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雾海之下》聚乙心

12、第十二条鱼 星星

　　“几点了？”
　　克拉克抬起手，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蓝色的眼瞳望着天空，太阳已经有一大半落到海面以下。等到彻底消失不见以后，就很难分清楚天空与海洋的边界在哪里了。

　　吹到身上的海风带上了傍晚的冷意，可视线中那片轮船外立面的鲜艳红色迟迟没有出现。

　　克拉克不自觉地担心起科莱的安危，冒出了一个有点可怕的想法。

　　建筑工人指向南边的悬崖，哪怕离得再远，那座矗立在马罗群岛顶点的灯塔的永远会指引正确的方向。
　　“灯塔在五点亮灯。至多一小时，一小时后渔夫再没出现，很有可能就永远不会出现了。”

　　这可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回答方式。
　　克拉克瞪大了眼睛看向建筑工人，就像一只被遗弃在公园里的小狗。
　　“你说什么？”

　　“别看现在这么风平浪静的，等到天完全黑下来，这片大海就会化作地狱。在黑夜的海面上航行，和直接送死也没有什么差别。”
　　建筑工人从临时帐篷里掏出一个小锅，看样子是要准备做完饭了。
　　“你可以继续在海边等等看，也可以往内陆去寻找有没有可食用的植物果实。”

　　也是一脸的忧伤，建筑工人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我带的食物勉强够两个人吃，不过得非常节约，一天只能吃一顿。放心，再惨也不会饿死。搬家前我给旅行商人送过信，她每两周过来一次，坚持到那时候可以让她把你带回马罗群岛。”

　　一连串的冲击性信息把克拉克都听懵了，“可万一科莱真的陷入危险，我……”

　　话说到一半，克拉克哽住了。是啊，他现在什么都做不。

　　一旦科莱遭遇不测，克拉克没办法救他，没办法联系到救援队（他也很怀疑马罗群岛是否存在救援队），甚至都没办法自行离开这片荒凉的峡角。

　　“拉奥在上，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克拉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发出一阵呻吟般的哀叹。透过指缝，看着太阳一点点的往下沉，直至最后一丝橙黄色的光辉也淹没在海水中，而他的心也随之沉到了海底……

　　呜——

　　悠长低沉的鸣笛把克拉克从低落的情绪中震醒，他一瞬间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呜——

　　不是错觉，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又响了一次，克拉克猛地站起来跑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闪烁的船灯照到沙滩上，也照到了克拉克的身上。克拉克不顾自己被晃得有些发晕的眼睛，看向了站在船舷边上往下铺踏板的人。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赶紧动起来啊，你个蠢货！”
　　没时间抛下船锚了，涌起的夜风吹动了伸出去阶梯，也吹乱了科莱的头发，他咬牙切齿地大喊着某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大块头过来搭把手。
　　“没看到天都黑了吗！”

　　见状，建筑工人也紧赶慢赶地跑过来，合力在沙滩边上架住了踏板。

　　来不及道谢，克拉克手忙脚乱的爬上踏板。船正在不断偏离岸边，他必须加快速度尽快回到甲板上，不然就会直接落到海里面。

　　“年轻人，接好了！”

　　就在克拉克顺利踩到甲板上的瞬间，余光瞥见岸上的建筑工人投掷了一个什么东西过来，砸到木板上发出一连串轻微的钝响。

　　“钱都给了捕鱼人，这是我在码头的木头堆里挖出来的。”
　　建筑工人站在沙滩上用力地挥舞双手喊着再见。
　　“小马罗有个古董商人会收这些小玩意，就当做是给你的报酬吧。”

　　船实在太晃了，克拉克都不确定自己刚才回的那句谢谢对方有没有听见。他半走半爬地过去，将东西捡起来。

　　一个金怀表，也有可能是镀金的。

　　粗略地看了一眼，便塞进裤子口袋里，毕竟克拉克眼下要关注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雾起来了。

　　眺望远方，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以及遥远的灯塔的光辉。

　　心里有一道声音告诉克拉克，刚才那一段只能是前奏，而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重头戏。

　　克拉克能看出来他们所处的境况之危急。
　　他没有冒冒失失地上来敲开驾驶室的门问些无用的问题，或是发出什么惊慌的尖叫使人分心。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瞪大眼睛，用着同科莱一模一样的紧张，又多了些许惶恐的神情，警惕着四周的黑暗。

