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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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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他的许可,杨柯胆子更大,也顾不得许多,立刻欺身而上。一手虚晃指向他面门,另一手却疾速探向他腰间玉带,意图解开,宇文泰并不无动于衷,在杨柯攻势到来之际,便移动脚步,身形如流水般滑退半步,同时屈指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一弹。
杨柯吃痛缩手,却不气馁,身形一矮,转而扫向他袖口。宇文泰手腕一抬,格开她的偷袭,却每次都让她堪堪触及衣料,又瞬间脱手。
杨柯心知强抢不是个办法,于是又心生一计:“啊呀——”她佯装滑倒,惊叫下趁机向他怀中跌去,宇文泰下意识伸手去扶,她便趁这瞬息之际,手指钻入他内襟暗袋,果然摸到一小卷硬物。她迅速抽出纸卷,随即后跃几步,得意地扬起手中战利品:“殿下大人,你输了哦。”
宇文泰理了理微乱的衣袍,神色从容:“眼神不错,手也够快。”
杨柯见他如此镇定,心中反升起一丝疑虑:“你……就这样给我了?”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他见杨柯迟疑,唇角微勾,“怎么,觉得太简单,配不上杨姑娘的智勇?”
“那不重要,”杨柯压下心头怪异,抬手将纸卷一抛,“反正,你的罪证现在归我了!”
宇文泰却低笑一声:“你不如先看看,那上面写了什么。”
杨柯警惕地后退两步,迅速展开纸卷,一眼落下,脸色一变。那根本不是贪污的证据,而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兵部手令。“这……这根本不是……”
“不是你要找的东西?但游戏的乐趣,不就在于过程是否刺激?”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直袭她而去。
杨柯一时大惊,慌忙侧身闪避,却见他五指如钩,直取她手腕,速度快如闪电。
“你言而无信!”她猛地向后拧转,袖口“刺啦”一声被撕开半尺长的口子,堪堪避过这一擒。
宇文泰一击落空,第二掌呼啸而至,“答应让你找,可没承诺让你走出这扇门。”
杨柯立刻交叉双臂,硬生生接下这一掌,刚猛力道顺着手臂窜入体内,震得她气血翻涌。但她早有准备,趁对方掌力将收的瞬间,旋身一转,抬起右肘直捣他胸口要穴。
这一击来得突然,宇文泰不得不撤步退让。
借着瞬息空隙,杨柯后退几步,稳住气息,当即高声喝骂道:“你擅自篡改规则,把人当猴耍!”
宇文泰眉峰微挑:“忘了告诉你,游戏规则,向来由赢家制定。”话音落下,他陡然欺近,右手屈指成爪,直取她咽喉,左手斜伸而出,封住她所有退路。
杨柯下意识向后退去,背上却跟墙壁重重一撞。眼见他掌风已至跟前,自己避无可避,索性心一横,抬脚便往他肋间狠狠踹去。
谁知宇文泰膝头一顶,随即把她攻势化去,顺势将她手腕一拧。杨柯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反身压在墙上。
“现在,该我来收取战利品了。”
杨柯被他牢牢制住,疼得冷汗涔涔,转过头狠狠瞪他:“堂堂王爷,勾结商贾、贪赃枉法,如今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宇文泰挑眉轻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是又如何?你能拿我怎样?”
杨柯见他耍起无赖,冲他猛啐一口:“你这个无耻之徒!”
“无耻不无耻的,我不清楚,但你……”宇文泰伸手在她后颈一处轻轻一按,杨柯便觉一阵酸麻窜遍全身,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人软软地栽倒在地。
“把她绑起来。”
眨眼间,四名皇子亲卫破门而入,将地上的杨柯一把薅起来,“哎哎哎,你们要做什么?”
宇文泰立于一旁冷眼旁观,凉凉道:“做他们该做的事。”
杨柯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是双手却已被侍卫铁钳一般的力气紧紧箍住,“放开我!你是掌管刑部的王爷,你不能滥用私刑!”
宇文泰挑了挑眉:“私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对你用刑了?”
杨柯大声道:“你动用亲兵、擅自抓人!”
宇文泰嗤笑出声:“这事,你不是刚刚做过?”话音还未落,杨柯便被五花大绑,像个麻袋一样被粗暴地扔在了里头的榻上,屁股和床榻狠狠来了个嘴对嘴,她顿时疼得哇哇大叫:“宇文泰!你罪该万死!”
