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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好生显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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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吹散了日间的暑气,天地间霎时清凉下来。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染红了归家的路。
通往留云村的小路上,行人或三三两两,或独自一人,有步行的,有赶着骡车驴车的,都往家赶去。
蹄子踩在黄土路上,“哒哒”地响着,踩碎了一地霞光,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江珧和乔牧走在最后头,手边牵着一头青灰色的骡子,蹄子落地稳稳的,一看就是老实牲口。
这是他们自家的骡子,今日刚刚从镇上的牲口市买回来的。
那日卖完最后一批草药,两人好生地在家又歇了几日,除了时而下山忙菜园子里的那点活儿,就没再做别的。
卖完草药的那日,日子眼看已经过了大暑,还有半个月才到立秋,天气才能凉快起来。乔牧本想趁着这段时间再去镇上找份工做,都被江珧给拦住了。
汉子已经连着忙了一个多月,几乎就没有安心在家歇着的时候。眼看就要到立秋了,这立秋一过马上就要收拾菜园子种冬天吃的大菘菜和萝卜了,他们还计划着到时候要帮大伯家收玉米呢,周贵儿叔赁的地也要收回来他们自己种了。过了立秋就全是活儿了,何不趁着这十日的闲暇,好生地歇息休整,到时干起活儿来才更有劲儿不是?
他知道汉子一心想着早早攒够钱,好盖起山下的大房子,两人尽早搬下山去。那日江珧又拉着乔牧,好生地把家底拢了拢——那个用来装家底的钱匣子里,如今已经攒到了整整七十五两。这起盖新房子的钱算是已经攒够了,到了深秋的时候,他们的新房子就要开始动工了。只是按乔牧先前的计划,盖房子的钱攒够七十两,还想再多攒上十几二十两,有个压箱底的钱,心里才能踏实。如今还不到立秋,离那个数也就差这十来两了。就算中间再有什么大的花销,到寒露前的这两个月里,把这十来两给挣出来,怎么也是够的。不像这熬人的酷暑天,秋日里深山里的猎物多又肥,又有能卖上价的草药可以采,赚钱就不再是什么难事了。
江珧好生劝了汉子一番,又使了他惯用的那点撒娇的小伎俩,乔牧才歇了那点心思,安心在家里歇了起来。说是歇着,也三天两头地下山去收拾家里的菜园子,帮着江珧把这最后的一茬的茄子黄瓜丝瓜豆角什么的都给摘完了,也都在山下晒干收好了。
趁着这段不忙的时间,两人把家里的日子又盘算了一下——这其中就有买驴或骡子这一项。
他们农户人家,家里有了骡子驴子,这日子才算是过起来了。如今离盖房子还有段时间,买头牲口最多就花上几两银子而已,总能再攒出来。也是乔牧见江珧抱着那钱匣子实在欢喜,心里一热,想哄夫郎开心,便冒出了这个打算。他想着,那房子眼下还盖不上,家里先添头牲口让夫郎高兴高兴也好。
自从这个念头上了头,乔牧就开始整日的念叨,江珧也因此跟着心痒起来。昨晚睡前两人一合计,干脆趁着还没有忙起来,先把这牲口买了。因此今日天一亮,两人便兴奋地往镇上赶了去。
他们挑的这头骡子正值青壮,一身青灰色的毛,脊背上压着一条深色的线,日头底下一照,油亮亮的。那四条腿粗壮得能顶江珧两条胳膊,蹄子扣在地上稳稳当当,一看就是个能出力的。
江珧越看越是心里稀罕,这可是他们自己家的骡子呢!这么一想,江珧又止不住心痒起来,眼巴巴打量着走在他身侧的汉子,里头满是渴望。
江珧才到乔牧的肩膀,乔牧自是把他这副小模样给看在了眼里。他无奈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缰绳小心地收紧,人连同骡子便一起停了下来。
骡子头一天买回来,到底还和他们不熟。乔牧怕它突然尥蹶子踢着小夫郎,一路都走在江珧和骡子的中间,手里紧紧攥着缰绳,小心照看着。
小夫郎却是稀罕得不行,这一路上,好几次都心里发痒想摸上一摸那滑溜溜的骡子脖子。乔牧竟也不嫌烦,一次又一次停下步子把骡子稳住,配合着小夫郎这孩子气的小把戏,可以说是乐此不疲。夫郎乐得蹦蹦跳跳的,他也被逗得笑呵呵,越发觉得这骡子买对了。
此刻乔牧看见他那巴巴的眼神,不用问都知道他想干啥,可不就心照不宣地马上停了下来。
江珧见乔牧果然停了下来,心里乐开了花,便绕过汉子,凑到了骡子的身前。他小心探出手去,又摸了它的脖子一把。那毛虽短,却密实得紧,厚墩墩的,摸着就暖和,和家里的狗子那软却蓬松软塌的毛摸起来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稀罕得摸的停不下来,目光又落在了骡子那宽实的腰背和粗壮的四肢上面,便冲身旁的汉子眨了眨眼睛,再次忍不住赞叹道:“看着就是个能干的,这银子花得值呢!”
