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紫英阁 ...
-
次日,杨柯早早起床,跑了趟钦天监,向他们要了七月的天气记录,可上面写的竟然并无异常。
这下她更疑惑了,既然天气没有问题,那为何要在奏疏上如此记录?其中蹊跷,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不如求助林骞。
太阳刚落山,林骞的消息便送进来了。杨柯兴冲冲地打开来看:“军粮迟滞,缘为粮道数关卡骤添繁缛手续,至于手续突增之故,涉多方利益,盘根错节,一时难明,小柯勿忧,静待佳音便好。”
将将读完,杨柯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在屋内来回踱步。她心里一点儿也不痛快,这逍遥居向来神通广大,此番耗费人力物力去查,怎就只得了这般浮于表面的消息?莫非背后隐匿着更深的隐情?是林骞有意隐瞒,还是他也被蒙在鼓里?正想着,乐白的声音闯了进来,“阿柯,你在想什么呢?”
杨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随口扯了个幌子:“嗐,还不是尚书局那些事儿,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活儿干不完不说,人都快憋闷死了。”
乐白嫣然一笑:“你不是能出宫吗,这等烦恼还不好解决?”
杨柯心尖一抖,暗叫不好,赶忙拉近她道:“小白,你可千万别把此事透露出去,不然我和云昌吉就全完了。”
乐白的眼里暗了暗,旋即又亮起:“若要我保守秘密,那你也带我出去玩一回!”
于是,杨柯带着乐白乔装成男子模样,走在大街上。乐白兴奋地东张西望,一会儿到这个铺子看看糖人,一会儿到那个店里闻闻胭脂,两人走完一条街,愣是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到了紫英阁,门口的铨儿见了杨柯,立刻欢颜迎接:“哟,杨公子,”瞧见她身边的乐白,更是眼睛一亮:“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瞧着面生。”
杨柯介绍道:“乐公子此番自越州远道而来,专程到京城公干。听闻紫英阁声名远扬,特地要我带着他过来瞧瞧。”
铨儿脸上笑容灿烂:“多谢二位公子抬举!乐公子莅临,我们紫英阁是蓬荜生辉,今晚上定不会让二位爷失望。”
杨柯听他这嘴皮子愈发伶俐,回想起仅仅才过去短短几十天,心中不禁暗叹,红娘调教人的本事当真厉害。
乐白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冲着铨儿问道:“你们最好喝的酒是什么?”
铨儿接道:“乐公子好品味,要说起我们紫英阁,除了美人之外,就是美酒最闻名了。桃花酿、乔家白,您想喝什么咱们这儿都有!”
二人由铨儿领进了门,杨柯将“烫手山芋”乐白领到自己常驻的枕流轩,顺了一壶桃花酿,便嗖嗖嗖跑上楼去寻红娘办事。
刚冲上楼梯拐角,“咔哒——哐啷啷啷!!”杨柯只顾着埋头疾跑,冷不丁和来人撞了个满怀,酒壶应声而落,碎了一地。杨柯忙蹲下身去捡,忽觉此刻似曾相识,猛一抬头,对面人也笑眯眯地看着她。
“林公子!”
林骞眼睛亮堂堂的,挑眉一笑道:“小柯,又见面了,这回还想请我到枕流轩去喝蒙汗药么?”
杨柯听他提起上次的乌龙,笑嘻嘻道:“咱俩真是鞋底儿抹油遇故交,总能在这儿碰上。”
林骞笑道:“择日不如撞日,这回咱们可以去枕流轩喝桃花酿了吧。”说着,作势就要往枕流轩的方向去。
万万不可!乐白还在!杨柯当机立断,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拦住:“诶!林公子,咱们还有正事没聊呢。”
林骞爽朗一笑,脚步不停:“无妨,先喝酒再聊也不迟。”
杨柯赶紧拦住他去路,脸上挤出干巴巴的笑:“喝完酒了还怎么聊?头都晕啦!哈哈哈!”
“小柯,你跟我客气什么?”林骞冲她眨眨眼,“我可知道你。酒量壮得像头小牛犊。”
眼看拦不住,杨柯情急之下,一把薅住他袖子:“不行!今日真的不行!”
林骞终于停下脚步,侧首眯眼,意味深长地问道:“小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三番五次拦着我去枕流轩,怎么,不把我当朋友了?还是说,那屋里藏了什么宝贝?”
“不是不是,”杨柯急中生智,开始胡诌,“我……我是觉得,咱们上回在那儿打得天昏地暗,再去那地方,是不是扫了今日重逢的雅兴?不如就在此处,清风明月,多好!多清净!”
