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红绸》尾声抱柱而汪

6、淮水倒流

　　戌时三刻，谢砚声跪在祠堂正厅听训。族老手中的藤条抽在青砖地上，溅起的碎屑弹到他手背。

　　"那是北平来的下九流！"族长的咆哮震得梁间灰尘簌簌而落，"三十年前的教训还不够？非要等到祠堂染血才知悔改？"

　　砚声盯着青砖缝里的蚂蚁。它们正搬运着沈青淮白日遗落的胭脂碎屑，在雨气里晕染成蜿蜒的红线。那些红线最终消失在偏殿门槛下。

　　族长手中的藤条抽在青砖地上，溅起的碎屑弹到少年膝头。

　　"明日去林家送聘礼。"族长扔下大红礼单，"下月初八完婚。"

　　暮色浸透祠堂飞檐时，砚声在藏书阁发现本残破手札。窗棂突然被叩响，林氏女提着灯笼立在暮色里，裙角沾着新采的凤仙花瓣。

　　"砚声哥，"她将蚕丝被放在积灰的案几上，"夜里凉。"

　　喜烛爆出灯花时，林素娥听见了第一声戏腔。她隔着销金盖头数廊下的雨滴，嫁衣上金线绣的并蒂莲随着呼吸起伏，倒像是要从锦缎里挣出来。喜秤挑开红绸的瞬间，戏音陡然拔高，惊得合卺酒漾出翡翠杯。

　　"少夫人仔细烫。"

　　喜娘将缠着红绳的玉杯递来，林素娥瞥见杯底阴刻的"鹤"字。她忽然想起前日验嫁妆时，在祠堂耳房看见的褪色戏服——那件月白褶子衣襟处，也绣着同样的鹤纹。

　　砚声身上龙涎香混着血腥气。素娥透过酒液看他喉结滚动，那道新鲜的鞭痕从衣领里探出来，像条蜈蚣钻进鸳鸯枕。窗外的戏音愈发清晰，唱的是《长生殿》的"埋玉"，却总在"愿此生终老温柔"那句走调。

　　子时的更鼓混着雷声滚过天井。素娥取下九鸾衔珠冠时，腕间翡翠镯突然裂了道细纹。她望着铜镜里砚声僵直的背影，轻声问："沈家祠堂后巷，是不是有株百年桃树？"

　　砚声猛地转身，合欢帐的银钩刮破他手背。血珠滴在素娥未拆的同心髻上，竟与嫁衣融成同种猩红。窗外戏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玉扳指叩窗棂的脆响。

　　"去看看吧。"素娥将染血的帕子塞进他掌心，牡丹暗纹里裹着半块雕鹤玉佩，"新妇三日不得出阁，我替你守着更漏。"

　　游廊的灯笼被雨浇灭大半。砚声踩着湿透的喜服奔向角门时，怀中的翡翠翎子突然发烫。桃树下立着道白影，青淮背对他挽着水袖，后颈伤痕在月光下泛着金粉。

　　"贺新郎的红封，可抵得过当年戏票？"青淮转身时，砚声看见他唇上胭脂晕到下颌，像极了那日傩面渗出的血。戏子腕间新增的镣铐印子缠着红绸，正与喜绳是同种朱砂染的。

　　砚声将人抵在桃树干上时，惊落满身符纸。青淮吃吃地笑，冰凉的脚踝蹭过他喜服下摆："新娘子绣工真好，这并蒂莲的梗子...倒是用我教你的双面绣法？"他突然咬破舌尖，将血抹在砚声眉间，"沈墨卿大婚那夜，秦青崖在这树下剜了块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