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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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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惊呼声瞬间被下坠的风声和瀑布的轰鸣吞没。
“砰!”重重坠地的冲击力让杨柯眼前猛地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她挣扎着抬头,发现自己和宇文泰落入了一个极深的坑洞底部。头顶唯一的洞口投下惨淡的光线,照着四周潮湿黏滑的苔藓石壁,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陈腐和土腥气。
“宇文泰?”她忍着痛楚,低声呼唤,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产生轻微回响,更显死寂。
“还没死。”一旁传来他冷静得淡漠的声音。宇文泰已率先起身,正姿态从容地拂去袍角的尘土,那样子仿佛只是无意蹭到了些许污渍。他仰头打量四周,很快确认:“是人为打造的陷阱,看来有人不想我们活着回去。”
杨柯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找路。”他率先沿着坑底唯一一条狭窄通道向前走去。杨柯不敢独自留在原地,赶紧跟了上去。
面前的通道漆黑一片,仅凭从身后洞口那点微光勉强视物,没走几步,便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阴湿的寒风不知从哪儿渗来,钻进衣领,像是沼泽中的水蛭一般,黏腻冰凉。
杨柯摸到岩壁上几处尖锐的刮痕和散落的碎土,低声道:“这石头上的凿痕,像是刚挖出来不久。”
宇文泰回头瞥了她一眼:“怎么,有人特意挖了这坑,给你我当现成的棺材?”
杨柯道:“若真是棺材,也该是殿下您这等身份的人独享,我一介小民,可无福消受。”
她话音未落,脚下忽然被坑洼不平的地面拌了一下,刚下意识低头,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忽地从她脚边窜过,“呀!”杨柯吓得踉跄后退,惊出了一身冷汗,待那东西跑远,她才心有余悸地反应过来:“……是只老鼠。”
杨柯下意识朝宇文泰望去,昏黑的光线下,他眼眸亮得像蛰伏丛林的野兽瞳孔: “当心着点。”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的黑暗骤然分裂,化作两条深不见底的岔路,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方。
“必须分头走。”宇文泰忽然停下,“陷阱既是为我们而设,聚在一起,更容易被一网打尽。”他顿了顿,看向杨柯,黑暗中他的眸子似乎能视物,“你怕吗?”
杨柯心里打鼓,嘴上却不肯服软:“……有点,但还行。”
宇文泰轻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仅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精致铜管,管身雕刻着流云纹路,一端还嵌着鹰首图样,“这小玩意儿靠机簧振动短距传声,范围有限,但在此地或许有用。”他拇指轻按了一下鹰首旁的机关,铜管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你拿一个,我拿一个。若遇到危险,或找到出路,就按住机关说话。”
这不是逍遥居的图腾么?杨柯有些迟疑地接过小铜管,还不及细想为何宇文泰会有此物,他已径直走入了左侧那条岔路,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哎——等等!”杨柯急得低喊。
“时间不等人。”他欠揍的声音直接从她手中的铜管里传来,杨柯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踏进了右侧那条阴森的道路。
独自一人在黑暗和寂静中摸索前行,恐惧被无限放大。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偶尔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听得她后颈汗毛直竖。阴风从深处扑来,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拂过脖颈,又顺着衣领钻进去。杨柯头皮发麻,手心沁出的冷汗把铜管浸得滑腻。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勉强辨出岩壁的轮廓,突然,铜管里传出声音:“杨姑娘,吓得不敢出声了?”
杨柯惊得手一抖,铜管差点儿脱手,她赶紧攥紧,强装镇定地反驳:“谁、谁说的,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是你,方才不也半天没动静,该不会是自己迷路了吧?”
“呵。”铜管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接着便没了声响。
杨柯心里猛地一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更糟的是,眼前竟又冒出两条岔路,左边飘来更浓的霉味,右边则静得像吞人的深渊。她举起铜管,声音带了点慌:“又有两条路,我该往哪儿走?”
铜管里悄然无声。一阵穿堂风突然从洞穴深处吹来,带着隐约的呜咽,像有人贴在她耳边呼气,听得她后背发寒。
“宇文泰!喂!说话呀!”对面死寂无声,杨柯手忙脚乱地摆弄铜管,生怕它真的失效。这时,铜管里终于传来他的声音:“不是说,我不认识路么?”
杨柯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她紧张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很低,“我、我感觉……旁边好像有东西在动!”
“停下,贴紧石壁,”他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别慌,仔细听我说,向左走十步,摸石壁,有没有一个凸起的圆石?”