“把她嘴巴封上!”一声喝令下,杨柯的嘴便被塞入了一团麻布,“呜呜呜——”
宇文泰行至她跟前,投下的高大阴影笼罩着她,“劝你省点儿力气,再乱叫可别怪我不客气。”
见他眸中怒气已盛,杨柯害怕他一个冲动把自己给了结了,于是安静下来,乖乖靠在榻上。
宇文泰轻乜了她一眼,转身走回中厅。望着他的背影,杨柯更觉无奈,现下硬碰硬是没办法了,只能慢慢磨。可杨柯发现,到了关键节点上,她既琢磨不明白,更做不明白。她只恨自己平日里光顾着顽耍,书到用时方恨少,都被他五花大绑了,也只能两眼一抹黑,眼瞅着罪犯干瞪眼。
“江植呢?”宇文泰的声音在中厅响起,听到这个名字。杨柯立马竖起了耳朵。
“殿下莫急,掌柜的马上就来。”话毕,屋里走进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青色粗布长褂,脚蹬黑色布鞋,他身后还跟着个侍从,见了宇文泰,含笑拱手道:“草民参见王爷。”
原来此人就是江植,杨柯一时气血上涌,开始扭动身体、呜呜乱叫起来,扰得周围侍卫不堪其烦,唯有宇文泰闲坐椅上,小口浅酌桃花酿。
江植的视线移向榻上的杨柯:“那位姑娘?”
宇文泰舒然自若:“不用管她。”
江植将视线收回,欠身道:“本月的一万石粮食昨夜已经抵达了朔州,还请殿下安心。”
宇文泰放下酒杯:“嗯。周焕那边有何进展?”
江植道:“前几日的调查已经有结果了。”
“哦?”
“他安排家奴在闸口开的顺风茶铺,正是贩卖加急凭证之处。”江植忽然掀开带来的樟木箱,露出里头的二十锭银两:“今日午时,周焕刚用这批银子换了滁州春红楼头牌。”
宇文泰脸色渐沉:“印记都留下了?”
“都留下了。”说完,江植拿出其中一个元宝,底下露出了淡淡的红色,“草民特地选了雍州的茜草汁,无色无味。殿下放心,除非故意让其显色,光凭气味,让狗来闻都闻不出个名堂来。”
宇文泰满意点头:“干得不错。”
江植脸上露出短暂喜色,旋即又拧起了眉头,“这回粮船行至青峡关,硬生生滞留了三日之久。这狗日的周焕专挑申时拦船。申时江上船只往来最为频繁,正是运输繁忙之时,这一拦,得误了多少事!”说着伸手取来账册,将其推过红木案几,指尖在“每船加急疏通费三千贯”处重重一叩,愤懑骂道,“他的胃口也是越来越大了!前个月还只敢要一千贯,如今竟涨到这般地步。照我看,他那间顺风茶铺也别卖茶了,改做钱庄得了!”
一旁的宇文泰反而慢悠悠地翻着账册:“周焕为了买漕运使这个肥差,给了田咏一千两银子,他自然贪多不厌。”话落,他终于抬眸看向江植,扬唇一笑,“不过,江老板这账记得挺精细。”
江植嘿嘿一笑:“殿下打趣草民了。做我们这行,账目要是记不清楚,那可就等着倾家荡产吧。”他带来的侍从正在一旁分茶,执壶的手腕稳稳当当,碧绿茶汤在两只兔毫盏间划出分毫不差的弧线。
宇文泰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但面上仍是和煦:“江老板福分不浅,招来的侍从竟有这般精湛的茶艺。”
江植一听,便知他话中有话:“殿下若是喜欢,我把他送到羲王府上去。”
宇文泰并不接话,而是问道:“您可听过‘七分茶满’的规矩?”他对江植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要说深谙此道的,还是田咏田大人。”
江植眼珠子一转,立刻会意:“殿下何出此言?”
“他独创的‘节流分茶法’,专为控制每盏茶汤七分满。三年前父皇寿宴,我见他用此法给父皇分茶,一滴水都未漏出。”
江植奉承道:“那圣上定是龙颜大悦,宫大人也跟着沾光。”
宇文泰嗤笑一声:“田咏跟着宫询讨得了不少好处,两年连升三品,如今做到吏部左侍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宫家的私生子。”
“当是奉茶奉得宫大人高兴了!”江植视线一转,堆起笑来,“殿下身份尊贵,平日里见多识广,若阿四能有田大人一半的伶俐心思,在侍奉王爷时,能把王爷也哄得开怀,那可真是大功一件。”
阿四顺势接道:“阿四能侍奉殿下,当是这辈子的荣幸。”
“嘴挺伶俐。”宇文泰浅啜了一口茶,“不过,我瞧你的眉眼,倒很像田侍郎府上的狸奴。”
阿四赶紧跪下,结结巴巴道:“阿四……阿四从前只是个唱戏的,不认得什么田大人。”
江植解释道:“殿下,阿四是我从码头救来的小叫花子,他自小命苦,没了爹娘,从前在倡馆唱戏。”
“是么?”宇文泰倾身上前,手上的玉扳指紧紧硌住他后颈,“既然不认得田大人,可你无名指抵住壶嘴的位置却跟他分毫不差,此等手法,难道是田咏在倡馆里偷偷教你的?”
