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江植 ...

  •   日头高悬中天,灼热阳光如万千金针,从头顶倾泻而下,直扎在人的皮肤上,似要穿进血肉,再刺进心里。

      今日朝堂之上,皇帝气急败坏,刚上任不到一月的督粮官苏明义竟然要辞官还乡,理由竟是无钱购粮、无粮可运,矛头直指户部的钱财调配,户部则称本月预算仅剩三万,工部与兵部各需二万难以调和,这话激得宇文拓当场按捺不住,指着户部怒斥账目算错,这番争执更惹得龙颜愈发震怒。

      就在这时,工部尚书易望林上前陈明,工部超支是因运输建闸的材料受阻,寒冬积雪封山、陆路难行,不得已改走漕运,额外耗了银钱。皇帝这才脸色稍缓,暂消怒火,下令户部先将银两拨给兵部应急。

      紧接着,户部侍郎张意初提出采纳六部担责之法,弥补国库亏空,皇帝听后龙颜大悦,当即命宣王追缴国库。这下子,钱财的压力直接摊到了六部官员的头上,众臣虽不敢明言,却都面露难色,暗自苦恼去哪凑这额外银两。

      众人退出勤政殿,宇文泰与宇文拓并肩而行,宇文拓越想越气,怒道:“好个老七,得了父皇垂青,竟借着张意初的嘴,开始拿我们开刀了!”谁都清楚,张意初乃宣王的倚重之臣,他的话自然就是宣王的授意。

      宇文泰道:“老七是代父皇行事。不过,易望林如此轻易便放弃了饷银,有些蹊跷。”他二人绕进了御花园,到了承影湖中的玉镜台上坐了下来。

      宇文拓刚一坐下,便冷哼一声:“易望林那老狐狸是吃素的?他若不服软,跟父皇对着干,那就是两败俱伤的下场。父皇又何尝不清楚他干的勾当?把罪全都安到我头上来了!”越说越气,狠狠啐了一口,“那张意初又是从哪儿蹦出来的玩意儿,提什么追缴欠款,我看他就是老七对付易望林的狗!”说完,他眼珠一转,“二弟,何不让那督粮官的位子卖出去?也能填补工部今年的亏空。”

      宇文泰神色自若:“这督粮官事关军粮,父皇格外看重,若是出了差错,恐怕我们都得问责。”

      宇文拓不高兴了:“是你问责还是我问责?”

      宇文泰敛起和缓之色,目光直逼端王:“督粮官乃兵部、户部共同设立,军粮从滁州运往朔州,这一路上,修建粮道是你工部负责,拨款采买是户部负责,运输分发是我兵部负责,哪一块能脱离了这督粮官?”

      宇文拓被这话说得有些动摇:“话说得倒是不假,不过咱们选个靠谱的人便是。那苏明义不是要辞官吗,他辞了,让别人来顶上!”

      宇文泰轻叹道:“苏明义摆明了要拿父皇来压我们,不过今日这一闹,钱是到账了,他也不会走了。”

      宇文拓啐了一口:“真是条好狗,本王迟早给他薅下来!”说完,他气得将茶杯掀翻在地,吓得边上的侍女哆哆嗦嗦地来捡碎片。

      “怎么这么贱!刚落到地上就巴巴儿地跑过来捡?”他对地上跪着的侍女喝道,那侍女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登时慌了神。

      宇文泰开口解围:“下去吧,这儿暂时用不着你。”宫女如获大赦,立即站起身来,福身倒退着离去。

      “她不过是个下人,大哥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宇文泰说的“她”明面上是指方才的宫女,实际上二人心知肚明,“她”也暗指张意初和苏明义。

      “如今二弟也为下人说话了?”宇文拓斜眼向他看去,“我怎么记得,你被他们折腾了不少啊?”

      “这个张意初向来爱顶撞人,恐怕还没等我们出手,自会有人抢先一步。”宇文泰这话虽在说自己,也在点宇文拓。

      宇文拓纵使平时莽撞易怒,但人也并不蠢钝,笑了一笑,重新拿起另一汝窑瓷杯,“如今的人是越发没轻没重了,上回乐白落马,你和老七恰巧不在,杨柯竟让我去查那个紫茎草的来历,”说完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诶,你和她在林场查案时,为何会掉下悬崖?明明前几日未见落雨落雪的。”

      宇文泰这时却沉默了,修长手指摩挲着青瓷的杯盖,整个人慵懒地陷在藤椅中。

      只需一瞬,宇文拓便了然于胸,朗然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没想到二弟也有铁骨绕指柔的一天!”说完,宇文拓旋即收敛笑意,眸中露出冷意,“可是阿泰啊,这女人并非善茬,你为她掉落山崖,为她刮骨疗伤,她倒好,回来便投入老七的怀抱。”他端详着宇文泰的脸色,接着一脸愤恨道,“前几日他们还在御花园里搂搂抱抱,这两人也真是过分,把皇宫当成他二人的了!”