眼看离他们的村子越来越近了,乔牧扭头看了小夫郎一眼,见他脸上还是笑盈盈的,忍不住嗔道:“让你坐上去,偏偏不肯,生生走了这一路。”
他们刚出了镇子走上官道的时候,乔牧就说让江珧坐上去,要不然和他一起走回去,还是太累了。骡子上的鞍子又都是现成的,买的时候已经一并装好了。谁知他的小夫郎就是不肯,说这骡子刚买回来,他心疼着呢,哪舍得让它驮人。
夫郎实在不肯,乔牧又想到这骡子刚买回来性子还没摸透,怕路上出了岔子,便也就依了他,两人一起走回去。只不过夏末的太阳威力依旧大,在路上他看到身旁的小夫郎热得直淌汗,就又开始了絮叨。可念叨归念叨,小夫郎执拗起来,他也是拗不过的。两个人就这样,当真走了这一路,走回了村。
江珧听见汉子又开始了那刚歇了没一会儿的唠叨,努了努小嘴儿:“我才不肯呢,这骡子可是花了整整六两银子呢!”
方才在镇上的牲口市,两人好生比量了一番,才最终相中了一头驴子,还有这头骡子。两头牲口都被卖家养的好,又健壮又温顺,一时难选。江珧拿不定主意,乔牧一咬牙,硬是要了这头贵出了一半的骡子。
瞧着小夫郎这副振振有辞的小模样,又看着他那晶晶亮的眸子,乔牧无奈摇了摇头。他也被小夫郎惹得欢欣雀跃,忍不住又跟着夸了起来——
“虽说这骡子贵些,可毕竟比驴子有力气多了,这钱花得值呢!咱们不久就要把地收回来自己种了,到时候翻地犁地的,这骡子用处多着呢!以后去镇上就能赶着骡车去,省了力气不说,只用不到半个时辰就行呢!我们以后在山下盖了房子,就能用家里的骡车来拉东西,不用麻烦大松哥他们了……”
江珧听得越发欢喜,不住地点着他的小脑袋。乔牧见他似听得入了迷,瞧见前方就是留云村的几户人家,灵光一闪,猝不及防就又开了口——
“前面马上就进村子了,雪儿那小丫头没准儿正在门口玩呢。珧珧这样稀罕,何不坐上来,也冲那小家伙显摆显摆?”
他一边说,眼睛还狡黠地一眨一眨,在等着他的小夫郎上钩似的。
果然,身旁的小夫郎歪着小脑袋点着下巴稍稍想了一瞬,立马就又笑弯了双眼,头一点一点的,随即娇声道:“牧哥哥快快扶我上去!”
于是,就在两人快要进村子的时候,乔牧牵着骡子,而他的小夫郎稳稳当当地坐在骡子上,身子随着步子左摇右晃的,清脆笑声阵阵,活脱脱一副神气自得的小模样。连路边的狗子见了,都要冲他们摇摇尾巴。
乔牧因着江珧的孩子气而在心里偷偷发笑,而江珧想的是,村里有的人惯是看牧哥哥不顺眼,家里添了牲口,可不就要好生显摆一番,也让某些不长眼的眼馋眼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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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要落山了,被暑气蒸了一天的人们终于能出来透口气。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婶子阿嬷摇着蒲扇,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歇凉,东家长西家短地唠着嗑。
江珧和乔牧还离他们远远的,就被眼尖的孙婶儿给瞧见了。小两口牵了头骡子,江珧更是坐在那骡子背上,想不打眼都难。
她像是瞅见了什么稀罕的,激动地抬起胳膊肘儿捅了捅旁边的人。几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望过去,一眼就瞧见了那头高大的骡子,脸上全都露出惊奇的神色。
等小两口走近了,他们才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被那“凶神”盯上似的。
只有曾经和小两口打过交道的唐英婶儿眼里满是笑意,高兴地和他们打招呼:“牧小子,珧哥儿,你们这是,买骡子了?”
乔牧牵着骡子马上就到了她的跟前,诺诺应了声:“婶子,是呢,今儿刚从镇上买回来的。”
骡子背上的江珧则是声音里染着兴奋:“英婶儿,我和牧哥哥也有骡子了呢!”
唐英婶见小两口高兴,也忍不住夸起来:“瞧这骡子壮的,准是干活的好把式!”
她微微笑着,不住点着头,真心为小两口高兴的样子。
其他几个不太相熟的,江珧和乔牧也都按礼数叫了声婶子阿嬷,众人也忙不迭地点头应着,算是打过了招呼。
没有和英婶儿寒暄上几句,乔牧就又牵着骡子往前走了,这几人聚在这里就是闲唠嗑,也没什么要紧事,他一个汉子不便多待,更何况跟他们也不熟。
江珧坐在骡子背上都没有下来,自然也跟着往前走了。只是在路过他们的时候,他又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几个婶婶阿嬷脸上始终在堆着笑,除了和小两口主动打招呼的英婶儿,刚才乔牧到近前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都不敢往他脸上看,只往那骡子身上瞟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连一向话多的孙婶儿也只是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却到底没敢说出口。
眼下两人走远了,她终于按捺不住那点嚼舌根儿的冲动,撇着嘴开了口:“哎呦,牧小子买骡子了?哪来的银子?”
