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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一只炸了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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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层层叠叠的乌云翻涌,月亮被重重掩埋,透不出一口气,风也像是再看不见路,穿不过枝头和檐角。
似在蓄着一场大雨,空气里黏热得能沾湿被子的一角。
老屋的床榻上早已是湿哒哒、黏糊糊,衣裳布巾床单什么的,七零八落,凌乱作一团。
江珧累极过后沉沉睡过一觉,迷迷蒙蒙中又睁开了眼,只觉身上被热汗浸得发黏。
方才那澡,自是洗到一半便闹到床上去了。这一个多月以来两人整日奔波劳碌,几乎每晚都是累得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少有这样放肆的时候。也是今日这忙碌日子才告一段落,终于得以喘息,汉子拉着他在浴桶里胡闹的时候,江珧半推半就地,终是没作过多扭捏,让他又得逞了。
汉子毕竟血气方刚,今日又格外有兴致,又哪是他一个双儿能应付过来的,被欺负得再凶,也是半点推不动汉子那硬邦邦的胸膛。他被气极了,所幸便在汉子松口后不再搭理他,把身子一翻,也顾不上身上的黏热,直接闭起眼睛,躺在床内侧贴着墙根儿睡了。
尽管后来汉子又把他捞起,拿着湿布巾将他的身子细细擦了个干净,身上的烫意也久久没能散去。今晚又是这般闷热,被这暑气蒸出了层层热汗,江珧此刻只觉燥热难耐,颇有些难受。
终是再熬不住,江珧一个骨碌又把身子朝床外边翻去,脸却不及磕上了汉子那石头做的臂膀,被撞的生疼。
江珧不禁“嘶”的一声,睁圆的杏眼里涌出了点点泪花。他没好气地瞪向枕边的汉子,汉子却正睡得餍足。
两人刚刚入睡时,乔牧还是侧躺着,面向他的小夫郎的。夜里屋里闷热,难免翻来覆去睡不老实,又因着江珧自己缩到了床的最里边腾出了足够的空间,汉子便不知不觉又变回了平躺。他本就身高腿长,四肢一摊开,整张床便被他占去了大半。江珧一个不防备,可不就磕了个正着。
今夜月色黯淡,老屋被搅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黑得透不过气。乔牧的那张大脸盘子连日在大太阳底下晒着,本就被晒得发黑,此刻就更显得像是黑黢黢的一团。江珧瞪向了汉子,却啥也没能瞧个清楚,觉得不够解气,便气鼓鼓地,一下子就爬了起来,伸手就去扯汉子的大脸盘子。
不过那手却是在半空中就滞住了——他也是凑近了才看见,尚在沉睡中的汉子分明是笑着的。
那大嘴咧得,整口牙都露了出来,那牙在那黢黑的脸盘子上此刻更是显得白,明晃晃的亮眼!
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汉子睡得沉酣,嘴角却咧了又咧——屋里这般黏热难耐竟也没耽搁汉子做上一番美梦!
江珧的心头忽然就涌上了几分嗔怒——这人又拉着他做了那种事,把他折腾得浑身瘫软,惹得他浑身又黏又热,都无法安稳入睡,他却还能睡得这样美!
脸上方才被磕的那一下更觉生疼,江珧再也忍不住,手继续伸了过去,一把揪住了汉子的耳朵。
被什么东西吵醒的乔牧先是咂巴了两下嘴,这才慢慢睁开了眼。抬眼便看见小夫郎正凑在他的脸旁,他不禁傻乐起来。
刚才在梦里,他正和小夫郎黏在一起,那口湿热黏糯的余韵仿佛还挂在嘴边,睁开眼就见小夫郎又自己主动凑了上来,可不就心里美滋滋。
也是这夜太黑,小夫郎正气鼓鼓地狠狠瞪着眼前的汉子,汉子却还沉浸在刚才的美梦里,丝毫没有发觉。
他甚至又伸出了那铁铸的臂膀,又想把小夫郎再揽在怀里,好接着做刚才在梦里做的事。
被汉子的粗壮胳膊怼了怼的江珧,再控制不住,手快扯起汉子的大耳朵就往那脸盘子上咬了上去……
皮糙肉厚的汉子当然没有感觉出疼来,他只是觉得痒,却也算是彻底从迷迷糊糊中醒了过来,一双眼睛瞬间就清明了。
对小夫郎的这套早有经验的乔牧心下不禁虚了一虚,侧眼小心往夫郎的小脸上细看去,屋里黑,却遮不住小夫郎那高高撅起的小嘴儿和拧作一团的眉毛——
他的小夫郎,分明就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就要把他这只大狗的脸给挠烂了的架势。
乔牧这才惶惶然打起精神,悻悻地坐了起来。沉沉睡过一觉,汉子的嗓音里竟也染上了几分绵糯:“珧珧……可是生气了?”
