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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庄周梦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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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透支的身躯回家,江衡换上睡衣就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深夜,立在高塔之上,窗户开得很大,能看到整轮圆月,没有栏杆。身体酸软,站也站不稳,扶着装潢简单的白墙,才勉强没有跌出窗外。
想要闭上眼睛稍作休息恢复体力,却隐约听到女性的明媚妖冶的笑声被罡风带入双耳。忍不住想看看这样畅快艳丽的笑声从何而来,就冒险把头探出窗外。立马就后悔了,手臂濒临失去知觉,随时要一头栽下去掉进黑暗,利齿,鲜血之中。尽量忽视塔底狂涌的红色浪潮,朝远处眺望月光没有被城墙的阴影阻拦的地方——黑暗里自己如此渺小无力。
耳边轰鸣声顿起,即刻盖过了海妖的笑声。是有人打开了绞肉机吗?被吓到缩回仅够躺下的小小房间,伸手不见五指。陷入恐慌之际,突然光亮一点点填充了进来,惊异地转头望去,那轮圆月离得越来越近。
月亮就这样疾跑了过来,地面上的血雾和哀嚎都全然不沾,只是一心向他奔来,撞进了他怀里,眼睛都要被这耀眼得过分的光芒刺瞎了,连闭上眼帘都无法阻隔。就在喜悦转化为恐惧的当口,一切都坍塌化灰——
“啊,原来只是梦啊。”
从奇怪的梦中醒来,江衡只觉得浑身发痛,并不愿起身。平时连一千米都只是勉强达到及格标准,昨晚却凭着一腔蛮勇在半小时之内横穿了十公里的长度,身体早已无法支撑。
“但说来,她一定早就注意到我跟在后面了吧。否则以她的异能强度,完全可以跑得更快。”思考着昨晚的事情,意识开始回笼。
翻了个身去够书台上的手机,惊觉已是下午一点半,再不弹起来洗漱就赶不及了。江衡飞也似地冲进了洗手间,不管身体肌肉还在发出警报。
‘肌肉受不受得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翘了实验课我的期末成绩就会受不了。’暴风一般冲进了昨天终于修好的电梯,度秒如年地等待到达底层。最后还是迟到了五分钟,不过比起缺勤来说无关紧要,他万分庆幸在彻底完蛋之前清醒了过来。
下午五点,江衡刚刚踏出实验室的大门,就看到一个“门神”逐个盯着走出来的学生,专注着要捉出目标。
咦?他来物理的实验室门口干什么?
“阿衡,终于给我捉到你了!”“门神”立即冲上来钩住他的肩不准他逃脱,“还一副莫名奇妙的表情,没有一点背叛了兄弟情谊的自觉吗,失踪人口!”
江衡万分头疼——果不其然是来找他的。周围人的存在此时都有如针刺,他只想遁进地里,好叫这一幕不被人看见。
“在悄悄埋怨吗?全写在脸上了哦?好了,你这个搞不清状况的家伙就由我来接管了,”被强迫着和他一起踱下楼梯,走在回家的方向上,“快招供吧,半个月了,天天除了上课都不见人影,想找你一起吃饭也找不见,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只是因为少了个饭搭子有必要来堵我吗?你想找人吃饭不要太容易吧!”
“真是有了媳妇忘了爹,”他夸张地做出一副长吁短叹的样子,“哎呀,‘错、错、错’。‘君是丈夫,负心若此’啊!”
江衡从未有一刻如此期望过上天能赐给他一个正常的密友,不过说来也奇怪,从高中开始,这人明明无论在什么群体中都广受欢迎,却最喜欢和自己这个社交无能者出去晃荡,最后连大学期间居住的公寓也特地挑选在了自己隔壁楼栋。说了也不会听,拿他根本没办法,只能轻轻地把搭在肩上的手揭下来:
“好了,还没饮恨黄泉就拜托你像个正常人一点吧,别人都看过来了。”都是被艾皓安听的大戏荼毒的缘故,竟然能接上这个家伙的梗了,“什么叫‘有了媳妇’啊,我什么时候交了女朋友?还有,檀少云,最后警告一次,口头上不要总是占我便宜。”
“哦?没有吗?”檀少云只把他箍得更紧,一脸轻浮的坏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哦。”
“都说了没有了!我看起来像是交得到女朋友的样子吗?”到底是谁传出来的离谱谣言?江衡心里不知为何十分烦躁。
“咳咳,”这位“值得”信赖的同窗在街角停下脚步,故作正经地咳嗽了两声,“‘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讲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好了,老实交代吧,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生,天天和你同进同出,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和你长得一点都不像,千万不要说是亲戚。”
江衡心下松了一口气,原来说的是艾皓安啊,又紧张起来:那个身份成谜的家伙,可以随便把她的事情说出去吗?但此时再不作答就要引得这个表面上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的人怀疑了。