“殿下明鉴!”阿四的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小人当真不认得田大人呐!”
宇文泰皱了皱眉,不耐烦道:“把他衣服掀开。”身旁侍卫一把扯下阿四的衣领,露出了里头的青雀纹——大夏官宦人家专给异族奴隶烙下的印记。
江植立马上前大吼道:“混账东西!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缘是带了条毒蛇回家啊!”
阿四跪爬到江植腿边,哭嚷着抱住他的大腿:“掌柜的,小人也是受人逼迫,不得已呀!”
江植一脚踢开他:“我当不起你的掌柜的!”
阿四又爬了上去:“您是我的掌柜的,若没有您,阿四早就被那群地痞打死了。”
江植这下不再踢他了:“你早就知道我会到码头上去?”
阿四接着答道:“田大人命奴才蹲守在码头,奴才等了三日也不见您来。后来碰上了地痞陈大麻,他从前就认得我,知道我进了田府,如今见我被赶出门,便带了一众弟兄要来找我麻烦,多亏了您出手相救,才将奴才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见江植神色凝重,阿四又哭嚷道:“求掌柜的开恩!”
宇文泰上前拍了拍江植,示意其退后。他蹲下身子,从怀里拿出一方雪帕替阿四按住伤口,又掏出青瓷药瓶:“这雪参膏最能止血。”
阿四感激地渗出眼泪,可那药粉撒在伤口时却泛出诡异的靛蓝色,他顿觉寒彻骨髓,又听面前的宇文泰继续道:“可惜它毒性太强,每六个时辰需饮一次解药。”
阿四吓得浑身哆嗦:“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命啊!”
“放心,我会给你活命的机会。”宇文泰缓缓起身,手指摩挲着玉扳指,“告诉田咏,他养在越州的私生子左耳后有颗朱砂痣。”
阿四眼皮一跳,刚要张嘴,却见宇文泰抬起手,“若田大人愿意合作,兵部可保大人在《漕案罪臣录》里只是失察。红黑两条路,摆在他面前,如何抉择,他自个儿掂量。”
阿四赶忙点头:“小的明白!”
“我给你们七日的时间,”宇文泰神色冷峻地俯视着阿四,“若七日后本王从塞外归来,还未见到吏部密档房的钥匙,你就和田咏一起,抱着他孩儿的断手,去跟阎王哭丧!”说完,宇文泰转身落座,端起酒杯,好整以遐道:“江老板,你是做生意的,眼睛还得擦亮些。”
江植躬身拱手:“多谢殿下提点。”接着朝跪着的阿四踢了一脚,“愣着干嘛?还不快谢过殿下!”
阿四忙不迭跪拜:“谢殿下开恩!谢殿下开恩!”
偏厅的杨柯目睹了一整个过程,这时她才明白,自己这出戏码,简直就是猪八戒进屠场——自己贡献自己!
“呜呜呜!”一只大手扯掉杨柯嘴里的麻布,接着又一把将她从榻上拎了起来,带到了中厅。
“你……你要干什么?”此时,江植和阿四已经离开,只剩下宇文泰还留在这里,想到方才他冷血一幕,杨柯的声音不由得发颤。
“干什么?你从哪儿来,不应该回哪儿去么?”宇文泰负手而立,方才他威胁阿四的冷峻神色已经褪去。
杨柯忽然抬起头,脱口问道:“方才用来吓唬阿四的‘雪参膏’,既然每六个时辰需服一次解药,你就不怕他还没见到田咏,就毒发露陷,或者干脆跑了吗?”
宇文泰正准备吩咐侍卫带人,闻言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回头瞥了她一眼:“何以见得他会毒发,而不是乖乖回来求解药?”
杨柯见他没有否认,胆子大了些,认真分析起来:“若真被逼到绝路,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听话,而是想办法自救或者鱼死网破。阿四若在回去路上毒性发作,他还会听你的,去找田咏传话吗?他要是先找郎中,甚至干脆向官兵求救,把一切都抖了出来,到时候,你的计划不就全泡汤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他,“你若真想用他,还不如找个更稳妥的把柄。光靠人怕死是不够的,还得让他看到一条能活的路才行。”
宇文泰静静听着,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淡淡道:“你倒是替他想了许多退路。”
杨柯并未听出他话中的深意,老实答道:“我也不光替他着想,万一……他真豁出去了,你岂不是亏大了?”
宇文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中少了些之前的戏谑,多了些郑重的意味:“杨姑娘,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
杨柯以为他是在威胁自己,连忙道:“你放心!我虽然糊涂,差点儿坏了你的事,但我杨柯恩怨分明。你今天没杀我灭口,还……还算讲点道理。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我才懒得管,也管不了。我就是……就是好奇问问。”
看她一副急于撇清又难掩好奇的模样,宇文泰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不再多言,转身吩咐道:“给她解绑,送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