正感到燥热难耐的江珧见成功把酣睡的汉子给薅了起来,心里这才好受几分,那小嘴儿却是没打算饶过他——
“我睡不着!”江珧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委屈。
“都怪你方才……那样、那样……”他羞得说不下去,半晌才嘟囔出声,“我身上燥得慌……我睡不着,你也别想睡,你得陪着!”
睡前汉子咬着他久久不肯放开,惹上了一身的燥热,今夜这闷热天气又实在难捱,他的身子才像现在这样,颇感到不适。被折磨得睡不着,更让他烦躁难安,一个人憋了一肚子的闷气。他却开口就把账都算在了汉子头上——总得找一个出气口不是?谁让刚才他睡得那样香,那般碍眼呢!
乔牧刚才还似梦非梦地迷糊着,听见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话,后背一下子就绷直了,头皮也跟着紧了一紧——江珧几乎从来没有对他这样“凶”过,小夫郎平日里恼他时最多就是晾着不搭理他。他能像现在这样冲他发脾气,想必定是被他气极了,委屈极了,真的恼他了。
这番数落让他颇有些羞愧难当,他忍不住自责起来,不自觉就垂下了脑袋,两只手也无意识地搓在了一起。
在心里狠狠把自己骂过一遍,乔牧的眼珠子随即提溜转了起来,总得想出个应对的法子,把夫郎再哄好了不是。
见汉子果然变成了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江珧的脸上不禁泛起了几分得意,嘴角又变得弯弯的,却被浓重的夜色给严严实实遮住了。
江珧的小嘴也是严实得很,明明心里已经软了几分,嘴上就是不肯放出一句软话——汉子摆出这副蔫蔫怏怏的可怜模样,这哪够让他消气?他都难受委屈成那样了,汉子也总得做点什么来好生地弥补一下他吧?他偏要看看这闷葫芦能使出什么哄人的招式。
江珧的小脑袋瓜里能想到的,也就是汉子抱着他说好听话哄他、给他扇凉风哄他继续睡去,或者伸出他那粗笨的大肘子让他咬上一口来解解气。所以等乔牧一个骨碌翻下了床、光着脚往外冲出去的时候,江珧是颇有些错愕的。
不过还没等他咂摸过来,汉子就又折了回来——左手擎着盏油灯,而另一只手里,则是抓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乔牧把油灯放在床前的方桌上,双手捧着把那钱袋子呈到了夫郎的脸前,双眼眯得看不见缝儿:“这是今日赚的,珧珧快给收起来吧!”
他半点不敢提,为何这钱袋子到这半夜才交到夫郎手上——都怪他还没吃完饭就拉着夫郎胡闹,全然把这要紧事给抛到脑后去了。
不过现在这个当□□出来也好,也能当个哄夫郎的由头不是?他知道小夫郎就稀罕那白花花的银锭子,珧珧准会夸他夸到天上去!
果然,江珧一看见那钱袋子,双眼倏地就亮了起来,嘴角向上一挑,三两下便坐到了床沿上。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里头映着跳动的火苗,亮晶晶的,似盛着热切的期盼。不用他开口,乔牧就迅速把那钱袋子的系带解开——袋口敞开,露出满满当当的一袋铜板来,里面还夹着几块碎银和白花花的银锭子,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煞是好看。
江珧身上的烦躁不适像是一下子就被冲了个干净,他的双眼笑成了月牙,兴奋地趿拉上鞋,一把拽住汉子的衣角就往屋外拉。
小夫郎蹦蹦跳跳的,活像他们家后院养的那只兔子,嗓音也变回了甜糯糯的调子:“反正现在也睡不着,我们就把这银子数了收起来吧!”
