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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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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一群身着青绿褂子、肩背红木衣箱的大夫已经在营帐内等候着了。见到乐白回来,恍若惊起一群笼中飞鸟。众人纷纷上前把脉诊断,一时间帐内闹成一团,这会子出去一个白发老头,下一刻又钻进来一个黑发小童。杨柯和昌吉两人不懂医理,只能在边上干瞪眼,时不时地上去搭个手帮个忙。
过了几柱香的光景,乐白的伤口终于包扎完毕。安顿好乐白躺下,杨柯也走出了营帐。
望着辽阔的草原,杨柯不自觉地抬步往深处走去。一阵微风吹来,带来舒心惬意,可她心里清楚,这风吹不散她的忧虑,更吹不走躲在暗处的阴谋。心底正感怅然,忽闻一阵悠扬笛音自远方传来,如潺潺溪水淌过心间。
杨柯心头微动,循声而去,行至草原开阔处,便望见一人静坐于草地之上。
霞光照下,伯喻一身清辉,莹白若纱,毫不刺眼,就连最后一缕日光也被这抹银白吸引过去,软倒于其身,与他缠绕相依。杨柯看得呆了,竟忘了言语,只是挪着步子向他靠近。听到她的脚步声,伯喻回过头来,一道日光打在他的脸上,更衬出他眉眼间的清冽气韵,恰似初雪覆玉,温润莹泽又暗含柔光。
杨柯背着手,半带歉意道:“我好像又来搅和你的雅兴了。”
伯喻徐徐起身:“或许我在此地,就是为了等你。”
杨柯又惊又喜:“等我?你如何知道我会来?”
伯喻微微一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此时你已经来了,不是么?”话音未落,他已款步上前,眸中柔光比天边晚霞更为动人,“乐白落马受惊,你看在眼里,想来不会好受。此般愁绪,或许只有草原才能纾解。”
杨柯想起半日前的惊险,低叹道:“是啊,从前只觉得朝堂的斗争还离我尚有一段距离,直到亲眼看到乐白今日在马上险些送命……”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这一回我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危险。原来所谓的明刀暗箭,从来不会与人客气半分。”
伯喻抬手轻轻按住杨柯紧绷的肩头,掌心温度透过衣料缓缓渗来,“你为乐白悬心,为无辜之人担惊后怕,这份赤诚真心,胜过任何阴谋算计。”
杨柯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一半是甜蜜,另一半却是忧愁:“可是我不够聪明,看不出他人布下的陷阱,纵使一片真心,又有何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受伤。”
她见伯喻一时沉吟不语,懊恼着不该说这些话扫了兴致,正想开口圆场,掌间忽然一暖。伯喻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指尖,唇角漾起温柔笑意:“跟我来。”
忽然的触碰让杨柯呼吸一滞,她任由他牵着手穿过蔓蔓青草,来到河边。
“曾经我也同你一样,想要保护深爱的人,但却无能为力。”
杨柯朝他看去,他眉间的淡淡忧思却很快被粼粼波光抹去,“后来我渐渐明白,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力量的强弱,而是不肯转身的执念。”
“不肯转身的执念?”杨柯不解问道。
伯喻并不回答,而是伸手指向了不远处的山崖:“你看这山中清泉,可曾因不能劈开山岩而自轻?”
杨柯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嶙峋崖壁上,几缕素白泉水蜿蜒而下,它们虽细若琴弦,但却从未间断,“我以为这种细流不过是大雨过后才冒头的,难道它们一直都在?”
伯喻颔首道:“它们一直都在山崖中静静流淌。经年累月,最终在崖底凿出了一道水痕。”
杨柯凝神细看,那崖底果真有一道青灰色的沟壑,在暮色里泛着晶莹的光泽。她惊讶地望向伯喻,伯喻接过她的目光,深沉的眸中露出了笑意。
杨柯伸手接过泉水溅起的水珠,凉意顺着掌心漫上心口:“人和水似乎是相似的。我娘总笑我是块实心木头,空有仗义的心,却没半点弯弯绕绕的心思。虽然我爹会安慰我,说我是‘水利万物而不争’,可我知道,娘说得没错,和那些聪明人相比,我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股傻劲儿。”
伯喻蹲下身,引着她的手浸入清凉的河水中,“《诗经》说‘泾以渭浊’,可你看——”他挥手撩开浑黄水面,而后掬起一抔清澈的水,“泥沙自会沉淀。就像你护住乐白那刻,不也用赤诚之心,让算计都落了空?”
杨柯还是拧眉摇头:“这世上谁不是攥紧算盘过日子?人们为了各自的利益争来争去,连顺手帮衬他人都嫌麻烦,还谈什么不争?”她垂首喃喃,“这种话总归是用来教化人的。”
“不,阿柯,真正的智者就如这河水,看似不争懦弱、绕路而行,实则将每道支流都汇聚成川。”他手腕忽然翻转,惊起的水花溅在她手背上,“你总觉得自己心思直白,可那些自诩聪明的人,又有几个能像你这般,永远保持清澈?”
