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暗斗 ...
-
回到皇宫,杨柯照例去尚书局执勤。可今日,屋子里全然没了往日的秩序,闹腾腾乱作一团。皇帝出塞在即,所有相关文书、物资清单、舆图副本都必须赶在銮驾启程前厘清、核准、归档。
“丙字一号库的炭火清点完没有?下午装箱!”
“舆图!西北勘定的舆图副本再赶制十份!快!”
“军械司的兵器清单呢?催!”
屋子一角,杨柯安安分分地坐着,整个人被淹没在一摞如山般的物资册子里。她愁眉苦脸地拨拉着算盘珠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速度慢得让旁边的同僚都忍不住侧目。
朱缨给她指派了核对粟米的苦差,忙活了大半天,才将将做完了十分之一。她本指望跟着朱缨,能图个清闲,或是查出军粮拖延的真相,立个大功,好早些被放出去逍遥。谁知道,这皇帝老儿忽然下令要借道突厥,后日就得出塞!要命的出塞大典,还偏偏让她赶上了!
她烦躁地翻着册页:“粟米、黍米、豆料、干肉、盐巴……还有这么多!唉……”她长长叹了口气,下巴重重磕在桌案上,眼神开始放空。
“杨柯!”朱缨严厉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杨柯一个激灵坐直身体。
“都什么时辰了?粟米项的核验,进度不到三成,你在磨蹭什么呢?”朱缨的声音不高,却让人压力满满,“陛下銮驾就快要启程,今日核不完,别想下值!”
杨柯心里哀嚎,脸上却不敢表露,只能挤出个干巴巴的笑:“是……”
见朱缨转身去巡视其他区域,杨柯立刻对她背影做了个鬼脸,认命地拨起算盘来。
这时,两位抱着卷宗匆忙走过的同僚闲聊起来,声音从她耳边飘过:“哎,听说没?这次出塞的后勤总调派,陛下交给了宣王殿下全权负责。千头万绪,好在有他坐镇呢。”杨柯听了心里一阵得意。
“诶,不是还有羲王殿下吗?”
“羲王负责借道突厥的谈判,不仅是督粮官,就连谈判的人选都让他来定,深得圣心啊。”
杨柯心里暗骂:“哼,大尾巴狼,真会演戏!”
“谈判的……好像是那个大粮商江植?我听说,江植常去紫英阁跟王爷的人碰头,门路硬着呢!”
“嘘!慎言!江老板如今可是红人,手握实权!”
杨柯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停住,眼珠提溜一转,一个完美的计划逐渐在心中成形:若是她能截获江植行贿的证据,岂不是大功一件?
朱缨?粟米?核验清单?都见鬼去吧!这尚书局的案牍劳形,朱缨的刻板规矩,她杨柯,马上就要摆脱了!
她赶紧应付了眼前任务,寻了个由头便溜回凌薇苑,穿上遁光衣,脚下生风,直奔宫外而去。
正走在路上,忽见沿街有个摆摊儿的,挂着面黄旗,旗下坐着一人,穿着污灰长褂子,一对黄薄眉,一双枣核眼,脸上笑呵呵的,瞧着对谁都很和气。
杨柯心中大喜,快步上前,抱拳低声:“西北悬天一枝花,天下绿林是一家。”
这人面朝着右侧,也不看杨柯,倒是对她的话有了反应:“姑娘是门里人?”
杨柯并不回答,而是问道:“阁下可是老荣家的?”她所说的老荣家,就是江湖上暗八门“蜂麻燕雀、花兰葛荣”里的荣门,虽说荣门干的都是鸡鸣狗盗之事,可他们并非拦路打闷棍的小毛贼,而是独来独往的大偷。
杨柯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可这人只是道:“姑娘若有指教,直说便是。”
她反应过来,跑江湖的哪里会把自己的身份放在嘴边,于是也不多问了。继续道:“大哥,我有一笔买卖找您做。”
那人朝着街面方向,应声道:“请说。”
杨柯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大哥,您在和我说话吗?”
他仍不动,只是不耐烦道:“有话快说。”
杨柯移了移步子,正正站在他面前:“大哥?”
谁知这人身子一偏,又把右半边脸朝向她,语气更燥:“我说你有事就讲!”
杨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不知他在跟谁说话,忍不住提高声音:“大哥,跟你说话呢,你在看哪儿啊?”
对方更加恼火了,猛地转回头瞪她:“我他妈看着你呢!”
这下杨柯才看清,这人两只眼睛不往一处瞧,敢情是个斜楞眼儿。
“对不住啊兄台,对不住。”她连忙抱歉,心里却嘀咕:干这行的生个斜眼,算是老天爷赏饭吃,瞧人不用正眼,谁能猜到他盯在哪儿?
斜眼哼了一声:“比我的眼神还差。”随即又打量着她道,“姑娘想办什么事呐?”