小夫郎这副见钱眼开的可爱模样甚是有趣,惹得在一旁傻乐的乔牧直想再逗他一逗,他好生憋着,这才抑住了那股把他拽回来揉捏上一顿的冲动。
见小夫郎果然买账,乔牧心下得意,胸膛都挺直了几分。他抬脚就黏在夫郎身后跟了上去,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欢喜:“我来给珧珧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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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叠的乌云再兜不住,雨珠子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空气里的闷热便一下子散了。被暑气蒸得无法入睡的人们难得贪得一身沁凉舒爽,总算能安睡到天明。
山上的老屋里却灯影摇曳,小两口围坐在堂屋的小桌前,正一枚一枚捻着铜板,数得开心:“……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从钱袋子里倒出来的碎银铜板在桌子上堆成了一座小山,甚至还有几个大大小小的银锭子散落在一旁,将不大的桌子占的满满的。
方才乔牧见江珧正在兴头上,便提议索性把前几次卖草药的钱也拿出来,混在一起让夫郎数个痛快,正好也算算两人这一个月的忙碌换来了多少银子。小夫郎果然巴巴地跑去衣柜前,将那个专门装草药钱的袋子给捧了过来。
两个钱袋子倒出来的碎银、铜板还有几个银锭子,哗啦啦在桌上聚成了一大堆。亏得乔牧手大,眼疾手快把几枚滚到桌边的铜板给按住了,不然这大半夜的,还得打着灯去桌下墙角里翻找。
江珧本来心里燥热烦乱得很,见着这一大堆白花花、黄澄澄的宝贝,自是烦恼一扫而空。他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没能忍住心里的痒痒,在这大半夜里就数起了钱。
雨点砸在屋顶,珠落玉盘般响成一片,却盖不住小屋里铜板的叮叮脆响。
乔牧也很有眼力见地,拿来了麻绳和剪刀帮着夫郎把数完的铜板串好。江珧每数一百枚便叠成一摞,他便再用绳子细细穿起,扎成一串。江珧怕数错,一边数一边嘴里还念着数。乔牧见小夫郎是这副认真的模样,也不敢开口打断,他也撑起了眼皮仔细盯着手上的活儿,唯恐出了差错又把好不容易哄好的小夫郎给惹恼了。
“……三、四、五……总共是七串,再加上这最后的一串,刚才数了有六十个……那就是七百六十文! ”江珧将最后剩下的几十个铜板摞起,汉子手快马上就捻起一段麻绳开始穿起来,他便兴奋地点起了数。
“这些碎银共是五钱,至于这银锭子嘛,前几次赚来的是五个一两的,加上这回陈掌柜给的一个五两的和一个一两的,总共是十一两。”乔牧见小夫郎高兴地冲他歪了歪脑袋,晶晶亮的圆眼眨巴眨巴的,不用夫郎问,他就接着解释了起来。
汉子的语气里颇带着几分洋洋自得,邀功似的,把桌子上剩下的那堆闪着银光的碎银和银锭子大手一拢,全推到了夫郎的身前。
和陈掌柜做的这单草药生意,这一个月里,两人每隔上三四日便要交上一回货,加上今日的这最后一次,断断续续共是交了六次的货。每回的货款都是当场结清,前五次拢共赚回了五个一两的小银锭子,还有两百六十个铜板,一枚不落全都被江珧收在了同一个钱袋子里。今日去药铺,除了卖那最后一批草药,陈掌柜见乔牧带来的那半麻袋干红菇品相极好,便也痛快全买了下来。红菇是按二两四钱一斤的高价给的,共两斤,便卖了四两八钱。再加上那几筐干草药卖的一千一百五十文,陈掌柜痛快给算了整,最后红菇加草药拢共是卖了整整六两。所以今日带回来的两个银锭子,一个五两,一个一两。
“至于那几背篓的菌菇干货嘛,我从药铺里出来就径直去了东市摆摊,那小半布袋的牛肝菌按市价三十文一两、和那鸡油菌四十文一两,都卖给了一个来寻山货的酒楼采买,卖了整整五百文,他给了我五钱碎银;剩下的那一麻袋的草菇雷公菌什么的零零散散的杂菇,便按二十五文一两算便宜处理了,最后零零碎碎的卖了有五百个铜板。”乔牧耐心地一样一样说给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小夫郎听,因兴奋激动,语速难免有些快。
这半夜三更的,外头又雨声不断,对面的小夫郎脑瓜子却还灵光着,竟完全跟得上,一边听着还一边轻点着头。之前已经陆续卖过几次草药,他知道陈掌柜做生意厚道有诚信,这一个月的草药都给了比市价高出一成的价。金银花七十文一斤,薄荷六十文,淡竹叶便宜些,陈掌柜也给他们算作了三十八文一斤。小两口干活勤快,乔牧更是难得有休息的时候,最后忙活了这一个多月,交出去的货早就超出了最初约定的那一百斤。陈掌柜做事周全又大方,把超出来的那部分也收了,却半点没有压价。
如此掰扯一番,他们这一个月赚的银子总数,便清清楚楚了——十一两五钱银子,外加七百六十文铜板。
在心里咂摸出了这个数字,江珧一下子睁圆了眼睛,活像只呆萌竖起耳朵的小兔子。
乔牧见小夫郎这副懵懵的小模样,自然知晓他在想什么。
他又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随后慵懒开口:“这一个月的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不枉相公我累得腰都疼了呢……”
脸上分明挂着一抹洋洋自得,语气里却藏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分明是在等着夫郎夸他、心疼他。
方才在屋里夫郎对他的嗔怪他可是还没忘呢,总得让夫郎再来好好地弥补他一下才是。
似是被这白花花的银子迷了眼,江珧竟丢了魂儿似的,没做过多思考,果然乖乖照着汉子的话做了——
他颠颠儿地挪到了汉子的身旁,上手扯开汉子的衣带,对着汉子的腰部一顿揉捏:“相公辛苦了……”
方才在床上那只炸了毛的小猫,此刻又温顺地挨着他呼噜噜蹭起了毛。
汉子终于得逞,满意地嘴角翘得能挂上一个壶,大脸盘子乐得根本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