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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合欢被 ...


  •   雷光照亮树干上的陈年疤痕。砚声在青淮敞开的衣襟里看见新伤,暗红的皮肉翻卷着,正与树痕严丝合缝。戏子抓着他的手按在伤口处:"你父亲当年留下的玉佩,如今该还给我了。"

      祠堂方向突然传来钟声。青淮脸色骤变,将翡翠翎子塞进砚声口中:"咽下去!"他扯断腕间红绸系在桃枝上,哼出的戏词竟成了安魂调。砚声在窒息中吞咽信物,金角划破喉管时,他尝到了三十年前沈鹤卿吞金的味道。

      素娥在拔步床内数到第九声惊雷。妆奁上的缠枝镜突然映出个白影,她从容地抿了抿胭脂:"青淮先生不妨坐近些,廊下的雨要打湿戏服了。"

      铜镜泛起涟漪。青淮湿淋淋的身影显现在百子千孙帐前,月白中衣渗着血,却还能笑着行个旦角的万福礼:"少夫人好眼力,墨卿当年可没这般通透。"

      "我祖父是秦青崖的琴师。"素娥拔下金簪挑亮灯芯,火光里露出簪头的鹤纹,"祠堂井壁第四十七道刻痕,是今晨新添的。"她忽然将热蜡滴在青淮手背,蜡油凝成个完美的圆,"砚声背上的伤,与沈老爷旧伤位置分毫不差。"

      远处传来杂沓脚步声。青淮褪下翡翠镯套在素娥腕间,冰得她打了个颤:"明日开祠堂验贞时,把这个给老夫人看。"戏子的身影开始透明,声音却愈发清晰,"当年沈夫人就是凭此物,保住了墨卿的命。"

      破晓时分,素娥在妆台暗格里发现褪色的婚书。泛黄的宣纸上并列写着"沈墨卿"与"秦青崖",日期正是三十年前的今日。当她翻到背面的合卺酒配方时,突然干呕起来——朱砂、鹤顶红与处子血,正是她今晨喝下的喜酒成分。

      祠堂的验贞鼓震得梁上灰落。素娥跪在冰冷青砖上,看着老夫人腕间的翡翠镯与自己的相撞。那双枯手掀开元帕时,她轻声念出婚书上的誓词:"死生契阔,终无绝衰。"

      老夫人突然攥紧她的手腕。素娥看见对方松弛的眼皮下闪过水光,那对翡翠镯在晨光里拼出完整的鹤影。当族老们欢呼"元红鲜艳"时,她藏在袖中的手正摩挲着青淮给的药瓶——昨夜验贞前,戏子翻窗塞给她的鸡血囊还带着体温。

      砚声被押来祠堂行庙见礼时,素娥闻到了桃木燃烧的味道。她看着丈夫脖颈浮现的青色血管,忽然读懂了他吞咽的动作——翡翠翎子正在他体内与血肉交融,如同当年沈鹤卿吞下的金箔戏票。

      午后的暴雨冲垮了祠堂后巷。素娥借口更衣来到废墟前,在桃树根下挖出个生锈的锡盒。盒中褪色的戏装裹着半本曲谱,扉页写着《牡丹亭》全本工尺谱,落款竟是"沈鹤卿与墨卿共修于宣德三年"。

      当她翻到"惊梦"那页时,突然听见婴儿啼哭。素娥颤抖着抚上小腹,终于明白合卺酒里的朱砂为何失效——青淮塞给她的解药,原是浸过三十年陈艾的翡翠翎子灰。

      暮色四合时,素娥在祠堂遇见研磨抄经的老夫人。婆媳俩的影子投在列祖列宗牌位上,老夫人忽然开口:"当年墨卿大婚次日,这梁上悬着七尺白绫。"她枯槁的指尖拂过"沈鹤卿"的牌位,"青淮先生昨夜给的镯子,原是一对。"

      更漏声里,素娥终于痛哭出声。她终于看清两个翡翠镯内侧的刻字——"宁"与"安",正是沈鹤卿与秦青崖的表字。而自己腕间新镯的刻痕,分明是"素"与"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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