杨柯眼珠一转:“江湖救急,想请大哥搭把手,帮我演一出‘敲锣边’的戏。”
“哟,姑娘要唱哪出啊?敲锣边可是技术活儿,敲重了要惊堂,敲轻了又不像。”
杨柯笑嘻嘻凑近半步:“简单简单,今晚申时,到紫英阁,大哥不用登台,就在台下闹点儿动静,声音越大越好,最好让房里人都往你这儿瞧。这样,我也好办事。”
斜楞眼儿咧嘴一笑:“好说好说。只要姑娘给的足够,我们办事包你满意。”
杨柯从怀里掏出个小钱袋:“这些,够吗?”
斜眼掂了掂,撇撇嘴:“啧,如今衙门查得紧,咱们这行当可是刀尖舔血,甜头少风险大噢!”
“五钱银子还不够多?”
斜眼苦着脸道:“快过年了,一家老小都等着嚼口儿呢。”
杨柯无奈,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子,放在手心里,数了数,足足三两。
那斜楞眼儿看的眼睛都直了,嘿嘿痴笑道:“够了够了。”说着就要伸手接过钱袋,杨柯一把收回,嬉笑道:“急什么,事儿还没办呢。”
斜眼急道:“哎呀,哪有办事不给钱的?”
杨柯伸出另一只手递给了他两钱银子:“话还没说完,这是定金,等到事成再给你剩下的,如何?”
斜楞眼儿虽仍不满意,但这笔肥差可是千年难遇,他可不想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只好悻悻然答应了下来。
到了酉时三刻,杨柯得了红娘的讯号,赶来了紫英阁。
红娘见了她,压低了声儿道:“江老板现在在四楼的雅间,今天刚好就他一个人。”说完又把立刻启步的杨柯拉住,“切记不可闹出人命来!我这儿可担不起。”
杨柯反而笑着拍她的肩:“好红娘,你就等着跟着哥哥领赏吧。”说完,便往江老板所在的方向奔去。
红娘看着她的背影,自顾自摇头慨叹:“小祖宗啊,别叫我吃衙门的板子就好!”说着双手合十,“菩萨啊菩萨,保佑我紫英阁今晚风平浪静。”
话刚说完,她余光瞥见众人中间一个身着玄金色长衫、面带半截面具的男子款款步入门内。见这俊俏公子进来,红娘脸上霎时光彩四溢,嘴角快要翘到天上去了:“哟,公子,第一次来紫英阁?”
公子点点头,不疾不徐地开口:“你们这的花魁是谁?”
红娘垂眼打量了下这男子,娇声道:“公子年纪不大,胃口倒不小。芮伊现在可不便宜,找她的人排到宫门去了。”
公子平静地回:“最高价是多少?我出双倍。”
红娘脸上一惊,瞬间又恢复了笑意,随口诹了个价格道:“两万贯呢,恐怕那铜钱垒起来比公子还要高,不知道公子出不出的起啊?”说完,便伸手作要钱状。
男子打量着酒楼四周,朗然道:“这么着急?”
红娘往他身上歪去:“还不是怕公子不辞而别。”
男子转头朝她微微一笑,红娘瞬间明白了意思,大声呼道:“元英,还不快带公子去见芮伊!”
元英走了过来,拉着红娘,为难道:“妈妈,芮伊现在陪着刘将军呢。”
红娘的笑容瞬间隐去:“你怎么不早说!刘将军不是在四楼吗?怎么突然又去找芮伊了?”
元英苦道:“我哪知道,这人行踪怪得很,方才还在厢房里的。”
红娘低声喝道:“我都答应客人了,这可怎么办?”
元英试探道:“那先带他去楼上的厢房?”
红娘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转首对着男子道:“公子,您想必也知道,就连成亲也讲究三茶六礼,这好东西自然要循序渐进才能品得出珍贵来。您头一回来我们紫英阁,若是径直带您见了最出众的,往后再瞧其他姑娘,可不就没了滋味。今晚呐,不妨先让元英陪着您,待下次公子再来,我便安排芮伊作陪。元英她虽不是我们这的头牌,但论起谈诗坐道,那可是不输芮伊的。您看,这样安排可好?”
公子浅笑道:“有劳红娘这般周全考虑。既然芮伊今日不便,在下也不好强求。鄙人早闻紫英阁藏有佳酿,今晚独坐小酌,倒不失为一桩雅事。”
红娘见他并不刁钻为难,放下了心来:“多谢公子体谅。”冲元英招手,“快带公子去楼上雅间。”
这公子跟随着元英缓缓上楼,进了厢房。
“您要喝点儿什么?”
“桃花酿。”
元英心里暗自称奇,桃花酿只有紫英阁的常客才能喝到,可这人头一回来,竟点名要喝桃花酿,再一打量,此人举手投足间又透着一股贵气,看来并非寻常之辈。
“那公子要温的还是凉的?”
“随你。酒放在门口即可,我想先在此处小憩一会。”
元英乖乖福身退下:“是。”
此时,杨柯早已到了江植所在的厢房外,趴在窗户上偷听了一会,里面安静异常,竟无人声。
“好生奇怪,怎么一句话都不讲?”杨柯一面犯疑,一面伸指甲挑破窗纸,凑眼向里张望,厅里灯火辉煌,却只照亮了北侧,南侧靠窗那处却乌黑一片。
“难道躲起来了?”她掏出怀里准备好的迷香,探了进去。等到迷香开始起了作用,才起身奔向走廊尽头的小窗,朝着窗外吹了声口哨,楼底下跃出一个人影,斜楞眼儿沿着墙跟儿攀了上来。
杨柯立即转身往厢房悄悄走近,一推门才发现,房里空无一人:“糟了,多半有埋伏!”她正欲后退,忽觉肩上一沉,杨柯反应极快,顺势微侧身体卸去对方几分力道,另一只手已悄悄扣住袖中暗器,猛地转身,竟对上一双熟悉的黑瞳!
