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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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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发烧了。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你打小身子弱,三天两头病来病去,从小到大吃的药比粮食还要多。但拓当年挣来的血汗钱,大半被你们的畜生爹刮走抽烟膏,小半用来给你吃药挂水。弄得你娘对你从无好脸,见到你直翻白眼。每每闻到屋子里但拓给你煎得药汤味,总要拉着脸走来走去,恶狠狠的咒上好几句“病秧子”“赔钱货”才罢休。
小时候你只垂着眼,木木拉着但拓衣角,缩他后面,好像只要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就不会惹她烦心。你生怕但拓一个看不见,妈妈立刻就把你扫地出门,落个清净。长大后她还是这样睨着眼扫着因病在家的你,嘟嘟囔囔叨叨着你“小姐身子丫鬟命”,任你烧的浑身酸软嗓子冒烟也不管,只是一味的在屋外做活,眼不见为净。
你无奈长叹一口气,躺在床上,烧的头晕眼花,对妈妈的漠然习以为常。
身子不好又不是你能有办法的。有但拓的时候,你的死鬼老爹还是个踏实本分的烟农;有了貌巴以后,他开始抽生烟膏;到有了你的时候,他早成了个烟鬼,身子掏了个空。也因此你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与身强体壮的但拓和貌巴截然不同。妈妈跟你撒气有什么用呢,你也是个悲惨的受害者,一切都是你那死鬼爹造的孽。
要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但拓,你简直要恨大烟既然已经害你爹成了个毒虫废人,怎么不干脆一鼓作气也废了他的生育能力,偏偏让他一哆嗦还有了你。害的你瘦巴巴、病歪歪,像株要死不活的植物,一年到头,没有几日能尽情舒展,平白看的人讨厌。
你在屋内,咳个不停,头上顶的毛巾早就变得温热。这毛巾还是阿嫂刚刚帮你弄得。妈带着阿嫂出了门,扔你一人在家。你觉得这还不错,没人在家,清净。只是你口干舌燥,浑身滚热,四肢灌了铅一样的沉,连想要起身喝口水都成问题。
不过一场小病,怎么把你折腾的像个不能自理的废人般。
你深吸口气,受不了自己这副烂泥样。再怎么想让自己不在乎,妈妈的那副篾然态度你还是会往心里去。你们家人都是一样的天生倔种。你硬是咬着牙,绷紧了全身力气,一点、一点调动着稍有动弹就吱吱作响的酸痛四肢,艰难的撑起身子,像是在拍摄慢动作一般,晃晃悠悠的想要翻身下床。
“忽通。”
但拓刚进院门,就听到楼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砸的很实。他匆匆闯进卧室,一扯开帘子,你狼狈怪异的倒栽在地,大半身体趴在地上,腿还软软挂在床边,看起来像是准备手脚并用的从床上爬下来。
你听到但拓跑进来的声音,手忙脚乱的想要爬起来,在他面前找回点体面。结果越急手脚越不听使唤,你像个多年卧床的瘫子,费力栽歪着,最后只是“咚”一下,腿也从床上摔了下来,整个人彻底滚到了地上。
“咋个搞成嘞副样子!”
但拓连忙过来查看你的情况,确认你没有哪里摔折后,一把将你抱起:
“病成这个样子还不好好躺起!想搞拉样?摔出个好歹可咋搞!”
他不由分说又把你塞回被子里,坐在床边,后怕的抱着你的脑袋,反反复复的摸着:
“刚刚没摔到脑壳哈?没摔着哈?“
你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困难的摇了摇头。但拓看着你面色苍白的皱起眉,像是缺氧一般,张着嘴巴,嚅动几下,才艰难挤出一个字:
“水……”
但拓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起身去给你倒水。
“慢点喝哈,莫呛到......”
他把你揽在怀里,依靠着他,小心翼翼的给你喂水。你小口小口的顺着他的动作咕嘟,一大杯水很快就见了底。你如旱逢甘霖的植物般死而复生,舒服的长叹一口气,软软的窝在哥哥怀里。
但拓不可思议的看了看空掉的大杯子,低头摸了摸你的脸:
“给是渴成这样......家里人呢?”
你闭着眼懒懒笑了一声,歪过脑袋,语气自嘲:
“妈妈忙得很,要做饭、做活、赶集去卖钱,说是小病不紧要,没得功夫伺候病号......”
但拓深吸一口气,努力的把满腹怒气往下咽。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他对妈妈的偏心也无能为力。他可以护着你,多偏疼你一些,但他不可能指责妈妈,也没办法强迫她爱你——她甚至也不怎么爱但拓。
老大在穷苦人家不是父母的孩子,是他们为自己生的帮手和工具。他们一般生到最小的孩子的时候,冷硬如石头般的心才会涌出温暖的热流来爱他,前提是这孩子不能是个女娃,也不能是个病秧子。
你们两人默契的保持了一段沉默。过了约半分钟,你才感到但拓抬手去试你额头的温度,满含担忧的问你:
“给是难受嘞紧噶?”
你轻笑一声,因为没力气动弹,只能半抬眼皮看着但拓,语气里有些淡淡的苦中作乐:
“我要是会生蛋,现在生出来的蛋都是熟的......”
你语气一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努力抬起脑袋满脸期待的看向但拓:
“哥哥......”
