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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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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心拿着枪走进卧室,心里依然有些悸动,刚刚那一霎,他觉得自己就要失去盛阳,心里难过得快无法呼吸。看来他还是希望盛阳能以生命的形式存在,即使他现在完全不记得自己。
打开橱柜的抽屉,把手枪放在最底下,确保安全才打算合上,余光瞥见抽屉里的一个画册,还记得小时候他也曾喜欢画画,只是因为贫穷才不得不放弃这种爱好。
他经常听人说,艺术永远分阶级,它需要的不仅仅是天赋,更需要财富。这句话深深铭刻在他的脑海,如炙铁烙印。
翻开画册,他看到一个很温暖的画面:一望无际的花海,蔚蓝明媚的天空中悬挂着一轮温暖的太阳,花海边缘有一把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着背带裤的明亮少年,头戴一顶米色鸭舌帽,腿上蜷缩着一只黑猫,那黑猫两只蓝色的眼睛看向画外,似乎在看着童心。
“花海?”童心念叨着画的名字,每次看到这幅画都觉得很熟悉,很温暖,莫名心动。
又继续翻了几页,竟趴在床上睡着了。
《夜曲》缓缓起伏,夹带着风中铃铛的声音,和低低的哭泣声。童心不禁毛骨悚然,这到底是什么声音?他睁开眼,视野里出现一个消瘦颀长的背影。
“谁?”那人回头看童心,原本惊诧的神情一下化开,露出笑容,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这是哪里?”童心皱眉问。
“哦,是你啊。”男孩走近来,“你竟然来到我的世界里。”
“你是谁?”
“我是乔极。”
“乔极?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没关系,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就好,陪我坐一会儿吧。”乔极拉着童心往前走,穿过黑黑的甬道,豁然开朗,进入一片开阔的白桦林,白桦林长得正茂盛。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是告诉过你了,这是我的世界。”乔极回头看他,“你有没有听过《画壁》的故事?”
“我看过《聊斋志异》,当然记得这个故事。”
“你就当是在画壁之中。”
“什么意思?”童心惊讶地看着他。
“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你就在我的画里,这画的名字叫做《白桦尽头》。”乔极脸色很白,却极为生动,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世界也会因此而更加多彩一样。
“喵!”
童心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只黑猫蹿了过来,跳到乔极的怀里,两只冰蓝眼睛发射出两道冷光直朝童心炙来。
“别怕,这是我养的猫。”乔极抱着那猫,冲童心笑,“它很乖的。”
童心还是不太敢靠近,因为那两道目光有点似曾相识:“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吧。”乔极抱着猫,往前走。
童心跟上去,脚踩到白桦树叶,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是不是画过一副叫《花海》的画?”
“《花海》?”乔极眯起眼睛,“就算是画过吧。”
“嗯?什么叫就算画过?”
“那幅画是送人的,也是为了救人。”
“那个人是谁?”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我看过那幅画,里面也有一只黑猫,跟这猫十分相像。”童心瞄那黑猫一眼,其实他还想说里面也有个温润少年,如他这般。
乔极笑着,没有说话,抱着猫大步向前:“你知道白桦尽头是什么吗?”
“白桦有尽头吗?”童心在问乔极也在反问自己,不知为什么,他脑海总是反复回荡着一个声音:白桦树没有尽头。
“你觉得有没有?”
“按正常人的观点看,任何事都应该有始有终。”
“你的观点呢?”
“我总觉得或许这白桦树没有尽头,我想像不出白桦树尽头到底会有什么。”
“你希望是什么?”
“当然是更好的风景,如果尽是遗憾,我倒宁愿没有尽头。”
乔极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往前,朝着白桦树的更深处迈进。
渐渐,童心好像离那乔极越来也远,明明自己一直跟着他在走,为什么越来越远?他大喊一声:“喂——等等我——”
乔极没有回头,也没说话,一刻也不曾停下。
忽然,童心耳畔响起《夜曲》的旋律,激越的铃铛声,以及高亢的哭泣声。
嗡地一声!
他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树林里,这树似乎是白桦树。他身子一颤,脑海警铃大作,难不成真的跑到《白桦尽头》里来了?
他爬起来,扶着一棵碗口粗的白桦树,感觉格外真实,这似乎不是在做梦。
“有人吗?”童心在白桦林里沿着仅有的一条小道往前走。
“童心,你来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这声音好熟悉?童心回头,看到了——乔极?禁不住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正朝他飞跑来的少年。
“乔极?”
“你终于来了!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乔极一双好看的凤眼看着他,温润如一块美玉。
“我们之前认识吗?”童心试探问。
“认识,我还救过你。”乔极说,“只是我把你的记忆抹去了而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救你。”乔极原本温润的眸子变得冷冽。
童心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是你把我带进来的?这里是你的画境。”
“你很聪明嘛!”乔极拍拍他的肩膀,完全是一副大人模样。
“我当时怎么了?你要救我?”
“天机不可泄露。”乔极神秘地看着他说,“童心,你知道‘寄魂’吗?”
“‘寄魂’?那是什么?”
“让你进来就是想让你帮个忙。”
“怎么帮?”
一会儿,乔极怀里多了一只黑猫,那黑猫冰蓝的眼睛直看着童心,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这猫是我画出来的。”乔极说。
“什么?点睛成龙?或者说神笔马良?”
乔极摆了摆手:“这么说不太妥,但似乎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说法。”
“什么意思?”
“没事,你跟我去个地方。”
乔极带童心在白桦林里一直走,走啊走,几乎从白天走到黑夜,又从黑夜走到白天。可童心竟然完全不觉得累,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他很好奇,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开口问:“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白桦尽头。”
“白桦尽头?”童心念叨着,“白桦有尽头吗?”