是宇文泰!他身着常服,脸上还覆着面具,看来是有备而来。
“真巧,这不是杨姑娘么?”宇文泰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慵懒,搭在她手上的力道却未放松。
杨柯心头一凛,立刻装出惊愕之态,拍着胸口道:“殿、殿下!您、您也来喝桃花酿?”
他面具下的目光似笑非笑:“独酌邀月,确是雅事,但你怎么寻到别人的厢房里来了?”
杨柯干笑两声,脚下悄悄向后挪了半步:“都怪这地方弯弯绕绕,不知不觉就走错了房间……”
宇文泰扫了眼她的袖口,道:“既是喝酒,为何袖中还藏着香?这香气,可不像酒香。”
杨柯心知他已看破,却也不怯,反而问道:“殿下不也带着面具?难不成紫英阁是羲王府的私产,规矩大到连客人穿什么、带什么,都要管上一管?”
宇文泰低笑一声:“我的规矩,向来因人而异。”
“这样吗?”杨柯眼波一转,故意凑近半步,仰头端详着他脸上的面具,“那殿下戴着这个,又是依的哪条规矩?”
他微微倾身,面具下的眸光微动:“有些小狐狸太会钻空子,总得留个心眼。”
杨柯顺着话头,笑盈盈地福了一礼:“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我岂不该识趣些?”她边说边往门边挪步,“呀,好像红娘来了,我这就找她温壶好酒,给殿下赔罪!”说罢便要转身开溜,忽然窗边响起“哐当”一声巨响!
“哇呀呀!小崽子,欠爷的钱,今天给爷还了!”斜楞眼挥舞着大刀破窗而入,声势骇人。
杨柯叫他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一激灵,而她身旁的宇文泰却只略一扬眉,视线在跟前二人之间扫过,唇边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浅笑。
“大……大人……”斜楞眼儿一眼瞥见宇文泰,登时面如土色,双腿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了。
杨柯又气又急,赶紧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按计划行事吗?”
斜眼苦丧着脸:“姑奶奶!你、你也没说这位爷在啊!这、这活接不了,真接不了!”
杨柯双目圆瞪:“什么意思?收了钱还想反悔?江湖规矩还要不要了?”
斜眼儿结结巴巴道:“那……那把钱退你吧。”说着从脚底抠出了几个碎银,一脸谄笑,“还留了这么些,其余的也算是辛苦钱?”
杨柯又是怒又是急,但拿他也没办法,只好朝他匆忙摆手:“你你你……快走吧!”
斜楞眼儿并不看她,反倒是对着宇文泰拱手作揖,堆着笑倒退了出去。
杨柯心中暗骂,这斜眼儿太不靠谱,面上却故作遗憾地摊手:“哎呀,叫殿下耻笑了,我这位酒友胆子太小,见不得大人物。”
宇文泰饶有兴趣地打量她:“迷香、帮手,杨姑娘喝酒的阵仗,倒不小啊。”
杨柯见装不下去,索性也不再打哈哈:“比不上您,走到哪儿都像在自家后院,想干什么勾当就干什么勾当。”
宇文泰向前一步,将她笼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那你在我这后院里,想摘哪朵花?”
“自然是摘……能让我立下大功、早日飞出宫的花!”话音未落,她右手如灵蛇般探出,瞄准他胸前露出的文书一角。
宇文泰微微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当即侧开身形,化解了她的攻势,手腕一抬,反扣住她脉门:“前几日还在瑞麟殿救了你,怎么转眼就恩将仇报了?”
“一码归一码!”杨柯虽手腕被制,却仰头瞪他,“你救了我不假,但你若真与江植勾结,为官害民,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说着趁机探出左手再往他肩头抓去。
她虽轻功不错,但手上功夫却是三脚猫,几招下来便露了怯。宇文泰早已看出,任由她指尖屡屡擦过自己衣衫:“那你说说,我如何祸乱朝纲?”
“装什么糊涂!你控制江植,又手握督粮官,粮道可不就在你股掌之间?”说话间,她趁机再抓他衣襟,却被宇文泰指尖一弹,杨柯便觉半臂酸麻,力道顿泻,身子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宇文泰顺势长臂一揽,将她拉入怀中。
“放开我!”杨柯未及挣扎,双手已被他牢牢锁在身后。
宇文泰微微俯首:“找到你想要的‘功劳’了么?”
“有您这尊大佛镇着,哪那么容易得手?”杨柯扭动身体,试图挣脱,却被他箍得更紧。
“好,我让你找。”宇文泰忽然松开了钳制,后退半步,竟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任何地方,三招之内,找到什么,都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