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月（逆转末世）》睽月

3、雨中恋曲

　　和江衡“重逢”是在她最喜欢的雨天。

　　雨天代表了自由，一旦街上的人都撑起了伞，再熟练的监视人员也捉不到她的影踪。所以，在那个雨天，她操控着街铺里的人都打伞出到街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甩脱了偷偷被派来监视她的异能者们。

　　为了降低江衡的警惕心，一作为邻居敲开房门，就以前来短租度假的初中隔壁班同学的身份“认”出了江衡。此后艾皓安又搞出厨房着火，没带钥匙等多重意外逐步接近他。这个人明明心里厌烦，身体却老实地教导她各种生活技能，还主动带她认识附近的超市和诊所。而在那个因楼下的争吵触景生情、而向身边的自己倾吐了一切心事的夜晚之后，江衡奇怪地对她十分亲近了起来。

　　***
　　那是个下雨的晚上，月色朦朦，层叠的雨云缓慢游荡于夜幕之中，艾皓安以“感谢”为由，邀请江衡去喜欢的餐厅吃晚饭。从饭馆出来在周边晃荡消食，就一下落起小雨来。

　　满月将至，路灯都很昏暗，快跑到小区门口了，却远远听见从沿街楼栋里传来了争吵声：

　　“都是你的错，为了做个小官跑到外城来。现在我唯一的女儿被吸血鬼杀死了，你还是跟没事人一样去喝酒应酬，枉她叫了你二十六年爹！” 女人歇斯底里地吼叫。

　　“跟你一样只顾着哭不上班，下个月揭不开锅了去大街上要饭吗？那时候刮台风，整个基地饥荒，继续住下去不被吸血鬼砍死一样要饿死！物资都紧着外城这边，那些显贵吃一半扔一半，我们在内城一天没一顿饱饭都把粮省下来运出去，你说有机会还不出到外城是不是蠢？”不耐烦的丈夫只知道撇清责任。

　　“没有继承你的异能的女儿你当然不在意，但她是跟我姓的，她用异能的本事是我手把手教的，她是我的一切！”

　　好机会！如果谢道衡知道和觉醒异能的“捷径”相关的事情，这时候一定会想起。艾皓安赶忙打开了异能垂体。但实话说，她并不希望今夜就结束调查工作，个人立场来说，调查员并不太希望发现在过去几天内为人热诚的邻居，内里却和耸人听闻的残酷事件相关。

　　【继承了异能的优秀女儿是她的一切，那出生在异能大族却是普通人的我呢？是不是就不能被父母任何一方在意？可是，明明同样没有异能，母亲为什么就那么在意那个抱错的儿子，但对我只有嫌恶呢？就算抚养了十六年感情无法割舍，我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吗？】

　　艾皓安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谢灵羿那个人渣能把家庭关系搞成这样——明明给自己添堵的时候就很厉害。不希望江衡继续自我折磨，艾皓安一下子晃到江衡面前：“你在想什么，脸皱成这样可不帅气了？”

　　【不太喜欢眼前这个麻烦精，但和她倾诉的话，没有熟人会知道，随着她离开，这些令人羞耻的念头都会消散在晚风中。】

　　沉默了一会组织语句，面色沉郁的男子开始低声讲述初中毕业以来的经历：

　　“我呢，其实已经不叫江衡了。父母好不容易攒够积分，搬进内城读了高中差不多有半年的时间，竟然得知自己不是父母的孩子。像通俗小说的剧情一样，当初大伯嫉妒父亲继承了家主位置，随便找到一个普通人的孩子和我交换来报复父亲。我就被迫改掉名字回到异能者中也算举足轻重的父亲家里，现在叫做谢道衡。

　　十六年后才发现的原因也很简单，那个养子，叫做谢道殷，学业和棋术都十分优秀，性格也特别讨人喜欢，就算长相不相似，父亲本是不愿意考虑不是自己亲生的可能性的。但是，他再优秀也只是普通人，没法觉醒异能，学习了再多的异能理论，找来再多的名师也无济于事。心灰意冷的父亲在别人的怂恿下去做了亲子鉴定，才顺藤摸瓜查出来当年的真相。所以那个人被改姓江，送进了内城；而我再怎么庸常，也必须接替他的位置搬回外城。

　　我带着不舍与期冀走进了谢家大宅。一个月后，生父难得在厅堂等我放学，我心里正感动，他就用很平淡的语气说，自己不需要没有继承异能的儿子，十六岁已经没得指望，他再也丢不起一次这样的脸了。每个月给我一笔在外租房和生活的生活费，就当尽过为人父母的义务。从那之后，我时时思考：是否继承异能，继承谁的异能，这竟是父母与子女的全部吗？”

　　【从来没有过这样把心声全部倾吐出来，就连对唯一的密友也没有过。可是如果是这个人的话，莫名其妙地就觉得一定能理解我，一定能为我落泪。】

　　艾皓安沉默了一会，在路灯下停住了。谢道衡——不，他一定更喜欢自己叫他江衡，所说和所想是完全一致的，已经可以肯定他对于垂体移植实验的事毫不知情，可以停止异能了。

　　本来到了这一步已经完成了任务，可以几句话敷衍后就抽身离开，可是艾皓安就如江衡所料想的一样，没办法忽视这种痛苦。

　　不能不去同情他的悲惨遭遇，但无法肯定他对自身与那个养子的看法。艾皓安斟酌之后开口：“那对于那对夫妇，你又作何感想呢？”

　　“女儿继承了母亲的异能，所以母亲也全心全意用心教养她长大。现在收获的季节才刚刚开始，却被盗贼一把镰刀毁了个干净。可怜又可悲。丈夫说的没错，不能沉溺在悲伤中迟迟不面对新的生活，但妻子二十多年的心血全部白费一时半会无法接受也情有可原。”