杨柯依言将后背贴紧岩壁,稍微定了点神,攥着铜管,一步一步数着往左挪,每走一步都先探探脚下,直到数到十,才伸手摸向石壁,指腹先触到一片滑腻的青苔,再往下挪,突然碰到一点粗糙的棱角,她用力按了按,是块嵌在墙上的圆石,“嗯!摸到了,有一个。”
“好,就在那里,等我。”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深邃的黑暗尽头,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一点点撑亮黑暗。紧接着,宇文泰的人声直接传来:“这边有出口,过来。”
杨柯大喜过望,连忙朝着他的方向快步奔去。果然,穿过一个狭窄的拐角,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被乱石半掩的洞口出现在前方,宇文泰正负手站在那里,月光洒在他脸上,褪去了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安心。
杨柯奔跑着冲过去,可就在她即将靠近出口的瞬间,两侧阴影中骤然暴起数道黑色身影,兵刃破风的锐响率先划过耳膜,三柄长刀呈品字形,直刺前方宇文泰的心口要害!
宇文泰却神色自若,直到刀锋已抵到衣襟前,才轻点足尖,身形往后滑出半尺,恰好避开刀尖,同时抬左臂横挡,小臂架在刺客的刀背上,“铛”的一声闷响,他微沉腕骨,借对方劈砍的力道往下一压,那人顿时重心前倾,往前猛扑。
第二个黑衣人见攻势落空,大叫着挥刀砍来:“哇呀——”
宇文泰冷哼一声,一个凌空拧身,靴底在岩壁借力一蹬,直踹他面门。那人急忙举刀格挡,却被宇文泰顺势踩着刀背往下一压,刀锋顿时切入自己左肩。惨叫声刚起,宇文泰已悄然落地,抬膝一记重击,精准命中对方手腕麻筋,长刀瞬间脱手。他看也不看,反手接住坠落的刀柄,顺势旋身掷出,长刀呼啸,霎时将五步外一个正欲扑向杨柯的刺客狠狠钉在树干上。
杨柯刚踢走攻上前的刺客,转眼见宇文泰正独身应对三四人,黑衣人又一个接一个,打也打不完,一时急得声音发紧:“他们人太多,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
宇文泰却云淡风轻:“杨姑娘,逃跑是你的最优选,但不是我的。”说完,一道长剑快要刺到他右侧肋下,宇文泰不闪不避,反而侧身贴近对方,左手扣住敌人握剑的腕骨,指节一扭,便听“咔”一声轻响,刺客腕骨脱臼,长剑脱手。宇文泰顺势抄过剑柄,旋身劈剑,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三招,就有两名刺客被剑锋划伤肩颈,踉跄后退。
可其他刺客像是早有准备,两道黑影奔扑上前,左右夹击:一人用刀架开宇文泰的长剑,另一人则摸出短匕,直挑他握剑的手背。
宇文泰的手腕被震得发麻,手指一松,长剑当即落下。
杨柯眼疾手快,不等长剑落地就冲上前,一把抄住剑柄。待她刚握住剑,宇文泰已旋身到她身后,左手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稳稳按住,手臂微收,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扣了半圈,声音贴着她的耳侧传来:“别怕,跟着我的力道走。”
话音未落,前方刺客的长刀已劈头砍来,宇文泰握着她的手腕往上一抬,长剑架开刀锋,借着对方的力道往旁一引,刺客重心不稳,胸口顿时露出空当。紧接着,他又压着她的手腕往下一沉,剑尖顺势刺向刺客小腹,虽未尽全力,却也逼得对方惨叫着往后跳开。
宇文泰趁机松开杨柯的手,还未半息,便觉侧后方劲风骤起,一柄泛着青黑光泽的淬毒短剑,已递到胸前,直刺心口!
宇文泰瞥见那短剑上的纹路,心神骤然一凛,反应竟停滞了一瞬,他身旁的杨柯眼疾手快,想推他避开,可两人之间半步的距离根本来不及,情急之下,杨柯凭着本能猛地侧身抬腿,用自己的小腿硬生生横档在宇文泰和毒剑之间。
“噗!”利刃深深扎入皮肉。
“呃啊——!”她顿时痛呼出声,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双手抱住被鲜血浸透的裤管,疼得脸色煞白,龇牙咧嘴。
那刺客显然也没料到这不合常理的一挡,动作不由得跟着一滞。
就在这半瞬的间隙,宇文泰猛地翻过手腕,手中长剑精准地剜过刺客的咽喉。
“噗——”鲜血喷溅在青石上,刺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可危机未消,另一道黑影从宇文泰视线盲区的树后疾窜而出!
宇文泰正因地上受伤的杨柯而分神,察觉时已慢了半拍,虽极力拧身闪避,剑尖仍狠狠刺入他的右肩胛。
“嗯!”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却死死攥着剑柄不曾松手。
那刺客一击得手,正要抽剑再刺,却惊觉手腕根本动弹不得。他愕然抬头,撞上宇文泰暴戾的眼神,顿时汗毛直立。而宇文泰的左手,正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剑锋,五指已被割裂出血,但那剑却半点挪不动。
刺客尚未从这骇人的反制中回神,胸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刺痛——宇文泰的长剑已直接刺穿了他的心口!
“噗嗤——”刺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剑,嘴角不断溢出黑血。
宇文泰逼近一步,猛地将插在自己肩上的短剑一把拔出,随手丢弃在地。他漆黑的眼瞳死死锁住垂死的刺客,声音低沉冰冷:“夜鹰何时被拔除的?他们在哪儿?”