林骞看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乱样,心中早已了然,终于不再坚持:“好,听你的。在这儿说就在这儿说。”他收起玩笑,正色道:“要说正事,托你帮忙查的事,已经有回信了。”
红娘办事果然利索!杨柯期待地问道:“怎么样?可是好消息?”
林骞抬手抚了抚下颚,皱眉长叹道:“过这么久才拿到结果,”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看杨柯眉头一点一点耷拉下去,才慢悠悠道:“自然是大有收获了。”
“呼……”杨柯提到嗓子眼的心“吧唧”一下落了回去,“好你个小骞子!吓死人不偿命呐!”
林骞朗声大笑起来,笑罢,又继续正题:“多亏红娘神通广大,我们拿到了最新的情报:影刃阁在跟踪刘生将军,看来,他们是想通过刘生这条线,往大夏军方里插一脚。”
杨柯疑惑地眨眨眼:“为何是刘生?他不是跟着章满将军养老去了?好像他从前就掌管前线的军粮……”
“诶,”林骞一双狐狸眼瞬间闪过一道精光,一向随性的他此刻开始深挖起来,“说起军粮,你上回找我查的,不正和此有关?小柯,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家,在宫里当差,怎会对军粮的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
杨柯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立即堆起真诚笑容,张口就来:“巧了不是,我有个朋友,他家中便是负责运输军粮,前几日向我大吐苦水,我想着既然逍遥居神通广大,林少首领义薄云天、英俊潇洒,帮我们查查‘小事’,岂不是小菜一碟?”
林骞对她的恭维很是受用,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杨柯一看火候已到,于是话锋一转,小嘴一撇:“可是啊,林少首领好像并不领情呐。”
林骞瞬间换上一张苦脸,摇头晃脑道:“唉,此言差矣!这是朝廷军国大事,我们江湖门派,岂能插手?”
杨柯正要继续追问下去,只听一声呼唤由远及近:“林公子——!”红娘快步奔来,完全无视一旁的杨柯,一双眼睛牢牢粘在林骞那张俊脸上,带着嗔怪道:“你这讨厌鬼!上回跟杨公子在我这闹腾一通,砸了我的店,之后便再也不见人影!是不是心虚不敢来了?”
林骞笑容和煦道:“小弟这不是来了?正要向姐姐赔罪呢。”
红娘闻言,先自酥了半边,方才的怒气也一下子钻到爪哇国去了:“赔罪倒不必。”说着又贴近了一步,“你上次想喝的玉髓露,奴家可一直给您温着呢!”
一旁的杨柯立刻跳脚大叫:“玉髓露?!红娘,你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呀!我跟你讨了多少回,你连坛子底儿都不给我闻!”
红娘这才把目光转向杨柯,柳眉倒竖:“你这混账!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上回喝了我三壶桃花酿,到现在酒钱都没影子,还有上上回……”
“红娘姐姐,”林骞温言开口,“小柯的酒钱,都记在我账上便是。”
这话一出,红娘剩下半边身子也跟着酥了,脸上笑开了花:“瞧瞧,还是林公子好!不仅人长得俊,心肠也好。”说着瞥了一眼杨柯,“你呀,多学着点儿,难怪这么大还讨不着媳妇!”
杨柯不服气地咕哝了一句,又听林骞道:“听闻紫英阁最近生意兴隆,原是添了位新花魁?”
“你说芮伊呀?诶哟,她现在陪着客儿呢,”红娘眼波一转,将团扇半掩着唇,凑近他二人低声道,“说来也巧,这位客人呐,也是个难得一见的俊俏公子哥儿!”
林骞挑眉道:“哦?不知芮伊姑娘何时有空,能拨冗叙上一刻?”
红娘一听,喜上眉梢,顺势拍了拍他肩膀,身子跟着搭了过去:“林公子想见,岂能不让?我这就去安排……”
杨柯瞅准机会,一把将正欲贴向林骞的红娘拽至角落:“小骞子,先失陪一刻。”
红娘被拉得一个趔趄,不满地皱眉道:“哎呀!杨公子,你干什么呀?”
杨柯低声道:“红娘,上次托你留意芮伊的行踪,辛苦你了。不过眼下有件更紧要的事,还得劳烦姐姐。”
红娘一听“劳烦”二字,脸色微变,长叹一口气:“杨公子,你不知道,如今生意难做啊!你要我去查人,我哪还有这些闲心思?京城的酒楼,倒闭的倒闭,关门的关门,也就我们和玉仙楼还苟延残喘着。唉,这世道呀,反而是发国难财来得好。”
杨柯头一回见她如此垂眉丧气,不禁问道:“为何这么说?”
