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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影刃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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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杨柯收到了红娘的密信,信中提及江老板那边有了新动向。看完信,杨柯将信纸烧尽,立即起身奔往紫英阁。
刚迈进紫英阁大门,杨柯便被元英引至二楼聚义厅:“红娘,上次那事查得如何?”
红娘正斜靠在贵妃椅上,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懒得抬全,只是眉毛一挑:“我红娘出马,你还不放心。”
见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杨柯反而更觉放心,顺势在她身边坐下,翘首以待。
红娘挥挥手,将其余人屏退,压低声音道:“上次你提了这事后,好巧不巧,没过两天郝掌柜就来我这置宴,款待他各地来的客人。我借着敬酒的机会,几轮下来,还真套出了不少话。”
杨柯疑惑道:“郝掌柜不是人在滁州?为何忽然来了京城?”
“这不就巧了?”红娘嘴角一勾,“郝掌柜从前也卖过不少粮食给朝廷,可惜这几年收成不好,也没生意做了,这不,来京城碰碰运气。”
杨柯心思一转:“莫非……是那个江老板挤走了他的位置?”
“正是。”红娘点头,随即语锋一转,“不过郝掌柜说,幸好他脱身得快,前些月漕运上换了个新官儿,不知抽了什么风,搞了个劳什子‘四道轮检’!”
“‘四道轮检’是什么?从前不是交上货物清单,书吏核对核对,漕兵再上船检查一番就完了吗?”
“是呀!”红娘一脸愤懑,“现在可好,每条船除了书吏、漕兵,还要让医官和匠作挨个儿来查!更气人的,这四道关卡不能一块儿来,做完一道就得重新排队,你说这不是存心折腾人吗?”
杨柯恍然大悟:“难怪运输周期拖得那么长!”
红娘又道:“沧州有个船户叫王老五,他一船米活活被查了七日!最后愣说稻谷发芽率到了三成,整船粮食都给退了,几百两银子打了水漂!这要是我,真得气得心肝儿疼!”
杨柯又道:“这个漕运使好心办坏事,耽误了运粮时间怎么办?”
“哼!”红娘冷笑一声,扇子摇得飞快,“你当他是好心办坏事?他哪里是为了军粮着想,分明就是变着法儿折磨粮商!”她声音压得更低,“更绝的是,那过闸的关口边上,还开了家‘顺风茶铺’,你说滑稽不滑稽?”
杨柯蹙眉道:“难道漕运使故意刁难,就是想逼船户们往茶铺塞钱,好让船只快点儿通关?”
红娘下巴一摆:“我可没说。”说完又拿扇柄轻轻点了点杨柯额头,“我的杨公子呀,话别说那么透,‘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懂不懂?像你这么实诚,容易叫人拿了话柄!”
杨柯挠挠头,嘿嘿一笑:“这不是跟姐姐你嘛,何必藏着掖着的。”
红娘斜乜了她一眼:“最好如此!”
杨柯又道:“既然粮关难过,江老板为何要来蹚浑水?”
“他财大气粗,压根儿不怕。”红娘啧啧两声,带着羡慕嫉妒,“三天两头在我们这儿,还有隔壁玉仙楼,大摆宴席,宴请各路权贵富商,真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背靠大树?”杨柯追问道,“他背后是谁?”
红娘左右看看,将手笼在嘴边:“羲王!不少人亲眼看见他频繁进出羲王府!”
羲王?宇文泰!杨柯心头猛地一跳,宇文泰手握兵部大权,如今负责押送粮草的督粮官也受他管辖。要知道,督粮官决定了哪家粮商负责供应军粮,倘若宇文泰与江老板暗中勾结,只需授意督粮官指定江老板承接粮草。就算他的粮食质次价高,旁人也难以置喙。这般行径一旦成真,他们私下收受粮商贿赂,随意操纵军粮供应,岂不是无法无天了?
杨柯强压怒火,沉声问道:“他去羲王府做什么?”
红娘撇撇嘴,恢复了正常音量:“这我哪儿清楚?做生意的常往当官的家里跑,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杨柯追问关键:“那江老板的船过关快吗?”
