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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军粮 ...

  •   不知过了多久,杨柯的视线里糊满了黄纸黑字,抬起头来,窗外的天空也像是被尿浸过似的昏黄发溃。

      “噔!”沉闷的钟鼓声响起,“诸位,今日辛苦了,且回宫歇息吧。”徐英话音刚落,屋子里的人便陆陆续续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不错嘛,两个时辰整理了这么多。”朱缨也站起身来,翻阅着杨柯方才的成果,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容,“奏疏弄完了便可走了。”

      杨柯心里一沉,眼前堆叠的奏疏可不止一点儿,“那……剩下的?”

      “我不是说了嘛,做完了才能回去。”朱缨拍拍她的肩膀,“这里的日子,越早习惯越好。”留下一个微笑后,便旋身离去。

      杨柯眼睁睁地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离开,望着屋子里剩下的零星几人,当年被先生留堂的痛苦回忆突然袭上她的心头:“想要立功,也太难了!”

      杨柯正准备打起偷溜的心思,手底下忽然飘出一张书页。拾起一看,是军粮运输的记录。

      “九月十四,送至十万石,八月初一送出。”她草草看了一眼,摇头调侃,“怎么送军粮的比我还懒,从滁州到西北前线,走水路的话,左不过七天半月的时间,这帮人竟磨蹭了一月还要多?”说完她才反应到不对劲,又继续看下去,底下记录的原因也只是寥寥几笔:“八月二十至九月初五,天气异常”、“七月初五至八月十五,途中遇泥流堵塞”。她微蹙眉头,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手头的时间不多了,面前剩下这一沓奏疏才是要事。她撸起袖子,继续埋头苦干起来。

      终于忙活完,日头也飞到西边去了。杨柯走出尚书局,方才那页奏疏却始终在眼前徘徊不去。绕进了御花园,刚伸手摸上盛开的海棠,忽地心里一咯噔,若是军粮在运输途中遇上意外,倒也不至于频繁出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难道自己第一日进尚书局便撞上了什么惊天大案?

      杨柯心中忽然腾起簇簇火苗:若能借此事立下大功,皇帝老儿自会赏她金银,届时她假意推辞,再顺势提请出宫,这可比犯错被逐体面百倍!到时再风风光光地进了逍遥居,只需在林骞面前好言几句,讨个少首领的位子做,简直神气十足!

      遐想至此,杨柯唇角禁不住往上翘,乐呵呵地走回凌薇苑去。

      次日,杨柯继续去尚书局执勤,才在凳子上坐下没多久,便被朱缨指派了个差事——运送文书,而目的地则是勤政殿——皇帝平日处理政务和会见官员的地方。

      杨柯跟着公公的指引来到主殿,“陛下正在书房里同各位爷商讨政务呢,大人且稍候片刻。”

      “没事,我在这等着便是。”公公点头弓腰往后退了一截,也跟着她静静候着。

      杨柯远远透过毛毡的缝隙探去,皇帝正在御案前来回踱步,面前站着乌泱泱一排人。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得众人脸上越发阴晴不定。皇帝沉重的脚步一下一下地踏在琉璃瓦嵌花砖上,踩得人心底发慌。站在人群中央的便是宇文泰和宇文伯喻,他们身旁立着的想来应是六部大臣了。看着伯喻清俊的脸,杨柯想起昨日在翠微殿的相处,耳边须臾便染起了一点红。

      此时的屋内,却正为前线战事焦灼不安。

      吏部左侍郎田咏道:“陛下,前线战事连连失利,臣深思熟虑后,认为其根源或许并非在于军粮短缺,而在于人选之失。”

      皇帝听了他的话挑了挑眉:“人选之失?”

      田咏长了一双大圆眼,顶上却是个八字眉,平白多了些奸滑之相,他目光探了探宇文泰,“正是。章老将军让章擎执掌将印,此举恐怕不妥。虽说虎父无犬子,但章擎年轻气盛,缺乏经验,战略失误在所难免。”

      皇帝面不改色:“你也知道将领对战局的重要,那我问你,你吏部的责任是什么?”