“就说越州来的那个江老板吧,每回来紫英阁,要不就是包下整层雅间,摆上满桌的珍馐宴请宾客,要不就是一口气点齐所有头牌,让她们整夜整夜地唱曲儿,就为了博自己一笑。钱花得跟流水似的,你说说,我看着不眼馋?”
杨柯顺着话头问道:“有这么豪气的客人,紫英阁还愁没钱赚?”
红娘摆摆手:“哪里够?我这开销大着呢,养着这么多姑娘,还有各方的打点,来一两个豪客,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杨柯目光微闪,继续追问:“这位江老板,来京城做什么大买卖?”
红娘警觉地左右张望,见附近无人,才凑到杨柯耳边道:“他呀,包办军粮!”
杨柯顺势道:“包办军粮?这么大的盘子,没点儿手段可接不住。最近军粮运输似乎出了些状况,我正愁没头绪。红娘,你这儿三教九流的消息灵通,不如帮我打听打听这位江老板的底细?”
红娘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低声叫苦:“杨公子,打听芮伊倒是可以,但这可不是小事!”
杨柯奇道:“这人什么来头?”
红娘抚了抚额,十分为难:“他不仅出手阔绰,背景也深得很。每次在紫英阁向来只留个假名,打听多了,我怕惹祸上身,实在不好帮你这个忙。”
杨柯拍了拍她的肩膀:“红娘莫急,不过是查查他的行踪,哪里会触怒到他了?”
“办倒是能办,”红娘垂眼摸了摸手上的玉镯子,意味深长道,“不过呢,我在越州人脉有限,若要把他查个底朝天,怕是得费些时日,也得多花些银钱打通关节。”
杨柯自然明白她话中之意,二话不说,从袖中掏出一袋银子,塞到她手里:“红娘一向说话算话,在下就拜托姐姐了。”
二人谈妥,重新走回林骞那处。
转眼,红娘又贴到了林骞身边,几乎要挂到他身上:“林公子久等啦!我这就叫人去给你拿玉髓露来,保管你满意!”一边说着话,一边给他剥葡萄吃。
眼见林骞被红娘缠住,杨柯也落得一身轻,施施然地往枕流轩走。
一脚踏进厢房,眼前的景象像一记闷棍,“哐当”又把她砸晕在原地:乐白左拥一个,右抱一个,两腿再环抱一个,浑身圈着三位醉得不省人事的美人儿。乐白两眼迷离,双手高高举起酒壶,酒液淋在脸上,腮帮子随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言一鼓一瘪,活像个母猴子。醉美人的衣衫也褪到了腰间,巨大的胸脯从衣裳里跳了出来,白花花的一片直晃的人犯晕。
杨柯只觉脑仁儿嗡嗡作响,赶紧大步上前,跨过横陈的几具玉体,一把夺下了乐白手中的酒壶。
“乐白!你开蟠桃宴呢?”杨柯又指着横躺着的三人,“她们又是怎么回事?”
乐白被抢了酒壶,咂巴咂巴嘴,醉眼朦胧地扫了身边一眼,然后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大着舌头宣布道:“我……我的相好!感情深!一口闷!嘿嘿嘿!”
杨柯一个头两个大:“老天啊……怎么把这个醉鬼打包回宫?我可驮不动她呀!”
正犯着愁,忽听见门外一道娇滴滴的女声:“云公子,今晚的曲儿可还顺您心意?”
云公子?云昌吉?杨柯下意识循声望去,虽然帘后之人身影朦胧,但隔着门帘她也能认出来那人必定是云昌吉。怎地今日都赶来开庙会了,一个个的全往紫英阁跑?
她将乐白扶向一侧,赶紧喊道:“云昌吉!”对方循声转头,一脸震惊地看向她,几步飞来,开口便是“你也跑出来了?”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杨柯抓起他的手臂,把他拉进了屋里。
不出所料,云昌吉的视线刚一触及眼前的春宫图,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嘴巴张大得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杨柯冲他点头:“你没有看错。”
“乐白……她……”云昌吉已经语无伦次,呆滞的眼中竟然还带有一丝哀伤。
杨柯本以为他夸张的反应只是因为眼前这一幕太过香艳,忽然又想到平时这呆子虽然看着愣愣的,但一旦开悟便会走向另一个极端,指不定搞错了这房内四人的真正关系,忙解释道:“你别多想,这三个姐姐是我叫来的。”
云昌吉缓缓地回头,眼睛里已不见了哀伤,反而是意料之中的了然和一副我懂你的神秘微笑。
杨柯无语,懒得同他再解释,“好了,你把郡主带回去吧。”
云昌吉笑着点头,麻利地将乐白从满地的美色中背了出来,途中经过杨柯时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像在说:“好好享福吧。”
杨柯没理他,目送他将醉倒的乐白抬上了回宫的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