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鬼》叶二猫

39、灵魂分割

　　童心惊慌失措跑进下车，心里怦怦跳，三步变两步，来到盛阳身后：“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想起什么？”盛阳回头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渴求。

　　“你怎么知道这车是你陪我一起去买的？”童心从来没提过这事儿。

　　盛阳笑着说：“当然了，我能从你的记忆里看到。”说完眉毛一挑低头开始修车。

　　童心僵在那里，愣半天，脚底生出一股寒意。

　　他后退一步，转身回到车里，耳边响起当时和盛阳一起买车时的对话。

　　“童心，你怎么喜欢这么小的车啊？”

　　“怎么了？”童心喜欢那种又矮又小的跑车。

　　“要是我就买旁边的SUV，又大又宽敞，可躺可坐，还能时不时来个车——震——”

　　童心瞪他一眼，却默默买了眼前这辆黑色SUV。

　　“童心，修好了。”李小明跳上车。

　　“这么快？”

　　盛阳从车头的位置走过来，开门上车，紧挨着自己坐下。

　　“没事，就是发动机出现一点小故障。”

　　“我说盛阳，你什么时候学会修车的？”李小明问，“三百年前你会开车吗？”

　　“无师自通。”

　　李小明发动车子，疾驰前行。

　　童心靠着盛阳，手足无措，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别睡了！童心！”盛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童心故意不睁眼，脸扭向车窗。

　　“你不能总是逃避。”

　　“我没有逃避，只是不想跟你说话。”

　　“是你要分割灵魂的，为什么出尔反尔？”

　　“如果换别的条件，或许我还能答应，现在这样绝对不行。”

　　“别的条件？”李小明突然插嘴。

　　“是，爱上盛阳我做不到。”童心坐直身子。

　　“既然这样，那我只能再找爷爷谈谈，你想要什么样的条件？”

　　“只要和盛阳无关，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李小明嘴角含笑：“盛阳，看来童心真的很讨厌你。”

　　“关你屁事，好好开你的车！”盛阳冷笑。

　　李小明把车子开到童心家里，这时快12点了，不想来回折腾，就在童心的荒野大别墅里调了间客房将就一晚。

　　盛阳却跟着童心进了卧室，神情淡定看着他说：“我不是故意要跟着你的，没有你的地方，我睡不着。”

　　童心心里发颤，本想拒绝，可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止不住地想靠近。

　　“你今晚睡地上。”童心把门打开。

　　盛阳跟进来，从后面环住他，脸埋进他颈窝，热气烧得他浑身发烫。

　　“你干什么？”童心并没有挣扎。

　　可他话刚落，盛阳就松了手，拿起被子放在床边地毯上，就势躺了下去。

　　“睡吧，晚安。”

　　童心愣在那里好几秒才伸手把灯关掉上床。

　　天蒙蒙亮，童心却早已睡不着，借微弱的光线侧身描摹地上酣眠的男人，勾勒他的轮廓：高鼻梁，长睫毛，薄嘴唇，硬朗而不失柔和的脸部线条，望着他失神，耳边突然传来：“这么喜欢看我？是爱上我了吗？”

　　童心回过神来，定睛落在他脸上，发现那双深邃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小嘴微微一撅梗着脖子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盛阳掀开被子，长腿一抬跳上童心的床，死死压在他身上，长指捏住他小巧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我让你近一点看。”

　　“不要——”童心推他。

　　“你——”盛阳神情复杂，眼睛里饱含童心看不清的内容，“童心，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没错。”童心不过被捏得通红的下巴，倔强别过脸。

　　一阵沉闷的笑声从上方传来，忽然身上一轻，捏着下巴的手离开他，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童心，我再给你做顿饭吧。”

　　这一刻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拉上被子盖住脸，许久才从床上起来。

　　盛阳做的饭很好吃，不，应该是精美绝伦，这或许得益于几百年前他为哈里做饭残留下来的记忆。

　　吃完饭，李小明腆着肚子躺在沙发上，哼哼：“盛阳，你做的饭还是这么好吃，比以前还要好吃。”