      在尚不知晓内情的宇文拓面前,宇文泰自然不能如实相告——他选择坠崖本就是将计就计,为的是粉碎吏部宫家和丽妃的阴谋陷害。于是他沉默以对,任由宇文拓在这个节点上会错了意。

      宇文拓继续添油加醋:“我听承影湖附近的宫人说,他们夜夜去御花园私会。这老七,向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往日那么多女子为他相思成疾,他倒好,轻飘飘一句‘人贵在自重’就把人打发了。哼,如今怎么又要跟你去抢女人了?”

      宇文泰徐徐起身,扶槛西望:“抢又如何?”薄日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老七这样的人,给不了她幸福。”

      “当真?”宇文拓惊讶道,“京中女子想嫁给他的排着队能到城门外去,二弟何出此言?”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回廊,宇文泰微眯起眼,语气中带着秋后凉意:“大哥,你我都明白,老七最看重的,难道会是感情?”

      宇文拓冷哼一声:“那倒是。老七鬼精得很,在父皇和易老头之间左右逢源,如今还攥着户部钱袋子。”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压低声音,凑到宇文泰耳边,“不过京城最近风声紧,有传言说柔然细作混了进来,不知跟伯喻有无关系。”

      宇文泰抬手按住大哥肩膀,神色郑重道:“伯喻虽有柔然血统,但瑾妃早亡,这些捕风捉影的话传了出去,于皇室名声有损。”说完,拍了拍宇文拓后背,望向宫墙外的方向,“我还有要事处理,先走一步。”

      宇文拓没好气地看着宇文泰的背影,哂笑一声:“哼,连说话的语气都跟那丫头一模一样了,你们两个人,迟早都要栽在她手里!”

      京城东边的紫英阁内,红木雕花的门窗朝外大开,漏出里头的鬓香软语、笑语喧喧。

      一个身着紫衣的中年男子缓缓平步至内,跟着小厮的指引到了四楼。

      垂花门前的纱帘被撩起,男子走了进去,房中已然坐了两人——宇文泰,和他身侧的粮商江植。

      紫衣男子对着宇文泰作了一揖:“近日听闻殿下在塞外遇刺,不知金躯可曾痊愈?”

      “劳苏大人挂怀,并无大碍。那些刺客……”宇文泰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蒙顶甘露,“皆是我指派的。虽混进了些不知死活的,但皆已处理干净。”

      问话的紫衣男子便是新任督粮官苏明义。听了宇文泰的话,他与江植面面相觑,眸中皆是惊讶。苏明义略一沉吟,拱手追问:“敢问殿下,此事可与乐白郡主落马之事有所关联?”

      宇文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冷笑道:“不错。宫家妄图先发制人,借行刺之事构陷本王。可惜他们千算万算,未料到本该骑上那匹惊马的不是父皇,却是乐白。不过这盆脏水,也如愿泼到本王身上了。”

      “宫家出手向来阴毒,惯会在暗处设局。”他忽地收声,目光落在宇文泰身上,“可惜他们碰上了羲王殿下,能以血肉之躯入局的,除了您,恐怕再无别人了。此番苦肉计一出,陛下岂有不信之理?”

      一旁听着的江植按捺不住,插嘴道:“草民在越州时,时常听人提起易望林大人。此番他推举苏大人做督粮官,顺水推舟送了兵部一个人情,比起吏部的宫家来,倒也还算厚道敞亮。”

      话音落下,却见宇文泰和苏明义二人皆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不禁思忖道,莫不是自己看走了眼?