心里觉得可恶,只能按照她的剧本,随便糊弄点什么出来:“是以前的同学啦,初中的时候玩得不错。她本来搬到别的片区,但最近放假想来玩一玩,正好短租到我隔壁,就多照顾她一下。啊,天天有人请吃大餐或者做菜的日子真美好啊!不像你,只知道过来蹭吃。”
才怪,天天都在给她收拾烂摊子。这个人家务上的能力和战斗完全成反比,和眼前这个大少爷有得一拼。
平复完心情只是一个短暂的停顿。江衡继续说道:
“所以,根本不是女朋友,是以前叫我‘江衡’的老同学。这样说,你也能理解为什么我想多点跟她说话吧。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从高中就不断重复交女朋友、被女朋友甩、再交一个新女友的过程的。”自从三年前被生身父母强迫改名成“谢道衡”之后,就再也没人叫那个使人怀念的名字了,直到雨中的那场初遇。
可惜,从被艾皓安扛到瞭望塔顶端的那一刻起,本来就有些疑点的身份直接就被揭穿了。这样强大的异能者必定出生于顶尖的异能家族,是不可能在他那个三流初中就读的。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看待她才好。
“啊,原来是这样啊——”他挠挠头,因着以为使江衡想起伤心事而愧疚,语气都柔和沉静了下来,“先不谈这些事了,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下次可不要一声不吭消失这么久了,我会担心你的。而且,分明就是她们没眼光嘛,每次都说感觉我比起男友更像闺蜜——什么嘛,我可是很有男子气概的。”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这个耀眼的人、还有艾皓安这么关心着自己呢?江衡无法理解,只能心生感激和歉意。
“说来你最近怎么样,昨天是望日,还有做那个梦吗?”虽然有些卑鄙,但现在就是转移他的注意力的最佳时机。
“别提了,昨天晚上又来了,还比往常多跳了好几次。不过奇怪的是,梦里的那个自己这次好像开心得出奇,整个人的状态都是轻飘飘的,还一边哼着小调一边砍的吸血鬼。以前只能感觉到麻木和悲伤,醒来之后要缓好久才觉得活过来,这次除了多跳了几次真的有点吓人,其实并不痛苦。”
根据这个人以前的自述,从十二岁开始就会做各种各样有连贯性的梦。在梦里他能变作另一个自我:有时是武林高手,用弓百步穿杨,用枪虎虎生威,用剑炉火纯青,手枪也是百发百中;有时只是在一片纯白的房间里难耐地等待醒来;有时是科研人员,倒弄着各种基因组绘图和模拟计算程序。到了十八岁更是变本加厉,尤其是每月望日,一定会做那个梦,本人是这么描述的:
站在外郭的顶端凝望着满月就往下跳,下坠时感觉害怕极了,马上就要摔死前只看到漆黑一片中全都是面孔狰狞的吸血鬼,害怕得要死就醒过来了。醒来之后,明明一个人待着,却总感觉房间里还有谁看着自己。后来没那么害怕吸血鬼了,就变成砍了一批吸血鬼后被恶心到醒过来,死过一遍的感觉还是一样难以忍受。
“所以这次竟然没有‘鬼压床’的感觉吗?”江衡好奇地发问。
“对啊,有生以来第一次做这个系列的梦醒来没有心悸也没有恐慌,甚至是神清气爽。但是,每次梦里的那个自己真是厉害啊,要是我也能跟梦里一样秒杀一片吸血鬼,老爸就不会嫌弃我被老妈惯坏,整天对我的异能使用方法吹毛求疵了吧?”
‘不,按照令尊那种性格,除非你能和艾皓安一样能打,对你都是会有意见的。而且,你只是做梦梦见才能说得这么轻巧,我可是亲身经历呢。胃酸都呕出来了。’江衡心里偷偷想着,但不敢说出来。
一路闲聊着就到家了,江衡此时已经饿到头昏眼花,全靠良好的演技才没有露陷。赶忙随手拆了包方便面吃,又破例加了两个鸡蛋作为对身体的补偿。吃完,他就瘫倒在昨天还和艾皓安一起看电视的沙发上。看看窗外,天已经黑完了。
暂且无事可做,江衡在沙发上发着呆。不知不觉又开始回忆清晨的梦,还有昨晚的景象。
“什么有缘一定再会,太敷衍了吧。承蒙我照顾这么久,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担心,真是不公平。”咕咕哝哝地自言自语,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听见。
真的回到家里人身边了吗?昨天消耗这么大,有好好休息吗?跟别人的矛盾,她解决得来吗?——甩了甩脑袋,想要把这些絮絮叨叨的念头全部驱逐出去。江衡从未发现自己这么有做老妈子的天赋。可是,担心艾皓安的心情是赶不走的。
抬头,从她昨晚站立的位置,看到的还是同一轮明月:今夜既望,也是一般圆月夜。好在经过望日的消耗,吸血鬼极少会选择在既望进行第二次进攻,所以既望反倒是一个月相周期中最安全的日期之一。江衡心里就不由自主冒出一个念头,好像有什么人在耳边悄悄怂恿:
今夜很安全,你也知道了她办公的地点,如果现在跑过去,说不定就能拦住她。指责她隐藏身份欺骗自己,斥责她自说自话擅自离开,要求她履行保护自己的约定——不用害怕,早上不刚从那里安全回来了吗?
“你有更珍贵的东西——”不自觉间,江衡的嘴唇翕动。是艾皓安那天晚上说的话。他本已拿起了手雷和钥匙,却还是放弃了,又跌进沙发里。
如果运气不好没碰上艾皓安,凭借自己的孱弱身躯根本没法爬上去。并且自己也没时间找到‘正常人’的入口,一旦被守卫发现,就会被指控为危害基地的嫌疑人。那个生父尽管位高权重,事发之后除了和自己断绝关系一定什么都不会做。因此,哪怕只是为了那个使自己寤寐思服的神秘女性,也一定要更加珍惜这条被她承诺保护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