　　“条件呢？”盛阳不想跟他继续废话。

　　“你们可得好好感谢我，我为了给你们换条件，差点把自己给卖了，苦了我要和皮特分开半年了——”李小明捂眼睛装哭。

　　“谢谢你，小明。”童心很认真地说。

　　李小明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坐起来，本来想继续说下去的，却看到对面墙根坐着一个清朝老鬼，不由发笑：“那不是章明晗吗？他还在这待着呢？”

　　“怎么？你也认识它？”童心问。

　　“那当然，老章可是一只痴情老鬼，不然也不能在阳间待这么长时间。”

　　“是挺长的。”童心喃喃。

　　“好了，不说它了。”李小明正色道，“哥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爷爷换了条件，只是童心——”

　　李小明看着童心，神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童心说。

　　“不管怎么换条件，终归不能离开盛阳。”

　　童心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

　　“分割灵魂，分的是你和盛阳，但实际上分的你的灵魂。”

　　童心不太明白。

　　“以灵补灵，用你的灵魂来补盛阳的，一旦要分割，分的就是你的灵魂，明白吗？分开之后，你的灵魂将因此残缺。”

　　盛阳和童心都惊诧地看着他。

　　“这么说，不管怎样，都会有人受伤？”童心问。

　　“没错。”

　　“为什么现在才说？”盛阳有些愠怒。

　　李小明讪讪说：“其实，我和爷爷都不打算让你们分割灵魂的。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们一个关于分割灵魂的故事吗？两个兄弟最后的结局我没说完。”

　　童心和盛阳对了一眼，又听他继续说：“我虽然没说，但我在故事中间透露了线索。那两兄弟在做第三件事的时候，曾对寻死的女人说过，他们一个人没了一条胳膊，一个人没了一条腿。”

　　“如果共享的灵魂也分割开，他们都会缺少一部分灵魂，从此陷入昏迷。兄弟俩完成第四件事之后，决定不再分割灵魂。”

　　“为什么？”童心一愣。

　　“二人本是一个整体，不可分割，他们决定共生。”

　　盛阳眼眸微微一滞，嘴唇紧抿：“果然是这样。”

　　“你早就知道？”童心眉头拧紧，看向盛阳，心里隐隐不安。

　　许久，沉闷的空气被李小明打破。

　　“所以，童心——”

　　“我要继续。”童心低声说，“分割的是我的灵魂，伤害不到别人。”

　　“你就这么急着去死？”

　　“谁说一定会死？”

　　“不死也只能一辈子躺在那里。”李小明看着他，“难道你要让盛阳用同样的方法再救你一次吗？”

　　童心猛抬头对上盛阳深刻的眉眼，又倏地低下头：“不用，就当我死了就好，不用管我。”

　　“你这样不觉得残忍吗？”盛阳紧缩眉头，“这么冷静地说着死，冷冰冰地，没有温度，童心，你是人，不是神，不必装大度，如果你要我继续做鬼，我会立刻去死！”

　　盛阳立刻起身，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枪，举起枪对着自己的脑门。

　　童心惊慌失措地看着他手中的凶器，双手抬起来，口中失声喊着：“不要！”

　　“不想让你为难，由我来选择好了。”盛阳深情看他一眼。

　　“不——”童心双目猩红，嘶吼一声，他从没觉得盛阳对自己这么重要，“你给我放下！”

　　盛阳被他的气势震慑，惊讶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童心——”

　　“放下！”童心绝望地看着他，近乎疯狂地说：“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总对你抱有不应该的幻想！不想！我怎么可以……”两只圆圆的黑眼睛委屈地盯着盛阳。

　　盛阳很少看到童心袒露自己，有点心疼：“童心——”