“快!当然快!他的船永远是头一批过闸的。有羲王这尊大佛在背后护着,谁敢怠慢?”
见杨柯脸色阴沉得能去索命,红娘赶紧劝道:“哎哟,杨公子,你也别太上火,这种上下其手的事儿,在我们这行当里,真是稀松平常。”
听了她这话,杨柯心里更冒火了。
红娘见势不妙,立即绕开话题:“对了,杨公子,今晚芮伊要出去一趟,你要不要……跟去瞧瞧?”说着冲杨柯眨眨眼。
果然,杨柯脸上一亮:“去!”
回到枕流轩,杨柯照旧听曲品酒,等到了红娘吩咐的时辰,便动身去探芮伊的动静。
至晚间时分,芮伊从紫英阁的后门走了出去,杨柯也鸟悄地跟了上去,闷头猫腰地摸了一阵,才发现,她的目的地竟然是刘生的府邸!
杨柯屏息停在距离百余步的阴影里,就在此时,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二人,汇入芮伊身后,一个身长如柱,一个秃顶矮胖似冬瓜,两人皆是深目高鼻的异域面相。三人汇合,一齐闪身没入刘府宅邸的门内。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三人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往东边的方向奔去,杨柯立即跟了上去。
长柱子低声咒骂道:“他娘的!大夏的将军就算卸了甲,日子也过得比咱们滋润百倍!”
秃顶也啐了一口:“你看见架子上的琉璃盏和断水剑没?刘生这老小子家里居然还供着咱柔然的雷击木!”
“别废话!”芮伊厉声低喝,警惕地扫视四周,“迷魂香管不了太久,快走!”
四人一前一后,到了一处寻常的民居,三人进了大门,杨柯立刻从藏身处闪出,沿着墙垣和房檐的阴影攀缘而上,溜进了宅院。
刚在屋顶伏低身形,就听下方传来了对话:“公子到了!”
“在哪儿?”
“已在门厅等候,快走!”
公子?看来他们的首领要现身了!杨柯顺着脚步声望去,只见内院一扇门被推开,一个白衣身影缓缓踱出,立于庭院的廊下阴影之中,清冷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竟然是伯喻!
杨柯心头剧震,为何伯喻会跟柔然的影刃阁搅在一起?怪不得上一次会在芮伊的房外撞见他。他说,芮伊是他的旧友,难道……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攫住了她,杨柯不敢再往深想去。
此时,芮伊上前一步,恭敬地递上一物:“公子,刘生的密信。”
伯喻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做得干净。赛罕已经知道了你们来这的消息,近日必有动作,切记小心。”
“谢公子提醒。”三人齐声应道。
“柳无暇那边,可有消息?”伯喻又问。
“线索已经交给赵老板,等他三日后回信。”
杨柯屏息凝神地听着,突然,她瞳孔骤缩,就在右前方的房檐阴影里,赫然蹲伏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手中端着一架臂张弩,弩箭正无声地瞄准着廊下的伯喻。
杨柯冷汗顿起,几乎本能反应,抓起一块松动的瓦片,猛地朝下方庭院空地上掷去。
“哐当——”
“谁!”庭院中人警觉顿生,迅速行动。
电光火石间,“唰!”
一道乌光破空而至,直取伯喻面门!
万幸杨柯那一声惊扰,伯喻在瓦片碎裂的瞬间已然警觉,闻声身形急闪,羽箭擦着他的衣角,狠狠钉入脚边石板。
屋顶上的黑衣人见一击落空,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扭头,阴毒视线锁定在了百步之外暴露位置的杨柯。
眨眼间,此人纵跃而出,直扑杨柯而来。
“啊!”杨柯吓得大声惊呼,刺眼的刀光就要当头劈下,她仓促扭身逃脱,“唰啦”一声,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衣料应声撕裂,疼得她心尖一哆嗦。
“是赛罕的人!”芮伊看清来人后大喝。
黑衣人见一击未果,攻势更凶,手腕一抖,一柄飞刀直向杨柯射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刀转眼已逼至她眼前三寸。
忽然,一道更快的亮光从斜刺里划过,“叮!”飞刀被急速撞开。
杨柯惊魂未定,视线调去,伯喻已奔至她身侧,大手将她腰间一揽,猛地向后带离险境。
两次失手,黑衣人眼中戾气暴涨,陡然抽出腰间另一把长刀,朝着他们的方向狠劈而去!