“有。”
乔极说罢,从怀里拿出一支画笔,在半空轻轻一挥而就,登时,白桦消失于白茫茫的雾中,眼前是无边的蓝海,涌动着,潜藏着未知的能量。
童心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大海,惊叹:“尽管见过北极之海,可这里的大海竟然纯净得如此彻底。”
“这就是白桦尽头。”
“这里面有什么?”
“一只魂魄。”乔极望着无边海浪,嘴里发出低喃,凤眼漾开层层波浪。
“你说的‘寄魂’,指的就是这里?”
“在遇见他之前,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拥有爱上一个人的能力。”乔极轻声说,仿佛在对着海中的灵魂说,“很久之前,我不认为自己会被人爱。那年,下了大雪,雪花如席,席卷了我的生命,让我差点以为自己会因此和雪而死。躺在雪堆里,身子僵成一团,蜷缩着,意识也渐渐模糊,也感觉不到冷。模糊中,我好像看到一个好看的男人弯腰把我抱起来。隐隐听见他叹口气说:‘唉,这小傻瓜,被人抛弃了吧。’”
乔极吃吃笑起来,眼睛泛着光。
“我瑟缩着,往他心口温暖的地方钻,想汲取更多的温暖,那仅有的温暖。耳边却听到这辈子最令人羞涩的声音:‘小子,你干什么呢?我可没有奶喂你!’这时我羞红了脸,僵住不敢乱动了。就这样被他一路抱着回到了他的家。
“‘咦,你也不是个小孩子了啊!’那人把我放下来,用一种很奇妙的眼光看着我。我这时才悄悄抬起头,对上一双惊艳的眼睛,纯净如孩子一般的眼睛。但他却是个十足男人味的爷们,长相酷到没边没际,叉腰看着我,像看着一只奇怪生物。我说:‘谁让你救我的?我本来就打算寻死。’
“他伸手在我脑袋弹了一下,‘小孩子说什么死不死的,给我好好活着,你看我还没死呢,你这么年轻,寻什么死?’我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反倒是想趁机偷跑。可每次都被他看出破绽,只得老老实实呆在他家里。
“说起来,他还真是有耐心呢。”乔极的神情突然冷漠,死死盯着那翻涌的海水,“他的背影明亮而耀眼,他总是拉着我进他家后面的白桦林,他说:‘白桦没有尽头,就像艺术没有止境。’我笑他,‘你又不懂艺术!’他没说话,只是笑。那时阳光从东方起,照在他的后背,将他长长的影子投射向前,在无边的白桦林里无限拉长。”
童心顺着乔极的目光看过去:“你是为了向他证明什么吗?”
“没错,当时我就说,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没等他说话,挥笔画成一只黑猫。那黑猫瞬间从画中飞跃而出。我本以为他会吓到,甚至惊讶地说:‘你怎么会拥有这样神奇的能力?’可是我没有听到,只听到一声叹气。我失落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越发觉得自己无法触及。
“不久之后,他死了。无法触及的空间中回荡着他的声音:‘乔极,我要走了,我还是想说,白桦没有尽头。’我发疯似的开始画画,我要留住他,一定要留住他,因为我有那种能力。终于,我成功将他留在我的画里,就是这《白桦尽头》,这海底就有他的魂魄。可是他从来不说话,也不出来。”
“你觉得他恨你?”
乔极摇摇头:“恰恰相反,我觉得他爱我,怕伤害我。你知道吗?我把他的灵魂困在这里之后,在他的房子里发现一个密室。那是一间私人画室,一屋子的画作,全是他画的。我当时看到画的时候,何止是震惊,更多的是羞愧。我竟然说他不懂艺术,其实真正不懂艺术的是我,我只是拥有这种神奇的能力而已,所谓的‘艺术’,没有止境。”
“那些画呢?”童心问。
“一夜之间从画室里消失了。”乔极说。
“怎么会?”童心惊讶。
“也许是太过震惊,我在那屋子里待了三天三夜,我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屋子空空如也,像从来没人住过,连他的用过的东西都一并消失了。”
“会不会他根本没死?”
乔极冷笑:“不会,他得了绝症。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当他死的时候我才知道。其实我早该看出来的,那段日子他总是面色苍白,咳嗽不停,但因为他本来就肤色白皙,又总是表现得很活跃才让我忽视掉他可能也会生病——”
“难不成他的画也和你的一样?”
“不,其实另有隐情。”乔极说,“他是下来渡劫的罪神。”
童心一怔,嘴角不由一笑:“那你是让我来搞笑的吗?我不过是个渡鬼人。”
乔极说:“你不是一般的渡鬼人,和他有很深的渊源。”
“你怎么知道?”
“天机不可泄露!”乔极眨眨眼,“他死之后,我忽然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了,每天呆坐着,不是躲进画里,就是抱着我的猫闲逛,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他的绝笔画——就在你家客厅正中央挂着——”
童心一愣:“什么?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家里有画?”
“他的画是隐形的,一般人看不到,除非有绘画的天赋。”
童心白他一眼:“你这是在说我没有天赋是吧?”
乔极一笑:“如果你非要这么认为的话,就算是吧。”
“真是——”
“其实我们有某种共通的地方。”乔极说。
“什么共通的地方?”
“绘画的能力。”
“他的画别人看不到,只有我能看到。”
“那我的客厅为什么要挂一副看不到的画?”
“很明显,那画不是一般人挂上去的。”
“难道是他——”
“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他和你有什么渊源?”
童心恍然大悟:“因为这个你才让我来这里吗?”
“这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你天生拥有让人想靠近的能力——善良。”
童心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你只要不提这个词,我就答应你。”他现在已经无法直视“善良”这个词。
“好,我不提。”乔极侧目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