      吏部尚书宫询开口道:“吏部选贤举能,同意章擎的任用我们也有罪责。但是京城和前线山高路远,要论西北的战况与军中将领的实力,难道身在京城的吏部比章满更了解?章满身为大将军,本应亲自督战,却将如此重任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实乃失职之举。若不严惩,何以正军法,何以振军心?”

      宇文泰忽然插言:“父皇,儿臣有话不得不说。章将军戍守西北边疆,劳苦功高,屡立战功。再者,胜败乃兵家常事,仅因一场败仗就严惩,实在不妥。况且舅父和表哥在军中威望甚高,此时责罚,恐怕动摇军心,还望父皇三思。”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臣,“章满有功,朕是知晓的。但前线失利,军法难容。念及旧功,朕会从轻发落,妥善处理。”

      田咏又道:“陛下圣明!但章将军责任重大,用人失当致前线大败,影响恶劣,不严惩难以服众、整肃军纪。还望陛下莫念私情旧功,务必严惩!”

      “田爱卿真是考虑周全。不过按照爱卿的道理,用人不当,责任重大,”皇帝凌厉目光直射向他,“那朕当初派遣章家父子驻守西北,是不是也算用人不当?”

      田咏闻言,心中陡然一紧,大声哀求道:“臣不敢!”

      此时,伯喻站了出来,朗声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说。”这个节骨眼上,谁站出来都担着风险,却听他不疾不徐道:“宫、田二位大人提醒章家父子担责无可厚非,可战事之败并非一人一时之失。父皇选他们是看重其才忠,如今失利虽需反思,却不能归咎一人,更不可累及父皇。父皇登基后一心解决西北边患,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近二十年。此等功绩,古来罕见。今西北战事连连失利,实属天意,非人力能敌。父皇已尽人事,不必自责。儿臣以为,章家父子需担责,也应给他们改进机会。”

      此言一出,殿内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皇帝的脸上虽然并未见到喜色,但原本铁青的脸已是缓和了许多,“不错。那你认为应该如何应对?”

      伯喻接道:“儿臣掌管户部,深知如今朔州战事胶着,关键在于军粮。近日因天气阻碍,军粮运输迟迟拖延。”

      皇帝面色骤变,猛地一拍龙椅,厉声道:“运输拖延?此言当真?!”

      军粮断供乃兵家大忌!兵部尚书白韬这时拱手而出,抢先奏道:“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上月滁州连发大水,农田受损严重,粮食大幅减产。而我朝向滁州订购之粮,不仅量少,而且价高。如此情形,对于军粮供应无疑是雪上加霜。”

      皇帝停下了来回的脚步:“那运输的事情呢?”

      白韬道:“回禀陛下,此事兵部已经知晓。”

      户部尚书郑仪揶揄道:“知道了可不等于解决呀,购粮之难暂且不论,粮食运不到前线,士兵们还是没饭吃,这不伤了陛下爱民如子之心吗?”

      白韬脸色一沉,又道:“购粮怎能暂且不论?若非户部高价购入滁州那点杯水车薪之粮,以致粮源短缺、拖耗国库,我兵部何至于在运输一环捉襟见肘?”

      听他反唇相讥,郑仪也毫不退让:“白大人的意思是,天降大水冲了滁州良田,也是我户部的过错?兵部如今连粮都运不上去,反来怪罪粮价高。那咱们大夏的仗,也不要打了?”

      皇帝的脸色因焦灼愤怒而愈发难看,怒道:“平日里个个能说会道,一碰到事就当起缩头乌龟,要不朕把你们九族全都送到前线种地去,也省得在这为难!”

      “陛下息怒!”众臣纷纷跪倒在地。

      这时,田咏闷着头道:“陛下,臣有朔州刺史密报,柔然近日在边境放粮赈济流民,已有三千余户百姓携家带口归附。陛下,长此以往,边地民心恐尽失啊!”

      听了这话,皇帝更是气到说不出话来:“好啊,全都跑了!”言罢猛然转身,手中珠串发出刺耳声响,“朕的士兵在前线饿着肚子卖命!朕的百姓在边境被敌寇收买!你们说,这粮食要从国库地砖缝里给朕抠出来?还是从你们牙缝里挤出来?啊?!”