那刺客口中溢血,发出嗬嗬的冷笑:“哼…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只需要…死……”
宇文泰眼神骤然一厉,手腕猛地发力拧转剑柄,彻底绞碎了对方的心脏。
刺客的笑声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
宇文泰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快速扫视周围林地,确认再无威胁,才踉跄着转身,去查看杨柯腿上的伤势。
见她腿上伤口深可见骨,宇文泰眉头骤然拧紧:“该死!谁让你用腿去挡的!”
“哼,你的手下也不那么听话啊!”经过方才的打斗,杨柯看他始终不慌不忙,但在最后短刃出现时却反常地僵滞,直到听见他和那刺客的对话,才明白这些人应当是宇文泰安排的,但后来显然被人暗中调换。
宇文泰自然也听懂了她的冷嘲热讽:“管好你自己。”说话时,右肩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一下,他立刻用左手稳住了动作,撕开她染血的裤脚,露出完整的伤处,“伤到骨头了。”
杨柯已疼得眼冒金星,听到这句,索性把脸埋进袖子里,两肩一耸一耸。
宇文泰以为她疼得哭了,声音忽现僵硬:“先别哭……在这儿等我。”
杨柯一愣,不知他要做甚,等到再抬头时,宇文泰已经折返,左手手里多了几根手腕粗的树干,右手还攥着一把蒲公英和半块平滑的青石片。他动作有些迟缓地蹲下身,将树干垫在她腿侧,右臂垂在身侧,显得有些僵硬。
杨柯见他肩头不断扩大的红色,关切道:“你自己呢?不要包扎吗?”
宇文泰抬眼瞥了她一眼:“我的伤不重。”说完,他下意识用右手去解衣襟,但刚一抬起,便听见他极轻地抽了一口冷气,接着改用左手,扯下内衬的软缎,撕成布条,浸了浸水囊里的水,捏着布角,小心翼翼地擦去伤口上的泥土和草屑,碰到边缘时,杨柯还是疼得抽了口冷气,他的手顿了顿,又放慢了速度,把碎砂石也用布角一点点挑了出来。
“蒲公英能止血,忍着点。”宇文泰用布条裹住碾压好的草药,捏出汁液敷在伤口上,接着用缎布裹住伤口,固定了草药后,又把树干垫在杨柯小腿的前后侧,动作十分娴熟。
杨柯望着他肩头渗血的衣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裹着草药的绷带,调侃的话到了嘴边,也染上几分真心:“殿下包扎的手艺,比宫里的太医还细心。”
宇文泰缠绷带的指尖顿了顿,“杨姑娘,我可不是豢养在宫里的金丝雀。”他凝神注视着手上动作,继续将布条缠得更紧,“从前在军营里,没那么多讲究,靠这些野草,能救活不少人。”
麻药似的疼意漫上来,杨柯的意识有点混沌,竟学着宫里娘娘的腔调,带着点脱力的娇憨:“小泰子,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真本事。”
宇文泰含笑抬眸:“多谢后娘夸奖。”
还未等杨柯回嘴,他手上突然发力,将布带紧紧勒住树枝。
“啊——!”杨柯顿时疼得吱呀乱叫,“你……你故意的!”
等她疼得没力气嚷嚷,宇文泰忽然轻声道:“这话,该我来说。”
杨柯怔了怔,泪眼汪汪地抬眼看他。
“剜肉补疮之痛,钻心蚀骨,别说女人,就是常年习武的男子,也未必能扛住。”他的语气里难得收起了平日的锋芒,目光扫过她咬出血痕的下唇,顿了半刻才离开,“你比我想得,更能忍。”
杨柯扯出个带泪的笑,学着他方才的语气:“多谢殿下夸奖。”
宇文泰没再逗她,系紧最后一道绷带,掌心贴着夹板轻轻按压,确认树枝稳固后,用未受伤的左臂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向石壁:“靠着墙,别让腿受力,免得伤口裂了。”
杨柯望着他垂眸的侧脸,夕阳的霞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轮柔光,也照亮了他鬓角未干的冷汗和失血的唇色。眼前的画面与记忆中那个冷峻的羲王简直判若两人。她感觉自己见了鬼,于是又鬼使神差地问道:“我几时能走啊?”
宇文泰没应声,弯腰拾起两枚碗口粗的树干,指尖叩击两声:“试试。”见杨柯盯着树干发愣,他屈指弹了弹她发顶,力道却轻了很多:“拄着走,能省点力气。”
“这……能行吗?”杨柯迟疑着接过树干,宇文泰扶着她的胳膊,让她慢慢撑起身子。没想到两根树干竟稳稳撑住了她的重量,她眼底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可以!那我们是不是……”
“你知道回去的路?”他突然开口打断,语气也没了方才的纵容,“这山林地势复杂,就算有双好腿都未必找得到出路。”他的视线落在她肿得发亮的脚踝上,“更别提,瘸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