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南柯》文澄汀

18、情生

　　杨柯回到凌薇苑，心里仍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没着没落，好不是滋味。用过了晚膳，正躺在卧榻上，忽而瞥见书架上的《明斋广录》，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取下书本，兴致勃勃地往外去。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费了半柱香的功夫，杨柯才找到翠微殿的匾额。敲了敲宫门，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探头出来，见了她眼睛一亮：“杨姑娘！”接着宫门大开，小太监站在门边，冲她笑道，“您里面请。”

　　杨柯一时纳闷，自己并未见过他，他怎会认识自己？

　　踏进宫门，入眼便是两列苍劲的柽柳，行至柳荫深处，不见板桥，唯有一卷丈余长的茜色骆绒毯铺就步道，拼成一道火焰纹拱桥。道路尽头，一座西域奇石插天而上，通体赤铜，一望便知是来自千里外的雅丹地貌。仔细探去，天然孔洞中竟嵌着冀狮与骆驼浮雕。

　　杨柯正瞧得目酣神醉，耳边又传来幽幽琴音。她循声而去，一座精巧的江南庭院映入眼帘，院门半掩，透过门缝，可瞧见院内一方亭台前坐着一白衣琴者。

　　杨柯轻轻推门，吱呀一声轻响，琴音应声而止。

　　伯喻抬眸看清来人，眼底倏然点亮，立即起身相迎：“阿柯，你来了！”

　　见他态度依旧亲切，杨柯不禁心头一暖，将手中书本递去：“没打扰你吧？这是正版的《明斋广录》，再也别看旧本啦。”

　　伯喻含笑着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清凉的触感却有如滚辣的火焰，灼得人心尖一烫。

　　“新旧书册，版本繁杂，我总是难以分辨。若都能先经阿柯过目，想来，就不会出错了。”他琥珀眸中露出微光，好似一道银钩，牢牢锁住她心神。

　　杨柯心头鹿撞：“你想读什么，尽管告诉我便是。”说话间又不好意思叫他瞧见脸上酡红，忙侧过脸去，目光投向庭院，“伯喻，你的宫殿好生新奇。”

　　“若你喜欢，随时可来。”伯喻看着她长睫下的双眸，向前又靠近半步，“下次，也不用小福子引路了。”

　　恰在此时，一阵清风拂过，屋檐下的竹影也忙不迭地点头。

　　杨柯的思绪再次被他的话语搅乱：“啊？我……我……”她语无伦次地找了个借口，“我这人常犯路痴，若没人带路，怕是记不得方向。”

　　伯喻看她手足无措的可爱情态，低声笑道：“记不住路？那就记得，叫三声小白龙，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听他提起独属于二人的秘密，杨柯玩心忽起，指尖飞快探进衣襟，掏出那枚揣在贴身处的白玉小鱼，合握在掌心中，闭上眼，念念有词：“小白龙，小白龙，小白龙——”

　　三声既落，她倏地睁眼，亮晶晶的眸子定定地望住伯喻：“你看！小白龙出现啦！”

　　伯喻先是一怔，随即眼角眉梢漾开柔暖笑意。他俯身与她平视，伸手轻点她掌心的小鱼：“是啊，它的主人诚心相唤，小白龙岂有失约之理？”

　　两人相视而笑，清脆的笑声仿佛初夏方开的合欢花瓣，薄嫩绵软，覆着细细的绒毛，悄悄挠着二人的心尖。

　　笑眼流转间，杨柯的目光落在壁间的一幅水墨画上，画中有一船，船身以墨色清淡勾勒，寥寥几笔，却恍若有水波轻拍之声传来。

　　“诶，这画里的船，可是越州乌篷船？”

　　伯喻的目光始终不离她侧脸：“真是，阿柯如何识得？”

　　杨柯转过头，对上他专注的眼神：“我在越州出生，小时候常常坐乌篷船。乌篷船格外轻巧，水面稍有波动便会摇晃，那时候胆子小，爹爹第一次带我坐船时，我就扒着岸边的石头哭闹着不肯上去。后来爹爹没办法，”她轻笑一声，带着少女的娇憨，“只好捂着我的眼睛，把我抱起来，像抱着小包袱似的，塞进船里。等我长大些，倒是不怕了，反而喜欢在水边，拿着小石子儿打水漂。”