“啊——!”一声痛号骤然炸开,“哐当!”长刀脱手坠地。
杨柯本能地躲在伯喻怀里,眯眼看去,只见那黑衣人的脖颈间紧紧当当地插满三把飞刃,嘴里不停地呕出鲜血,双眼瞪得巨大,接着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无动静。
杨柯头一回目睹如此惨烈的死状,一时僵在原地,直到芮伊上前询问才回过神:“公子,可有受伤?”
伯喻摆了摆手:“附近清除干净没有?”
秃顶在几步远的地方叱道:“这王八孙子也不多叫点儿人来送死。附近就只这一个。”众人闻言,皆松了口气,接着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杨柯身上。
除了伯喻,其余三人皆眼神不善,甚至好似凶神恶煞。
“各……各位,”她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就是路过。”
芮伊笑中带刀:“杨姑娘,芮伊记得,您方才在紫英阁内正酣睡着呢。”
她干笑着接道:“这不是睡醒了出来走走逛逛嘛。”
长柱子冷哼一声:“小姑娘没事儿上人家里来逛什么?”
“你们先下去,”伯喻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我来处理。”
三人面面相觑,表情若有所思,但还是收起凶意,沉默着退开。
“阿柯,跟我来。”伯喻领着心神不定的杨柯进了房间。
杨柯内心忐忑翻涌,一面矛盾着伯喻游移于大夏和柔然两国的行径,另一面又担心自己撞破秘密,是否会被毁尸灭迹。
正埋头苦思,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抚上了她头顶。
伯喻眉眼含笑:“阿柯是不是觉得,我在通敌叛国?”
杨柯抬眸瞅他,小声咕哝:“常人见了,应该都会这样想吧。”
“我本就是一半的柔然人。”他的眼神坦荡坚定,直直望进杨柯的眼底。
杨柯不由得退后半步:“那你要背叛大夏吗?”
伯喻视线微移,眼中掠过一丝黯然:“若你认为,和柔然人合作就是通敌,那么,我也算是。”
杨柯疑惑道:“合作?你们合作做甚?”
“合作的目的并非损己利人。我身上一半的血缘来自柔然,但仍有一半属于大夏。背叛大夏的事,我断然不会做。”
“可芮伊他们为何要埋伏在京城?”
“大夏与柔然如今敌对,但两国关系本不该如此。我想,你应该听闻过我的母亲瑾妃。若她还在世,或许两国尚能维持和平。”他望向窗外,目光渺远,“你方才所见之人,皆来自影刃阁。十年前,我母亲过世后,他们便找到了我。你放心,影刃阁的目的,只为平息两国战火,而非借我之手祸害大夏朝政,此等行径,我也绝不容许。”
杨柯脑中念头飞转,伯喻这番话到底有多少真假,她一时难以尽辨。但她深知,无论是师父还是公孙大人,都无比肯定伯喻这些年为大夏的付出。
最终,情意和理智都战胜了怀疑,她忽而感到无比地轻松,目光真切地迎向伯喻:“我相信你。”
伯喻眼神微动,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阿柯为何会在这里?不是答应过我,不再去紫英阁吗?”
被他陡然这么一问,杨柯半是甜蜜半是尴尬:“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得知芮伊身份特殊,便跟来了。”
伯喻问道:“你的朋友……来自逍遥居?”
杨柯本想扯个理由搪塞过去,可伯喻已经对她坦诚相告,且承认也不会暴露林骞的身份,便点了点头。
伯喻无奈一笑:“果然,他们早就盯上影刃阁了。”
杨柯惊讶道:“逍遥居竟有如此能耐?”
他沉吟片刻,才道:“逍遥居虽是江湖组织,但和大夏朝廷脱不开关系。影刃阁来自柔然,自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杨柯心中一紧,担忧上前:“那你呢?会不会被发现?”
伯喻笑着宽慰她:“阿柯放心,我会易容术,常人很难识破。”
杨柯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涌上几分赧然,期期艾艾道:“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