伯喻定定地看向她:“你的赤诚就是融化冰峰的暖流,算计者将自己困在暗流里,而你却能看见清水映照出的人心。”
两尾小鱼从交叠的指缝中游过,酥酥麻麻的感觉直窜心头,杨柯只觉连日来心间淤积的浊气都被满眼的清水给卷了去,心口不由得腾起簇簇温热,像是被夕阳晒透的青草,在晚风里舒展得恣意又畅快。
“伯喻,原来在你眼里,我竟是这样的人。”杨柯双手交叠在膝上,仰起脸痴痴地望着对方。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伯喻捻起一株水草,草叶轻轻拂过她发烫的耳垂,“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烂熟于心的情诗此刻从他的唇齿间淌出来,竟比马奶酒还要醉人。杨柯只觉得整个人化作了他手中那株青草,魂儿随着他的指尖缥缈摇曳、浮浮荡荡。
又听他低沉的嗓音再次宣布道:“阿柯,你是我心田里唯一的清泉。”
如此简单的一句却令人心折,杨柯的脑中已被震颤得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不过空白过后便是极大的欢喜。
可她仍感到犹豫,长久以来积压的烦恼此刻冒了出来。她转念又一想,既然伯喻已经挑明,自己也无须再把担心咽回肚子里,于是直言道:“为何是我?你身边既有芮伊这样的绝世美人,还有公孙大人那样的才女,我哪样都比不过她们呐。”
伯喻直截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她们无论怎么好,都和我无关。”
杨柯心里的快乐溢得满了出来,但嘴里却嘟哝着“真是没羞没臊”,往旁处走去,不敢看他。伯喻上前拉起她的手,稳稳当当地握在手心。
杨柯抬眸与他对视,那双棕色的眸子里满满都是自己。正看得怔忪,忽见伯喻抬手探向颈间,似要去摘什么,杨柯正感奇怪,下一刻眼前便出现了一双羊脂玉坠,两块玉在暮色中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玉尖上还点着一点朱砂沁,颜色恰似自己小臂内侧的绯红胎记。
“居然是月牙!”杨柯脱口而出。
见她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探寻,伯喻笑着肯定道:“没错,它的造型就是依凭你手臂上的月牙来设计的。”
杨柯奇道:“工匠如何知道我胎记的形状?”
“我将你的月牙原模原样地画了下来,交给了他。”他指尖点上那抹朱红,“匠人寻遍了整座玉山,才找到这脉会流泪的玉髓。”
杨柯倚在伯喻肩头,声音轻软:“我看见了!是小白龙游到了云间,化作了这弯月亮。”
伯喻欣然一笑,环臂将她拢入怀中,身上的松香气息混着体温漫过来,羊脂玉坠顺着她颈间滑落,玉坠贴到胸口,带着他身上的温热,“那就让小白龙贴着你的心口,替我守着我的姑娘。”
杨柯指尖捏着另一枚玉坠,也学着他的样子踮脚替他系上,却故意放慢动作,将玉坠仔细理好:“你一半,我一半,小白龙成双啦。”
伯喻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将她重新带入怀中:“嗯,他终于找到归处了。”
杨柯呆呆地盯着伯喻,看着他的嘴唇翕合,想象着那两片唇瓣覆到自己嘴上时,会是什么感觉,不自觉地抿了抿自己的唇。
“你又想到什么了?”伯喻看在眼里,声音带着笑意。
杨柯倒也不羞,眼波流转间尽是坦然:“话本里写到这儿,该赏月下情人一个吻了。”
伯喻低笑,指尖轻抚她的唇瓣:“那阿柯觉得,我该照着话本演下去,还是……让我的姑娘再盼一会儿?”
杨柯听言,下意识追着他的气息往前,他却退开半寸,叫她扑了个空。杨柯正要开口,伯喻又重新靠近,鼻尖轻擦过她的鼻尖,却在唇瓣将触未触之际再度停住。
“看来,有人等不及了。”他低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
杨柯索性缠住他的衣襟:“话本里的郎君若这样磨蹭,早被——”
她的话音还未落地,先被他封住了唇。
唇齿交缠间,他喃喃低语:“这样……阿柯可还满意?”
“尚可,”杨柯轻咬他下唇,“就是让姑娘等得太久。”
伯喻低沉一笑,再度覆上她的唇。这个吻温柔绵长,辗转碾磨间,像是要把整个草原的月光都细细揉碎,一点一点渡进她的心口。
杨柯在缠绵中微微睁眼,瞧见月光从草叶间漏下,恍惚间,她只觉得此刻满地的芳草,比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青翠葱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