　　伯喻静静地听着，只觉她眼里那汪清澈的碧水，汩汩地流淌出来，浸润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原来如此，我母亲当年也曾去过越州。”

　　杨柯眼底一亮：“瑾妃娘娘也喜欢越州？”

　　“嗯，可惜……只去了一次。”伯喻说到此，眼里的眸光似被薄纱笼罩，透着淡淡的寂寥，脸上却仍是惯常的微笑，“算是借着山水，暂且安顿一颗寂寞心吧。”

　　杨柯听不明白他话中的复杂情绪，但却捕捉到他神色间一闪而过的沉郁。她心头微动，轻声安慰道：“能去瞧瞧大好河山，总是好的福分，许多人想去都没法去呢。”

　　伯喻点点头，目光又重新聚焦在她身上：“江南好玩吗？”

　　“当然啦，要说越州城里最热闹、最好玩的，肯定是夜市。天刚擦黑，大街小巷就挤满了人，吸一口气，全是酒楼里飘出来的酒香，刚走几步，就能撞上喷火耍猴的。这热闹劲儿啊，常常要到四更天才消停。大人在街上走，我们小孩儿就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她想起一件趣事，笑容更盛：“有一回，我跑得太急，一头撞在一个大叔身上，把人家手里的糖油果子全撞洒在地上了。那大叔瞬间变了脸色，横眉竖眼，一把揪住我胳膊，嚷嚷着要我赔他一整筐的钱！我哪里有那么多钱？朝他又是堆笑脸又是装可怜，他可油盐不进，当即就要伸手来抓我。唉，那会儿可没有我的小白龙从天而降呢。”

　　伯喻噗嗤一笑：“那你要怎么办？”

　　“当然是拔腿就跑呀，可我一个小孩压根儿跑不过他。幸好老天帮忙，让我逃了一劫。”她见伯喻的脸上满是好奇，笑嘻嘻地揭晓谜底，“凑巧那时到了五更天，做早市的开张了，”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馄炖摊的老板吆喝，“‘新出锅的馄饨嘞，鲜得嘞！’馄炖香从街头飘到巷尾，一闻便知是虾仁馅还是猪肉馅。不光我鼻子灵，糖油大叔的鼻子还要尖，他被香气勾得直愣神，脚步也停了。趁着这功夫，我就哧溜一下钻进人群里跑远啦！”

　　回想起那时的快乐，杨柯不禁怀念起来：“现下进了宫，也没机会再去了。不过，能看看你这画中的江南，也挺好。”

　　伯喻的思绪跟着她的话语起落，见她略带怅惘又强打精神，便温声接道：“往后总有机会，我带你再去江南。”

　　话音刚落，小福子踱步进来：“殿下，易大人派人传话，说有要事需即刻和您商讨。”

　　杨柯向伯喻望去，他眉目间的畅然顷刻间收敛，独属于宣王的温和疏离悄然回归：“知道了，请易大人稍候。”

　　小福子退下后，殿内落入短暂的寂静。杨柯见他虽仍微笑着，手指却一圈圈地绕着杯檐打转，想来他已无心闲谈，于是她故作恍然道：“哎呀，瞧我这记性！这次过来忘了告知郡主，这会儿她该急着满宫找我了。”说完便作势要起身。

　　伯喻抬眼看来，唇角轻扬：“那我岂不是成了夺人所爱？”

　　“谁说的？”杨柯冲他眨眨眼，“分明是我自个儿来找小白龙的呀。”

　　二人相视而笑，方才些许凝滞的气氛重又流转起来。他们并肩说笑着走出门，明明是不长的路，却一步三停，东拉西扯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生生耗去了半柱香的功夫。

　　终于到了殿门前，伯喻身上的松香淡淡，恰好填满此刻的沉默。

　　杨柯停下脚步，迟疑着开口道：“……小白龙，易大人还等着，快……快回去吧。”

　　伯喻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凝着她的脸，目光如缠烟薄雾，似有千言万语。良久后，他缓缓启唇：“那……明日，小白龙再来找你。”