　　江衡只是随口回答。他脸上露出愤懑，并不满意艾皓安以问还问的方式。

　　艾皓安叹了口气：“我能看到他们的悲伤，但是我没办法认同他们归罪于对方。其实谁都没有错，只是想做出当下来说最好的选择，只是想和家人一起活下来。”

　　“那到底谁错了？难道我的父母自说自话把我带回来又扔在一边也没错吗？我就是比不上那个人又怎样，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优秀！”

　　“真的要说犯错的话，如果我能帮到你、帮到他们就好了。”没有理会江衡开始扭曲的神情，她继续说道，“嗜血病毒和异能垂体都是藏在生物体内而逃脱日光的审判的罪人，可是能保护别人的话，也还算值得。和你的父母不同，我是被你帮助过的人，所以哪怕只是为了回报，我也会作为异能者保护你。你和那个孩子分明是一样的，没有异能、异能不够强大，从来没有错，更不值得互相怪罪、自怨自艾，你有比异能更珍贵的东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对于艾皓安来说保护基地、照顾弱小只是每天的日常工作，而对于江衡来说却是从未有人对他做过的承诺。他表情怔松，万般思绪都堵在舌根无法涌出。

　　“不过按照普世意义上优秀的标准来说，你们两个没有异能的人都是比不过我这种强大的异能者的，就不要互相攀比了，还是向我看齐吧！”

　　艾皓安大笑着转身向前跑去。

　　“谁向你看齐啊，早上刚刚杀死了一个锅具的人——不需要我照顾你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江衡什么哀怨的心思都被气跑了，立马拔腿飞奔要赶上她。

　　“这样的心态不就还不错嘛！你也知道自己除了没有异能这一个缺点外，还有很多擅长的事情呢——要是能对你的父母也保持这种窝里横的态度就再好不过了。”觉得跑得足够远了，艾皓安就停了下来等待已经气喘吁吁的文弱同伴。

　　她歪着头在路灯下温柔的笑是这么动人。江衡好不容易追到她面前，双手撑着膝盖，打算恢复之后给出其不意给她一击，却一下看呆住了，五官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艾皓安看他定住久久不动，一副呆滞的样子，就抬起一只手在他眼前乱晃：

　　“喂，回神了，笨蛋。已经很晚了，该回家吃昨天买的巧克力了。”

　　江衡一下从恍惚中被惊醒，被她这么一说有些羞恼：“你叫谁笨蛋呢，分明自己才是什么生活常识都没有的人，刚刚在餐馆连自助点单都不会。只知道吃巧克力的家伙才是笨蛋！”

　　两个人一路斗着嘴，踏着轻快的步伐家去了。

　　***

　　“说是这么说，可我一点都不想把他给扯进来，毕竟是颗难得的‘好笋’。”虞彩音离开后，艾皓安就回到了已故的教官，也是实际抚养自己长大的养母朱凤归留下的房子里，继续整理获得的线索，寻找新的调查方法与方向。

　　那时候养母在战斗中为了掩护战友在手臂上被吸血鬼咬下一大块肉，虽然因为吸血鬼没来得及注入血液没有感染，无法修复的伤势也不允许她再继续出城战斗。候家和朱家最应以为傲的明星就这样坠到地上了。

　　虽然失去了直接影响前线的手段，基地内刚刚觉醒异能的艾皓安让这两家看到了希望。第四代“月蚀”，也就是艾皓安的亲生母亲总有一天会陨落，如果能够用六年的时间从心理上操控第五代，两族的荣光怎样都能再持续几十年。

　　理想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明面上转岗到军校作为教官的养母在六月的浩劫中，还是同样的方式，为了保护军校里的学生而被吸血鬼咬了一大口。吸血鬼注入了血液，而那个她最喜欢的学生只知道傻呆呆地站在那里。已经失去了年轻时强大身体素质的朱凤归没能扛过与嗜血病毒的战斗，成为了吸血鬼醒来后自裁了。两家强强联合的美梦破碎，只剩下一个好赌成性、酗酒蛮横的候玉春。

　　“那个人脸和名字一样漂亮，却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不，里面的甚至不是草，是黑泥。如果是他的话绝对对这种残忍的手段没有意见。”但艾皓安实在不愿意去调查某种意义上也能算是自己舅舅的人，生怕养母九泉之下难安。

　　这样以结果出发倒推的手段极其不可靠，却是唯一的办法。在异能的世界里，从作案痕迹来推敲手法和能做到的人是没有意义的。一切痕迹都能由异能伪造或抹除，而在没有办法通过异能以暴制暴时，就只能推测谁有作案动机。

　　那些人实在是谨慎又善于躲藏，还总是带着超声波干扰艾皓安的读心能力，无法获得多少线索。不过这也露出了最大的破绽——主使是了解她的能力的。基地内能知道这些机密的人虽然不多，但就是由他们构成了各个片区的最高领导班子。在凤城片区，这个班子由总指挥谢灵羿、副指挥候裕尚，还有因为年龄问题无奈退下副指挥位置、领中央派遣监军一职继续驻留在凤城的虞彩音构成。

　　没有证据就大张旗鼓调查，就算得到了虞监军的帮助，也只会让两个人一起被一按到底。所以，必须抓现行，必须直接逮到主使出现在犯案现场。

　　艾皓安想得烦躁，就跑进卧室，在养母生前的房间里的那张大床上来回翻滚。不管明天会怎样，砍了一晚上的吸血鬼，又考虑了这么多烦心事，为了达成不要过劳死的目标，还是先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