但拓斩钉截铁:“没门。”
你不依不饶的抱紧他的胳膊,整个人因为高烧,变得像要融化的果冻,黏糊糊的粘到他身上:
“你会好舒服的嘛——我阔以的,我们试哈嘛——”
但拓差点儿让你气的笑出来。他无语的看着你,脸蛋烧的通红,双眼却熠熠发光,满脸都是迫不及待想探索新奇的跃跃欲试。他简直要怀疑你的小脑瓜是不是被烧坏了。
“想都别想。”
但拓铁面无私的把你从胳膊上撸下来,严严实实包竹叶粑粑一样给你裹进被子里,搞得你像条毛毛虫。他越回味你刚才危险的想法,越觉得脸红耳热,抬手恨铁不成钢的弹了一下你的脑壳:
“小色狼,哪样时候满脑壳还想着这些东西。”
你吃痛轻呼一声,没看出哥哥的恼羞成怒,依旧不死心的期艾看向他:
“那我嘴巴其实也很热的嘛,也可以......”
但拓倒吸口凉气,作势要抽你,你终于识时务的闭上了嘴,乖乖当哑巴美人。
只当了半分钟。
“锅锅......”
你弱弱的呼唤在一旁给你换水冰毛巾的但拓,一改先前自理自强的倔劲,下意识可怜巴巴的撒娇:
“脑壳痛......”
但拓麻利的拧干毛巾,敷到你头上:
“敷一会儿就不痛了哈。”
你乖乖听话,冰凉的毛巾舒缓了你高热的体温,可没多久就也变得温热起来。但拓又给你换冰额头的毛巾,短短半分钟的空档里,额头的湿润被你干热的皮肤蒸干挥发,你小声的嘟囔着:
“感觉有人在我脑壳里放火呢......”
但拓叹口气,给你敷好新的毛巾,心疼的搂住你。你的皮肤现在滚热的像盛了开水的瓷碗,烘的他掌心都微微发了汗:
“都讲阴历七月嘞雨不干净,别是冲撞到哪样脏东西了噶......”
你无奈闭起眼,笑他病急乱投医:
“不要迷信。”
“哪样话。”他轻轻点点你的鼻尖,带着茧的手指轻轻抚过你眉眼:
“你不晓得嘛,你生下来不足月,瘦巴巴还发黄,哭都没得劲。我抱着你到处去看病,大家都说你留不住,迟早是要刨个坑给你埋到地头。后来人家告诉我,剪一绺你的头发,写上你的生辰,缠上红绳,埋到门口的树下,就能拴你到十八岁,不会被带走。然后果然嘛,你看,现在好好的长大了嘛,变成大姑娘了嘛,越长越漂亮了嘛。”
你静静地凝视着但拓,不作声响。
你想,他当年把写有你生辰的纸和头发埋到树下的时候,应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吧。
短短几句话,说得好轻易。谁又能知道,当年也是小娃娃的他,独自抱着你四处求医问药,却不见好转,最后只能孤注一掷拜倒一棵树前,一遍遍默念祈求上天保佑你的无力感。
“看哪样呢?”但拓对你的想法浑然不觉,只是轻笑着看你:
“又在憋哪样坏水呢?”
你瘪瘪嘴,理直气壮的和哥哥撒娇:“我想吃甜的。”
“好嘛。”但拓坐在床边,给你又换了新的毛巾:
“想吃哪样噶?”
“想吃那个牛奶注心的巧克力饼干.......”你咬咬下嘴唇,拿但拓当有求必应的许愿池:
“还想吃巧克力,要甜的,牛奶巧克力;还要吃奶油蛋糕,还要......”
“只许要一样。”但拓果断打断了你的点菜,佯凶教训你:
“生病还想着吃啷个多甜的垃圾食品,平时吃饭怎么不见有啷个好胃口?”
“好啦......”
眼见你又眨着水润双眼,一副可怜劲儿地望着他,但拓明知你是装的,却还是没有原则的心软:
“那等你好了给你买嘛......好起来了要哪样都给......”
“真的吗。”你又来了劲,跃跃欲试想爬起来:
“那我......”
“不行。”但拓不给你机会,斩钉截铁又把你塞回被子里。
“我都还没说呢!”
“不行。”
你懊恼的被他裹回被子里,赌气地想,等你好了,你总有办法得到你想要的。
你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磨他。
但拓起身出去,又接了一大杯水喂给你。他给你换完毛巾,又摸了摸你身上的温度,你开始发汗了。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坐在你身边,轻轻的拍着你。
“出汗了就好了,到晚上应该就能退烧了。”他一下一下拍着你,目光温柔,像是自顾自的嘟囔:
“到晚上看看......要是还没得退,就得去医院咯......”
“不去医院......”你有了困意,迷迷糊糊的回应他,似乎是又想起什么,转过头问他:
“你不用去跑车吗?”
但拓轻轻笑了笑,给你掖好被角:“跟他们换了当天来回的线。莫担心。”
你不依不饶,继续追问:“那你晚上还在吗......?”
但拓哑然暗笑,听出了你话外之意。他轻轻的拍着你,低头亲了亲你的脸颊:
“我不走,乖乖。好好睡,我今天一直在,你睡醒了我也在。”
你终于安下心来。昏昏沉沉偏过脑袋,放任自己在燥热淋漓的汗中入眠。你睡的并不实,所以你一直能感受到,有人坐在你的床边,一遍遍替你换着毛巾。
生病不好,既不好受,又折腾人。可你愧疚的同时,又有点小小的盼望生病的时候。
这种时候,你可以尽情的,肆无忌惮的,心安理得的对着哥哥撒娇,装可怜,哪怕过分一点,假了一点也没关系,他都会满足你。
一些非常过分的要求除外。
但没关系,那些你好了之后会自己想办法。
所以在生病的时候,就尽量的,尽力的,多让他陪陪你吧。
你只是太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