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
-
从海晏殿出来时,日光已被西殿遮去了大半。
微凉的过堂风拂过,华奚容才惊觉后背不知何时早就被冷汗浸湿。
她回过头望向那一排排巍峨庄重的宫殿,真切地感受到皇权的厚重与压抑。
额头被人轻轻抚了下,她如梦中惊醒般抬起头,撞进了那双沉静的深眸。
“不舒服?”
华箴皱眉看着她,似有几分担心之色。
华奚容心就这么突然安定下来,轻轻牵上了他的衣袖,“没有哥哥,我们回去吧。”
华箴“嗯”了声,抬腕牵住她的手。
两兄妹再无多言,牵着彼此的手离开了皇宫。
挂着安北侯府府徽的马车早已等在了门外,六奇和海棠立于车旁,瞧见两人出来均松了口气。
海棠快步上前,想要扶华奚容上车。
华奚容的手还未搭上去,腰间突然多了一股力量,她整个人就被半抱着带上了车。
车内熏着清雅的冷香,是西次间常用的香方。
闻的久了,华奚容也喜欢上这个味道,凡事用得上熏香的地方都换上了这款香方。
被熟悉的味道包围,她终于有种脚落在实地的感觉。
于是,那些被压在心底的疑惑一股脑儿地冒了出来。
“大哥哥为何不想当禁卫军统领了?”
事关华箴的命运走向,她不得不问出口。
华箴没着急作答,而是倾身倒了盏茶递给她。
瞧见她脸上溢于言表的焦急,才轻轻笑了声,“没出什么事,只是...我志不在此。”
华奚容一怔,目光下移,落在了他握着茶盏的修长手指上。
她知道华箴不仅样貌出众,手也生的好看。
骨节分明,纤长有力。
是读书人该有的手。
但指腹上,布着几道常年操练落下的粗茧和伤疤。
他是安北侯世子,就算文采再怎么出众也握不了笔杆,只能当上阵杀敌的武将。
这些恐怕连六奇他们都不知道的事情,华奚容从书房里那一排排书中看出了端倪。
原来各方势力争抢不休的职务,却是他早就想舍弃的担子。
只可惜她明白的太晚,还好心办错了事情。
“对不起大哥哥,都是我的错。”
华箴挑眉,不明白她这声道歉从何而来,“蛮蛮,此事和你无关。就算今日不是你,陛下也会用其他法子的。”
他性子冷淡且独身,所珍视的事物寥寥无几。
如若不是用华奚容的去留要挟,那便会是...华箴手上的兵权。
华奚容猛然意识到什么,或许原书中梁帝收兵权一事,并非是信了百官诉状,而是为了逼迫华箴收回请辞之言。
想到华箴宁舍兵权也不愿继续当这个禁卫军统领,而如今为了留住自己,却选择了妥协。
华奚容的心就像浸在水里酸胀难忍,愈发难受起来。
“好好的怎么还要哭了?”
华箴哭笑不得地将人搂在怀里,轻轻拍了两下,“在公主那儿受委屈了?”
华奚容摇了摇头,发髻上坠着的步摇跟着晃了两下。
怕他不信,她又抬起脸解释道:“她想打我,还骂了阿柳,我就把她推倒了。”
“这次,我没有吃亏。”
她还记得华箴多次教导自己的话,遇事不能吃亏。
语气里没有半点得罪皇室的担忧,有的只有被人宠出来的傲气。
作为“始作俑者”的华箴,不仅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认可地点头,“做的不错。”
他见华奚容情绪依旧不佳,换了个话题:“听说是曾大人负责教你们,今日可学了什么?”
语气间颇有几分老父亲般的慈爱。
这般少年老成感,逗得华奚容翘了翘嘴角,“先生他博学有趣...”
她一顿,“大哥哥认识先生吗?”
“有过几面之缘。”
华箴淡声道:“其父是崇文年间的帝师曾阁老。”
“曾阁老之子?”
华奚容从书院先生那儿听过曾阁老的事迹,他辅佐过两朝帝王,为人刚正清廉,不仅在文官中极具声望,更是莘莘学子心中那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当初若不是曾阁老支持,梁帝的登基之路恐不会如此顺利。
“那他怎么会在文华殿当一个小文官...”
虽说曾阁老早就致仕,但他儿子也不至于只得了个闲散官职吧?
“两人关系不好。”
华奚容震惊,“为何?”
“曾大人早些年比较...”
华箴难得卡壳,不知该用什么词语形容他当年的所作所为,“他弱冠那年便中了榜,可他无心当官,当夜就留下书信一封游历山川去了,再回来时又迷上了道教,上山当了几年的道士。”
真是...人不可貌相。
很难想象曾阁老这般德高望重的人物,竟有这样一个率性而为的儿子。
华奚容感叹道:“都这样了...曾阁老没和他断绝关系吗?”