　　“我从来没有后悔救你！已经救活了，再把你杀掉，不是自相矛盾吗？我不是那样出尔反尔的人，所以，请把枪放下！”童心慢慢靠近盛阳。

　　“那你——”盛阳木然地望着他。

　　“我不会答应爱上你这个条件，但也不反对你和我在一起——所以，灵魂分割什么的，放在以后再说好吗？既然你已经看到了我对你的幻想，那就请你继续看下去吧！”童心走近他，伸手抓住了他握着枪的手，缓缓取下枪，“盛阳，放弃分割灵魂吧，如果你依然执意要分割，就请直接杀了我。”

　　盛阳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这个孩子般的男孩，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童心——”

　　其实他从来没想过真的要和童心分割灵魂，只想和以前做鬼的自己一样，深入这个男孩的内心。

　　李小明拍了拍手：“所以，你们这是打算和解吗？”

　　“没有和解！”童心冷哼一声，抱着枪退了一步，唯恐盛阳趁机抢了去。

　　盛阳见他的举动，嘴角忍不住上翘：还真是个孩子，傻瓜，我怎么舍得死呢？我这条命可是你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呢？

　　“小明，谢谢你。”盛阳冲在一边看戏的李小明说。

　　“盛阳，记住你欠我一顿饭。”

　　“我什么时候说要请你吃饭？”

　　“就是童心跑掉昏迷的时候，难不成你忘了？”李小明伸手指着盛阳，去看童心，“童心，你看他——”

　　童心才不想掺和他俩的事儿，转身就要走：“你们俩解决不好就出去！”

　　盛阳委屈地跟在童心背后：“童心，你要相信我，我从来没说过要请他吃饭——”

　　“你请谁吃饭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可是你的人了。”

　　童心回头，眉头紧蹙：“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对你不离不弃。”

　　“童心，你看他多狡猾！”李小明大声说。

　　“再说，我不请你吃饭了——”

　　禁不住恐吓的李小明马上变了脸：“童心，我告诉你啊，其实盛阳这人蛮好的，那时候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粘人得呀，一会儿也离不开人家——”

　　李小明还没说完，就被盛阳捂嘴拖着丢了出去，倚门看着差点摔倒的李小明：“我看你是来帮倒忙的，你可以回去找你的人了。”

　　“妈的，盛阳，你个没良心的，喜新厌旧——”

　　“这句话原句奉还！好走不送！”盛阳砰地一声把李小明关在门外。

　　他蹑手蹑脚从玄关往里面走，差点撞到童心，八爪鱼似的要往他身上贴，却被躲开：“童心——你怎么在这儿？”

　　“这里是我家，我想在哪就在哪。”童心挑着眉毛。

　　“是是是，你说得对，快中午了，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盛阳舔着脸讨好。

　　“不饿，谢谢。”童心瞥他一眼，“我去睡觉，不要打扰我。”

　　“是。”

　　如此低三下四，还是第一次，盛阳看着童心的背影，心里却美滋滋的，这下不用担心被赶出去了，想起刚才举枪自杀的举动，好笑又后怕。其实他不知道童心会不会上去阻拦。

　　“骗子！”一个老头子的声音，这是他活着的时候第一次听到章明晗的声音。

　　“章明晗？”盛阳眼带笑，回头看它，“好久不见。”

　　“你根本就没忘记。”

　　“我忘记了，只是后来又想起来了。”盛阳小声说。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骗他？”章明晗老眼昏花，可头脑还是清晰的，尤其是做了鬼之后，就更加清晰。

　　“我只是不确定——”盛阳嘟囔着。

　　“不确定他是不是需要你？”

　　“没错。”

　　“万一他哪天知道你骗他，你觉得他会原谅你？”

　　“他会的，我会让他原谅我的。”盛阳自信拍拍胸脯。

　　“又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童心很善良，也很天真，对人总是宽容的，但却很别扭，我告诉过你的。”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这么做。”

　　“这样才更加可恨！”章明晗冷哼一声，闭上眼睛。

　　“可恨也好，至少这样我就知道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他都是在乎我的。”盛阳看着房门紧闭的卧室，轻轻地说，眼底闪过一丝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