　　杨柯也轻轻点头，而后，慢慢福下身去，转身的脚步缓了又缓。

　　伯喻的目光似被无形的丝线牵住，胶在她的背影，一刻也未曾移开。

　　杨柯亦是一步一回首——一次一次与他的视线交结、缠绕，裹成了隐秘的情茧。

　　直至再也望不见身后伫立的白衣身影，杨柯才无奈转身，步伐恢复如常。

　　仰头望去，天色黑沉沉的，唯有月盘遥挂天边，清冷皎洁却遥不可及，好似伯喻的微笑。她这才意识到，正因这种能让人产生好感的印象，所以旁人才总是看不见底下的忧伤。念及此，她的心也像是吻上了那月盘一般，只感到沁透地凉。

　　回到凌薇苑，杨柯前脚刚迈进院门，后脚便瞧见青桃满面红光地扑上来：“姑娘！天大的喜事！尚书局的诏书来了！你被选上了！”

　　杨柯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地一声，脱口而出：“尚书局的人是疯了不成？”

　　青桃被她的反应弄得摸不着头脑：“我的好姑娘，你魔怔了不成？进了尚书局是好事啊，往后你不仅仅是伴读女使，还是正儿八经有品阶的女官！我们见了你，都得规规矩矩行礼，尊称一声大人呢！”

　　“什么大人小人！谁稀罕被绑在宫里啊！”

　　然，任其百般不情愿，到了晌午，杨柯只能拽着牛尾巴过河——硬着头皮往前拱。

　　“姑娘，快点儿，要迟到了！”青桃推着她往前快步走，可杨柯磨磨蹭蹭，费了不小的光景，才终于到了尚书内局的垂花门前。

　　檐角铜铃被东风吹出细碎清响，“叮铃、叮铃……”这声音同她第一次被拎去私塾先生家里，听到的门廊风铃声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抚了抚簇新的霜青色宫装，感叹道：“呵，命运弄人，我最爱的青色，竟然是女官的宫装。”说着迈出沉重的脚步，挪了进去。

　　一进门，墨香混杂着硝皮气息扑面而来，眼前一排排的紫檀木案整齐规整，木案前的云鬓银簪星星点点，穿行其间的女官们广袖翩跹。除了研磨墨水与拆封火漆的脆响，竟无一人作声。杨柯的脚步也跟着放轻了许多，生怕惊起面前的‘鹤群’。
　　忽听身后一道女声响起：“杨柯！”徐英正站在里间的门边，方正的下巴往里一扬，示意她跟着进去。

　　杨柯刚一抬脚，不小心跟门槛绊了一道，啪嗒一声惊起木案前的脑袋，她赶忙哈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接着杨柯走进里间，跟着徐英继续往前走，出了门来，穿过一道月洞门，踏入一处偏厅，绕过一架青山绿水的屏风，最后来到一处桌前。

　　徐英朝着桌边的女子开口介绍道：“朱缨，这是杨柯。”

　　那女子抬起头来，一张鹅蛋脸透着稚嫩，眼光在杨柯脸上游走了一瞬，随即又回到徐英那边。

　　“杨柯，以后你就跟着朱缨学习，你在尚书局的任务便由她来指派。”

　　“是。”二人齐声应和。

　　徐英满意颔首，接着又问道：“昨日户部的折子放在哪儿了？”

　　朱缨回道：“放在漆柜里面了。”说完，徐英便移步去了窗边的柜子旁，搜起了折子。

　　杨柯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朱缨，只见她柳眉紧蹙，奋笔疾书。瞧这架势，杨柯不禁在心底暗暗感叹，有徐大人杵在跟前，此刻装也得装出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来。就怕面前的书文堆得不够高，入不了大人的眼，被瞧出办事不勤快。若是皇上来了，问一声谁家的丫头办事这么麻利，进宫熬的这些苦日子也算有个交代，这辈子的功名也算有个着落了。

　　见徐大人转身进了屋内，朱缨仍在埋头苦写，杨柯以为她不知道跟前的动静，于是凑过去轻声提醒：“姐姐，徐大人已经走了。”

　　朱缨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杨柯一眼，又继续俯首端详着手里的奏书。见她一脸聚精会神，倒不像是刻意做作，杨柯心里一奇，原来她并非如自己这般游手好闲之辈，若是读书时，也当是书院里那帮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好学生。