      宇文泰笑着呷了一口茶:“江老板虽是商贾出身,倒还有副菩萨心肠。”

      江植顿时回过神来,额角沁出冷汗,慌忙找补道:“草民见识短浅,瞧不出其中名堂,还望殿下和苏大人指点。”

      苏明义解释道:“江老板有所不知,卑职并非由易大人指派。当时他不过向陛下奏请新设一个督粮官,但他既未提兵部人选,更没点我苏某的名。”他似笑非笑瞄了一眼宇文泰,又继续道,“易大人这步棋妙就妙在,若交由户部选派,便能安插亲信渗透兵部,正合他心意。若陛下仍命兵部管辖,那筹措军粮、管理粮道的烫手山芋便彻底砸在兵部手里了,谅兵部也束手无策。您说,这个提议好还是不好?”

      江植直拍大腿:“瞎!那兵部岂不是就这么被他架住了?”

      苏明义颔首:“正是。”

      江植重重咂舌:“老滑头算盘打得真精!”话毕,他反手轻挥,身后小厮托着描金漆盘上前,漆盘上压着一沓用朱绳捆扎的文书,暗红封泥上还留着新鲜的指印。

      “殿下,七日之约已到,田咏送来的东西都妥当了。”他将漆盘推向宇文泰,宇文泰修长手指掀开文书,尚未泛黄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见不得光的秘密。

      江植探身用袖口虚点某处:“工部本该用来修缮河闸的两万两官银,一半都用去打点吏部了。”苏明义愤然道:“荒唐!上个月,户部拨给工部两万两河工费,说是要修青峡关的闸口,竟然让周焕塞进了吏部的私囊!”他袖口紫袍翻飞,“这等鼠辈不除,朝廷根基迟早要被蛀空!”

      江植继续道:“苏大人先别急着气恼,这里头藏的祸事可比您想得更骇人。这些条目,记载了吏部官员收受贿赂的明细,还有他们私自截扣的十二道弹劾漕运的奏本。”他冷笑一声,“周焕那蠢货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宇文泰冷静问道:“田咏的记录都抹干净了?”

      “那是自然。田咏哪会坐以待毙,他早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见宇文泰翻开另一叠文书,立即指着内页道:“小四倒是记恩,连顺风茶铺的流水账都带出来了。”他手指重重叩向其中一页,“您看这荒唐事,顺风茶铺每日采购茶叶量只有两斤,但他们每日发放的加急通牒竟有两百张!周焕怕是粪叉子戳了眼,连这般破绽百出的把戏都敢使!”说罢嗤笑一声,“幸好这草包不是咱们这边的,否则非得坏了大事!”

      宇文泰蓦地合上账本,问道:“物证呢?”

      江植拱手道:“殿下放心,那批特制的银两已连夜封存妥当。碱水往上头一淋,即刻变红。等三日后苏大人在御前呈上铁证,任周焕长千张嘴也辩不清。往后,青峡关总算是要安宁了。”

      宇文泰抬手道:“勿急,一个周焕算不了什么,若是能借此撕开个口子——”他凛凛目光扫过二人。

      江植喉头微动,余光瞥向苏明义,只听苏明义沉声道:“殿下高瞻远瞩,只是卑职尚有疑虑。”

      宇文泰爽快道:“但说无妨。”

      苏明义凑近道:“按计,我们已放出无钱购粮的消息,工部剩下那两万两河工费也泡了汤,如今六部都在筹银子。”他顿了一顿,声量放低了些,“若要借此机会,揪出周焕、捣毁宫家易家,最关键的查账,还得靠户部来办。如今户部半数要职皆被他们两家把持,这些人精得很,他们当真愿意领我们的情?这些天,我瞧着户部一点儿声都没有,心里不上不下的。”

      宇文泰把玩着盏中茶汤,笑意漫过嘴角:“苏大人多虑了。古语有云,‘浅水喧哗,深潭无波’。”他轻晃茶盏,涟漪荡碎水中星眸,“户部目前虽暂无动静,但老七会明白我们的意思。”

      苏明义怔了怔,旋即恍然抚掌:“既如此,卑职便放心了。”

      江植听了他二人的谈话,也大概齐明了了其中奥秘。忽而想到了什么,上前道:“殿下,还有一事。田咏又向我们要了一处田宅。”

      “昨日给他那座还不够好?”

      江植迟疑道:“他嫌弃宅子不够敞亮,想换一处。”

      宇文泰冷哼道:“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给他回绝了?”

      宇文泰嘴角一扬:“为何回绝?既然他想要,满足他便是。”

      江植和苏明义对视一眼,奇怪为何宇文泰如此轻易便妥协,却听他道:“等他办完了事,将周焕送他的礼单也一齐送到勤政殿去。”

      二人这才了然:“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