“险些。”
华箴押了口茶,“若不是父亲他们劝住曾老,如今的曾大人应该坐在轮椅上教你们。”
“他们?”华奚容敏锐地抓住这两个字眼,“曾阁老还有其他学生?”
“当年陛下和厉王都由曾阁老教导,身边各有两个伴读。”
厉王是先帝最偏宠的后妃所生,为这个幼子,先帝废了两次梁帝的太子之位。
若不是塞北战乱给了梁帝起势的机会,如今的帝位就是厉王坐着了。
“陛下的另一个伴读是谁?”
华箴摇了摇头,“只知是曾老义子,有过目不忘之本领,只可惜慧极不寿,很早就病死了。”
华奚容若有所思,若此人还活着,应该也是位家喻户晓的大人物。
“海棠说皇后娘娘召见你了?”
华箴冷不丁想起此事,“同你说了什么?”
他一提这个,华奚容才想起来,“皇后娘娘会不会因为今日之事对我...”
“不会。”
华箴眼眸微垂,似低喃又似一声叹息:“谢家已经大不如前了。”
说起来谢家也是拥护梁帝登基的世家之一,何等的风光无限。
不过数十载,竟沦落至这般田地。
可见君恩如流水,匆匆不回头。
华奚容不禁联想到了安北侯府,梁帝的念旧之情又能维持多久?
“大哥哥若不想继续当统领,其实有更好的法子同陛下说。”
她觉得华箴在梁帝面前过于耿直,日子一长容易引帝王猜忌。
于是斟酌开口道:“你是陛下钦点的禁卫军统领,如今却说自己无法胜任,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华箴挑眉,偏头看向她,示意继续说。
“不如,为陛下寻一个更合适的人选。最好是一位不依附世家权势,怀才不遇的忠君之臣。”
其中有华奚容一点小私心,若真寻到这么一个人,或许之后能念着点华箴的提拔之恩。
她说了半天,不见身边人有何反应,一抬头对上了少年含着三分笑意的眉眼。
被这样眼神盯着,华奚容心跳慢了一拍,下意识别开眼,耳根隐隐有些发烫。
“作甚看我?”
“在看...我何时有如此聪慧的一个妹妹。”
华箴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双平日拒人千里的冷淡眼眸里映出了点点柔光。
他知道让一个习惯装笨卖乖的小姑娘开口说这些有多难,因此心底愈发熨帖,至少她在自己面前逐渐卸下了心防。
在小姑娘炸毛之前,他及时为她添茶,“别担心,万事有我在。”
旁人若说这话,华奚容断不会信的。
但华箴不一样,他许下的每一句承诺都会为自己做到。
华奚容唇边刚扬起一点弧度,就因忆起华箴五年之后的死劫而垂了下来。
此劫要是避不开,那就由她来替哥哥趟过去吧。
思来想去,她觉得万事都要提前做好打算。
只是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很多事情都无从下手。
想到这儿,华奚容仰起脸,故作娇嗔地抱怨道:“今日三公主还威胁我,让我小心走夜路,说不定会有影卫跳出来把我...”
她小手横在脖颈处,比了一个“咔嚓”动作。
“我身边只有阿柳会武,要是遇到了埋伏怕是会吃大亏。大哥哥,我害怕...”
她嘴上说着害怕,眸子却清凌凌的,像只狡黠俏皮的小狸奴。
“不如,你借我一支暗卫用用吧!”
其实自从出了上回那事儿,华箴早就派人暗中保护她了。
但想着这次是小姑娘第一次开口和自己要点什么,他便没有说出来,“好,等回去让六奇安排。”
华奚容以为他口中的“安排”,是送几个暗卫过来。
没想到当日下午,六奇给她送了一块形似钥匙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樊”字。
“姑娘若是得闲,可去樊楼一逛,您需要的人在那儿。”
华奚容开始还不明白六奇的意思,听到最后一句时,福至心灵,明白了其中含义。
“樊楼是...大哥哥开的?”
六奇颔首,“樊楼背后真正的东家是世子,不过世子身份特殊,此事并无多少人知道。”
樊楼是上京城最大的酒楼,达官显贵最常去的地方。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老祖宗寿宴上的寿桃就是在此处定的。
那么大的一个酒楼,居然是...华箴的私产?!
华奚容倍感痛心,她还花高价托人买过几回樊楼点心呢。
听六奇的意思,樊楼不只是一个酒楼,背地里应该还养了一批暗卫。
她心下有点迟疑,“我自己去...大哥哥放心?”
六奇深深看了她一眼,“姑娘是世子看重之人,自然是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