　　她踱步过去，坐到朱缨身边，饶有兴致地问道：“姐姐，你们每日要忙到几时？”

　　朱缨不理她，手上的狼毫只是顿了顿，又继续挥墨。

　　杨柯又问道：“姐姐，你如今入宫几年啦？”朱缨充耳不闻，把凑过来的杨柯权当作空气。

　　“看姐姐的面相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年纪轻轻做到尚书局的作司——”

　　朱缨以为杨柯接下来要奉承自己，终于理她一理：“不必恭维我。就算你恭维再多，我也不会给你少派些活。”

　　杨柯讪笑道：“哪里哪里，我话还没说完呢，姐姐年纪轻轻便身负重任，恐怕不是个好事。”

　　朱缨脸上一凝，手里的笔也停住了，侧首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杨柯反倒打起了哈哈来：“姐姐头上的簪子可真好看，是六棱冰花纹吗？”

　　朱缨搁笔敛袖，正色道：“方才你说不是好事，你为何这么说？”

　　杨柯挠挠头：“我已经说完了。”

　　朱缨仍旧肃然道：“我问你为何这么说？”

　　杨柯笑嘻嘻道：“你问我我就要答？那方才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答？”

　　朱缨脸色一黑，“好你个丫头！”说着便站起身来，扬起嗓子喊道：“徐大人——”

　　杨柯吓得赶紧扯她袖子，“好姐姐，好姐姐，我不逗你了，你快小点儿声，快小点儿声。”她一边低声求饶，一边伸头去探徐英那处，幸好徐英人在里面，听不着外面的动静。

　　朱缨倒是闭上了嘴，抬手丢给杨柯一沓纸张，“喏，把这些整理了。”

　　杨柯顿时傻了眼，“这么多？”

　　“嫌多？这只是我每日处理的十分之一。”

　　杨柯大惊道：“多少？”

　　她这一嗓子惊得附近女官齐齐望来，朱缨低声喝道：“你小点儿声。成日里大惊小怪的，以后怎么办事？”

　　杨柯用着气声道：“姐姐既然知道，便少给我点儿活，这样我闯祸的机会也能小点儿，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朱缨猛敲她额头：“想得倒美！既然徐大人将你派给我，我自然不能辜负她的好意。”说完，又扔了一沓纸张过来，“我想了想，方才那些还不够，你若要把军粮的运输弄个大概明白，得把这些一齐算上。”

　　杨柯摩挲着下巴，正色道：“这些恐怕还是不够。”

　　朱缨疑惑道：“这些还不够？”

　　杨柯继续道：“我有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

　　杨柯朝她勾勾手指，朱缨也顺势凑了过来，只听杨柯低声道：“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姐姐倒不如放我出宫，让我跟着军队运一趟军粮，我保准弄得清清楚楚，这样也省得姐姐劳心劳力教我了。”

　　朱缨听完脸色又是一黑：“你快消了偷懒的心吧。赶紧干活，把这些看完了再说！”

　　杨柯无奈摇头，只好翻看起奏疏来。还没看完一页，她又凑过去，对着朱缨道：“姐姐不想知道方才我那后半句要说什么吗？”

　　朱缨翘起了眉毛，犹豫了一瞬，还是妥协了：“说。”

　　“我是想问——”杨柯故意拖长声音，掌心现出袖中偷藏的蜜饯，“像姐姐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官，若到了婚配年纪，”她掰开一半，笑眯眯地递到朱缨跟前，“会不会有什么特别恩典？比如……提前离宫？”

　　朱缨朝她一笑，吐出八个字：“国家大事，任重道远。”

　　杨柯耷拉下了肩，终于不再说话了，乖乖地看起了奏疏。

　　半晌，一道轻声从身侧飘了过来：“在这宫里，女子若要自由，先像男儿一样拼功业吧。”

　　杨柯心里骤然一动，抬眼看去，朱缨仍垂首批注，浓黑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杨柯摩挲着手里的书卷，即便眼前的工整小楷仍是看得她满眼发昏，但却隐隐感觉，心底里，已埋下了一颗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