯骤然腾空,顿觉大囧,在他怀中低嚷,“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宇文泰对她的挣扎充耳不闻,反而收紧了手臂,迈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向营门。

      杨柯还想逞强,宇文泰一句“省点儿力气”给她堵了回去,她只好僵硬地靠在他胸膛前,安安分分。

      “殿下回来了!”门口的小内监眼尖,刚瞧见人影,立刻兴奋地跑进门通传。紧接着,营处一阵骚动,一群人闻声快步涌出。

      “阿柯!”

      “二哥!”

      乐白第一个冲了出来,章可馨紧随其后,众人见了他二人平安归来,皆大感欢喜,但又看到宇文泰怀中的杨柯时,笑容又僵在脸上,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杨柯一眼就捕捉到了人群中的月白身影,立即雀跃呼道:“伯喻!你回来了!”话刚出口,又旋即意识到自己被宇文泰抱在怀中的姿态,一时脸上尴尬难安。

      “阿柯,二哥。”伯喻几步上前,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微笑,目光极快地扫过宇文泰抱住杨柯的手臂,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伯喻靠近的瞬间,宇文泰俯身缓缓将杨柯放下,让她受伤的右脚虚点着地。

      骤然失去支撑,杨柯单脚站立不稳,身形微晃着向一旁倾去,伯喻立刻伸手搀了过来,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

      他顺势俯身,眉头轻蹙,对着怀中的杨柯温柔关切道:“你的脚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有二哥在,她怎会有事?”一旁的章可馨再也按捺不住,语气酸涩生硬,板着脸闷闷地插了一句。

      “多谢二哥啦!”乐白也赶紧上前,笑嘻嘻地搀住杨柯另一边胳膊,“你呀,但凡到了外面,总是要磕磕碰碰、让人担心!”

      “阿柯,骨折的滋味好受吧?”云昌吉也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却遭杨柯当头一拍,“哎哟!”

      “她脚踝扭伤,需要静养,已简单处理过。”宇文泰语气平淡,说话时视线转向伯喻。

      伯喻坦然接过他的目光,因扶着杨柯,不便行礼,于是微微欠身道:“多谢二哥照拂阿柯。”目光随即落在对方染红的右肩上,“二哥也受伤了?伤势如何?可要紧?”

      “无妨。”宇文泰的目光掠过一旁的杨柯,她正叽叽喳喳地对着乐白和昌吉解释:“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扭了一下,殿下是为了保护我才……”

      在她喜悦明媚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宇文泰便不再多言,对着伯喻微微颔首,旋即转身径自朝着自己的营帐方向大步离去。

      “二哥!”章可馨见状立刻跟了上去,“我已经叫了太医来!你的伤包扎得怎么样?让我看看……”

      宇文泰和章可馨离开后,乐白和昌吉神秘兮兮地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向上勾起促狭笑意。

      “阿柯,我们去找太医来,你们俩——”乐白故意拖长了调子,“在这儿好、好、休、息!”话音未落,两人便像脚底抹了油,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方才还闹闹哄哄的一群人骤然散去,只剩下他们二人。

      伯喻和杨柯许久不见,久别重逢的喜悦中竟有些近乡情怯,一时相顾无言。

      杨柯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软道:“伯喻,你何时回来的?”

      伯喻的目光胶着在她脸上,安静了一瞬,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方才。”

      杨柯听了一愣,明明说好七日,这才过了三日……看着伯喻含笑的眼神,她顿时明白了其中缘由,无需言语,一股如甘甜般的暖流已同时淌过两人的心田。

      伯喻执起她的手,引她到营地旁的石椅上坐下。杨柯这时才有机会好好端详他的模样,依旧清俊的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疲惫,惯常洁净如新的白衣也染上了尘土,她不禁心疼起来,“伯喻,我在这很好,你别担心。”

      伯喻拂过她的脸颊,柔声道:“无论你在何处,我都难以放心。”

      说完,他蹲下身,杨柯忙道:“不打紧的,处理得及时,过几日便能下地了。”

      伯喻的脸上却浮起担忧,他伸出手欲要查看,却停在半空,抬眸看向杨柯,征求她的同意。

      杨柯的脸不自觉地红了些,轻轻点点头。

      伯喻这才将手触到杨柯的腿,手指小心翼翼地掀开丝带,端详着丝带之下的伤口,稍稍松了口气:“包扎的手法倒是稳妥,过几天应能消肿行走。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要静养,不要多走动。”

      想到坠下山崖的惊险,杨柯心有余悸:“多亏了宇文泰,要不是他,我不知道得在山林里困到几时。”

      伯喻的脸色僵了一瞬,杨柯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懊恼着摇头,装作愤慨:“咳!宇文泰这人也够粗手粗脚的,包扎的时候,疼得我险些背过气去。”说完又感觉还不如不说,救她的是宇文泰,替她包扎的还是宇文泰。她心中懊悔不迭,还想开口,却见伯喻已恢复温润神色,嘴边漾起一抹安抚的淡笑:“阿柯,你无须为此介怀。该自责的人是我。护你周全,本应是我的分内事。”

      杨柯心中感动,于是劝道:“当时你有公务在身,不在我身边再寻常不过。这次是我自己贪玩儿,不小心掉下去才摔到了腿。”

      伯喻轻轻抚过她腿上缠绕着的丝带,语气坚定:“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往后,无论我到哪儿,都会尽力让你在我身边。”

      杨柯见他面容严肃,心中甜蜜,又忍不住想逗他一逗:“那你沐浴就寝的时候,也要我在身边不成?”

      伯喻闻言失笑,接着向她倾身靠近,语带促狭:“你若愿意,何尝不可?”

      这直白的情话将杨柯撩拨得脸颊通红,只好羞赧地嗔道:“哪有未出阁的女子和别的男子同寝的道理?”

      伯喻笑意更深:“那就早点把你娶回家。”未等她从这句话的惊喜和甜蜜中回过神来,伯喻已利落地转身,拉起她的手臂,将她稳稳地负在自己背上。

      “伯喻!”杨柯又惊又羞,忙将脸埋在他肩,“快放我下来!这是在营地,大家会看见的!”

      伯喻却神色自若,步履稳健地向前走去:“看见便看见。你我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何须避人。”

      远处恰好路过的宫女瞧见这亲密一幕,慌忙羞涩低头,匆匆绕道走远。

      杨柯拗不过他,只好乖乖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温暖坚实的肩颈,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松木香气,心里满是安心和甜蜜。

      “伯喻,”杨柯在他耳边轻唤,声音软糯,“这些天在滁州开心吗?”

      他侧头笑看向她:“有你日日记挂,当然开心。”

      这话听得杨柯心里暖暖的,她又忍不住问道:“滁州的事可否棘手?有没有大臣刁难你?”问完便觉自己问得多余,伯喻十五岁便开始协理政务,对付朝堂上下的官员恐怕早已驾轻就熟,哪里需要自己去担忧。

      “阿柯放心,有你庇佑着小白龙,这些日子诸事顺遂。”伯喻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杨柯听得甜蜜欢喜,轻轻地“嗯”了一声,安心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

      晚间,皇帝得知二人平安,龙颜大悦,亲自前来探望。但见杨柯和宇文泰一个瘸了腿,一个受了伤,心痛不已,当即下令彻查林场可疑之人。

      过了两三日的光景,一行人马便启程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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