      就在这时,一直冷静旁观的宇文泰迅速反应道:“父皇息怒!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唯有另辟蹊径!”

      皇帝猛地盯住他:“说!”

      宇文泰抬起头,目光坚定:“当下可从他处丰裕州郡,如越州、陇右,紧急调配存粮,同时,改粮道!”

      皇帝眉头紧锁:“改粮道?”

      “是!放弃受阻的漕运南路,改走北方陆路。粮队出塞,借道突厥境内,直抵朔州前线!”

      “借道突厥……”皇帝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神色凝重。

      殿内群臣纷纷对起了眼色,却无一人敢吭声。

      “羲王殿下果真办事利索,咱们还没弄清楚军粮出了什么问题,便早早想到解决办法了。”工部尚书易望林缓缓开口,他说话语速虽慢,但气势却笼盖四野。

      众人见他开口,神色皆有所变动。宇文泰眼中眸光骤冷,心知他要搅局;而宫询与身旁的田咏对视一眼,后者狡猾一笑,开口道:“想来易大人定是有所指教了。”

      皇帝掠了他们一眼,目光投向易望林:“易老有何见教?”

      易望林微微垂首:“陛下谬赞,老夫不过是略知皮毛的门外汉罢了。今日六部齐聚,机会难得,兵部、户部有什么难言之隐,这次索性也一并全说出来。”他状似有意地扫了一眼白韬和郑仪,“臣方才听闻诸位高见,心中颇有一些浅薄见解,不吐不快。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臣以为,当下粮食短缺、运粮拖延皆为表象,根源在于调度混乱、职责不明。臣建议,设立专门督粮官一职,负责统筹调度全国军需粮食事务。陛下一向圣明,洞悉朝堂诸事,定能借此良机,保我朝民生安稳、边疆无忧。”

      一旁听着的郑仪脸色放缓,这提议将权力集中到了一个新职位,户部的压力能减轻,但对于兵部而言则完全不同,这分明是要分走其权责,身为兵部尚书的白韬眉头拧得更紧了。

      皇帝沉吟片刻,赞许道:“易先生说得好!朔州将士此刻正饿着肚子厮杀,岂容我等继续拖延?”他扫视群臣,最终落于郑仪身上,“督粮官由户部牵头速办!户部掌管国家钱粮,对此事责无旁贷!”

      郑仪正欲开口接应,宇文泰反先奏道:“父皇圣明!然正如父皇所言,当务之急是解朔州之困!兵部身处战事一线,于军粮调配、运输保障责无旁贷,儿臣恳请父皇,允兵部与户部共设督粮官,全力打通眼前粮道,落实借道突厥之策!”

      话音刚落,伯喻也附和道:“二哥所言极是。户部虽掌钱粮,但兵部熟悉战地需求,更肩负边境安危。督粮官一职当由兵部任命,户部当协助兵部,确保军粮供应无虞。”

      “好!泰儿、喻儿深得朕心。”皇帝霍然起身,宣布道:“就依尔等所奏!宇文泰,宇文伯喻!”

      “儿臣在!”二人肃然出列。

      “朕命你二人,即刻会同兵、户二部,遴选能员干吏,组建督粮行辕,首要的任务,就是为朕出塞之行做好准备!”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方才还在争执的郑仪、白韬等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陛下!”宫询上前半步,唉声劝道,“万乘之躯,岂能轻涉险地?塞外苦寒——”

      皇帝挥手拦下:“日子,就定在半月后!此行,不仅为借道运粮。如今天赐良机,突厥态度暧昧,正是结盟破局之时。朕——要亲赴塞外,和突厥可汗好好谈一谈!”

      宇文泰和宇文伯喻二人齐声应诺:“儿臣领旨!定保粮道畅通,盟约缔成!”

      会谈结束后,杨柯垫着脚、昂着头在一众蓝绿中搜寻着伯喻的身影,忽然肩上被人一拍,杨柯回头一看,“公孙大人!”