这孙婶儿平日里惯是个爱搬弄是非的,以前乔牧那些“凶恶残暴”的传闻,没少经她的嘴散播出去。这会儿见小两口不知打哪儿弄来头骡子,她那碎嘴子哪还闲得住。
她这话听着就不太对味,好像这银子是偷来抢来的一样。
唐英婶儿乍一听见就忍不住怼了回去:“人家自己赚钱买的,孙婶儿你这话说的,好像人不能买骡子似的。”
孙婶儿讪讪一笑,嘴上却仍是不饶人:“我这不是稀罕嘛。牧小子家啥情况谁不知道,那珧哥儿跟了他,只能住在那又旧又破的山上老屋,苦哈哈的……这骡子少说也得五六两吧?啧啧……”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那乔牧自小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虽说是从小就爱打架,凶残了些,那珧哥儿跟了他,倒也没传出什么被汉子打的风声来。只是这过日子就不一样了。那小子孤零零一个人住在那山上,没有爹娘管,不用想都是吃尽了苦头才把自己给拉扯大。那珧哥儿跟了他,准是去过苦日子的,还能享福不成?
眼下见小两口连骡子都买上了,众人的嘴脸也是不一样的。有真心为小两口感到高兴、盼小两口日子越过越好的,也就有那爱搬弄是非,或是看不起人,嘴硬说是乔牧偷来抢来的。
孙婶儿这话一出,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唐英婶儿却第一个不乐意了,把手里的蒲扇啪地一拍:“你这话说的,人家买头骡子,你就说是偷来抢来的?你当人家和你家那口子一样,硬从你娘家牵了头驴回来?”
孙婶儿家如今是村里数得上的殷实户,可她倒像是忘了自己家也是苦过来的——穷的时候连口像样的锅都置不起,后来还是硬从娘家牵了头驴回来,家里才算有了个值钱的物件。如今日子好过了,反倒是看不起这些日子过得穷苦的。
和旁人不一样,唐英婶儿跟小两口走得倒还算是近的。当初小两口成亲的时候,她家是去那山上老屋里做过客吃过席的。她家和乔牧的大伯一家走得近,自是没少听那大伯娘夸这小两口,勤快懂事着呢,日子也过得用心。如今见这老货闲不住又开始往人家身上泼脏水,这几个人里头,也就她知道小两口的好,可不就第一个冲了上去。
孙婶儿没想到这火莫名就烧到了她自己身上,脸一下子涨了个通红,气得差点蹦起来:“唐英儿,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家那口子啥时候牵过?那是、那是他老丈人自己给的!你少在这儿胡咧咧!”
她似是气极了,声音又尖又利,惹得旁的几人都往后退了几步。
唐英婶儿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摇着蒲扇不紧不慢:“哟,给的还是牵的,你心里没点数?这事儿当年谁不知道?要不,我再给你说道说道,让你也听个乐呵?”
孙婶儿被她这话气得直哆嗦,她真想再骂回去,可最后嘴张了张,还是紧紧闭了起来。
她心里恨得牙痒痒,可那点破事儿真被翻出来,丢人的还是她自己。
旁边的一个阿嬷也拉住她的胳膊,小声劝道:“行了行了,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干嘛……”
她的牙根儿咬了又咬,到底没敢吱声,只是狠狠瞪了唐英一眼,把扇子扇得呼呼响。
唐英婶也懒得再理她,只是望着江珧和乔牧远去的背影,眼里带着笑,小声说了句:“这小两口,日子总算是过起来了。”
旁边一个婶子也凑过来,望着那骡子的背影啧啧道:“可不是嘛,瞧那骡子壮的,往后这日子准能过起来……”
其余几个刚才没有搭孙婶儿话的,也一一点起了脑袋:“看来这牧小子,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那姚哥儿又是个伶俐手巧的,这小两口,日子准会越过越红火呢……”
只有孙婶儿撇了撇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声音压得极低,谁也没听见。
江珧和乔牧走到大伯家门口时,江珧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婶子阿嬷果然还在叽叽喳喳,一边说着话,一边还在往他们这边看,明摆着就是在议论他俩呢。
牧哥哥争气,给家里添了骡子,他就是要好好显摆显摆,让他们眼馋眼馋才是。
瞧那一个个抻着脖子看的巴巴儿模样,那不是眼馋是什么?
小小心愿达成,江珧心情格外地好,还没进院门儿呢,就拉长了嗓子,脆生生喊道:“香雪儿,看你牧哥哥牵着什么稀罕的来了!”
一旁的乔牧没有捉摸到小夫郎的这点小心思,他只是见他笑得一脸得意,便也显摆似的,昂首挺胸,牵着那骡子就大步迈进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