　　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风声，水流声，都有可能让克拉克的五官更加扭曲几分。

　　如果是在白天，看见克拉克这幅犹如被踩了一脚尾巴的表情，科莱还能花时间嘲笑几句。眼下，他也没又余力去笑话别人。

　　双手在颤抖。

　　有那么一秒钟，科莱会以为自己的心脏都停止跳动了。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脱离了身体，站在距离身体几米外的地方平静地观察着自己如何在这片黑暗中寻求生路。

　　但是很快，站在甲板上的克拉克·肯特的身影又把科莱的意识拉回进身体里。

　　‘我真的是脑子不清楚了。’
　　科莱忍不住痛骂自己的决策错误。
　　在在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的时候，就应该直接驶回大马罗。怎么还花时间多饶了一圈，去把这个傻子接回来呢。反正在岸上熬一晚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总好过把这个不定时炸弹带上船。

　　他的内心一半被后悔填满，一半被恐惧填满。

　　为什么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到处乱逛？

　　船现在开到哪里了？

　　方向没有开错吧？

　　前面那块黑色的是什么？

　　科莱不想思考接二连三冒出来的问题的答案，有了之前几次的经验，他竭尽全力将所有注意力放在观察海面的情况上。这片海域离马罗群岛有些距离，他对这里很是陌生，稍微走神一下就容易撞到什么不该撞到的东西。

　　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往灯塔的方向一直开。

　　可大马罗的灯塔怎么会那么远。

　　远得像是遥不可及的天边的星星。

　　科莱的脑袋里感到一阵阵的刺痛，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发花。这不是高度紧张下用眼过度造成眼疲劳，而是黑夜赐予所有胆大的冒险者的异常馈赠。

　　这种状态下，进入视野中的每个存在，桅杆、舵轮、甚至是站在外面甲板上的克拉克，都冒出了几层层被流淌着的红蓝绿三色的轮廓虚影。

　　科莱很清楚，这是自己白天拿到了“那个东西”连带着必须承担的副作用。一旦处于这种状态下就很难自行摆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回到岸边休息才能恢复。

　　而甲板上的克拉克，此刻也在承受着另一种折磨。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

　　就是曾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超级听力，被无数的声音填入脑子里的那种快要炸开的感觉。但更为恶意，更加刺痛，更像是有什么人在故意地把恶劣的笑声倾倒在自己脑子里的不可控制。

　　时不时从雾中吹出来的风，没能让克拉克的痛苦冷却下来，反而把什么人、什么存在的低语吹进了克拉克的脑海中。那种低语，令人想到妖精恶作剧时的笑声，那些恶劣的小东西以看人痛苦取乐，连同本应该传递欢快的笑声都让人汗毛直立。

　　克拉克本能地想把身体里回荡的刺耳笑声赶出去。

　　他连滚带爬地扒到船舷上，朝着外面干呕了好几下，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蓦地，一切安静下来了。

　　但是克拉克的第六感察觉到什么，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紧，一时间都无法分辨清楚衣服究竟是被冷汗还是被雾气浸湿。

　　他缓缓抬起头。

　　黑暗里浮现出来的，在半空中漂动的无数红色眼睛，一闪一闪的从空中落下来的星星。克拉克愣愣地盯着这片迷幻的黑暗，绚烂的红色仿佛就要染上了他自己的眼白——

　　嘭！

　　巨响。

　　整艘船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克拉克一个没站稳摔倒下去，后脑勺也狠狠地撞到了甲板。不过也多亏这一下，剧烈的疼痛让他重新找回自己的理智。

　　清醒过来的克拉克再抬头环视了一圈，刚才那漫天的红眼睛已经消失不见了，一切只是自己恐慌时产生的幻觉。

　　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借着船灯的光线，克拉克发觉船左侧多出了一个窟窿，以及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礁石。看船身的损毁程度，多半是毫无减速直接撞上去导致的。

　　等等，礁石？

　　克拉克将视线转到前方。

　　不远处的零星灯火，来自马罗群岛的建筑物。有些稀疏，聚在一起却足以照亮两座小岛中间的峡湾。

　　劫后余生大体就是他现在的心情吧。

　　克拉克想要不顾一切地欢呼，想要找个人一起庆祝从那不知道是什么的恐惧中逃过一劫的对生命的感激。

　　于是他回过头冲向了驾驶室——

　　科莱放开船舵，一副彻底脱力样子，脸上那吓人的惨白还没有褪去。他都没力气为受损的渔船感到可惜，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回才调整好状态，重新启动引擎。

　　还只是开始，要尽快习惯这种感觉。
　　科莱对自己说。

　　可当视线落在外面傻兮兮地笑着的克拉克身上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垂下肩膀，松了一口气。

　　至少在这一夜活了下来。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