      “嘘!”公孙瑶将手指放在嘴边,又轻挥手指示意跟她进入偏殿,“你再往前够够,就要跪到陛下跟前儿去了。对了,你跑来这是要送什么?”

      杨柯将手里的文书递给公孙,公孙提醒道:“我们内廷女官不便接近外廷官员,这种时候注意避讳。”

      杨柯忙点头,她又想到自己在奏疏上的所见:“公孙大人,不知您是否听闻军粮拖延一事?”

      公孙翻着手中的文书,脸上露出惊讶:“你是从何得知?”

      杨柯缓缓道:“我也是整理兵部奏疏发现的。这月的运粮频频拖延,但是书册上记录的缘由都交代得含糊不清,也不知是何故。”

      公孙皱眉道:“不应该啊,羲王向来办事清楚明白,怎会容忍下面的人出现这样的问题?”

      杨柯笑道:“大人莫要忧心,我已经拜托了江湖上的朋友帮我打探消息,他们想必已去了几处关隘,不出数日便会送来当地的情报,若是有用,我定呈给大人过目。”

      公孙满意颔首:“你这丫头倒是细心肯干。”

      杨柯想起方才在书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顺势问道:“前线出问题,多半是跟军粮有关,既然兵部掌管军粮运输,为何六部都要参与进来?”

      公孙双手抱胸:“说起这个就复杂了。总之军粮涉及面甚广,不是单单兵部就可以解决的。”

      杨柯听不太明白,转瞬又思,军粮素来是战事的重中之重,可军中如何确保粮草无虞也是历朝帝王最为忧心之事,“为何大夏打了那么久的仗,还有如此丰足的存粮?”

      “唔,你竟也知晓军粮匮乏之艰难。”公孙微笑颔首,“粮食好不好要看水利完不完备。大夏缘水而兴,境内渭河贯穿全境,治理好此河,便是守护好国家的根基。要说到这个,还真亏了伯喻。”她话里煞有介事,“别看他年纪虽轻,但在朝中是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听到公孙这般夸赞伯喻,杨柯心内窃喜,面上却故作疑惑之态,想探得更多细节:“如今宣王殿下不是才十九岁?”

      “是啊,当年他接手工部时刚满十五,虽有易大人鼎力举荐,但朝中老臣皆自持资历深厚,对其年少登此要职,心内多有不服。于是当朝便诘问其治国之要,伯喻只说了一句,‘但劝农业之兴,莫夺农时之要;且行轻赋之法,勿竭民众之财’。”

      “众人听了是什么反应?”

      “这般大道理,那帮老头子听得多了,权当虚言套话,再说了,要是真轻徭薄赋,柔然的仗还怎么打?谁能料到,伯喻竟真的一一践行。”

      杨柯的好奇心全然被勾了起来:“那他如何做到呀?”

      “兴修水利,提高粮产。彼时他提议在滁州修建江堰,朝中不少大臣公然反对,国库本就不充盈,哪还有巨额钱财拿去修堰?结果伯喻竟亲自前往滁州,向当地的富商豪绅晓以其利,竟然还募得了不少金银,这江堰才得以建起,短短几年,滁州的地价便因江堰翻了数倍。这一个地方吃到了甜头,其他地方也纷纷效仿,整个大夏的水利系统也才慢慢搭建起来。”

      “朝中其他大臣难道不知道这个办法?”

      “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三年前他主持修建滁州的江堰,陛下命我跟他共办,可是把人累坏了。”

      “为何?”

      “他这个人呐,做人倒是和和气气,但做事却严苛得不行,不仅定下了每年清淤的规章制度,甚至每把石标尺的尺寸都定得明明白白。下面的人哪里会注意这个,刚开始建的时候,饶是审批的文书都来来回回倒腾了十几次,就因为差了几毫厘。”

      杨柯心中一边感叹伯喻治国之才,一边为他感到欣喜自豪,视线一偏,才发现公孙正饶有意味地斜睨着自己:“看来阿柯是被伯喻的才华倾倒了。”

      她脸色一红,忙找补道:“宣王殿下如此才华横溢,不止是女子,只要是大夏子民皆感恩戴德吧。”

      公孙心下了然,而后笑道:“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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