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尘「侠岚/谣夕」》秋隐

76、少年心性 以养父之实

　　很快，辗迟身后多出了几道熟悉的身影。那些与他同龄的少年侠岚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到了他身边。

　　弋痕夕和山鬼谣也在其列，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催动起自己在这场战役中仅存的元炁，为墨夷吸走那些狂暴的零力。

　　居高位者没有阻拦，只是默许了这样的行为。于是更多的侠岚走了过来，从几个到几十个，从几十个到上百个，整个广场上的侠岚，都围坐了过来。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发号施令。可他们分工明确，有条不紊。有人去开采侠岚玉，有人负责运输，剩下的人围坐在墨夷身边，一块接一块地吸纳那些几欲撑破她身体的零力。

　　不舍昼夜。

　　一块侠岚玉吸满了，变得漆黑污浊，便被搁置在一旁。很快，那些废弃的侠岚玉堆砌如山，越来越高。有人力竭倒下，又被恢复阵式救醒，爬起来继续。

　　玖宫岭此刻像一台不断运转的巨大机器，无声，却震耳欲聋。

　　破阵站在高处，望着下面那片沉默而壮阔的景象，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很久没看到玖宫岭有这样的盛况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辗迟这个孩子，确实能给人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您没怪罪他违抗命令？”天净沙靠在柱子上，偏过头看他，“我还以为您会生气呢。”

　　“少年心性，何其可贵。”破阵说。

　　天净沙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已经安排了蒸乾坤的人给这些人送点补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人群中那道被零力缠绕的少女身上，“还有墨夷这丫头，我觉得不错。您老人家要不要考虑一下，把她也收了？”

　　他试探着破阵的口风，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你看你这钧天殿，一直后继无人，多寂寞啊。”

　　破阵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道身影，看了很久。

　　“她的身体能够承受两次零力的附体，又能被神坠寄宿多年，早已异于常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说不定她的体质，能把侠岚带去一个新的高度。”

　　天净沙挑了挑眉，没来得及接话，破阵已经移开了目光。

　　“假叶那边，怎么处理？”

　　“稍后我再去看看。”破阵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辗迟这边已经换下来歇息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嘴里塞着元炁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却还往墨夷那边瞅。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转着一个念头，姐姐跟山鬼谣流浪的那些年，衣食住行都是怎么打理的？梳头、更衣、沐浴……这些事，总不能……

　　“难道是谣叔……”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拼命摇头，差点把嘴里的包子都甩出来。

　　“呸呸呸！谣叔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话音刚落，一只酒葫芦从背后伸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在编排我什么呢？”

　　山鬼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语气懒洋洋的，听不出喜怒。

　　辗迟瞪大眼睛，包子都忘了咽。

　　“没、没什么！”

　　“没什么？”山鬼谣在他旁边坐下，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口，“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辗迟下意识摸了一下脸，随即反应过来，声音更大了，“我是热的！”

　　“哦。”山鬼谣也不追问，只是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

　　辗迟心虚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我就是想……我姐跟你在一起那么多年，那些年你怎么照顾她的……”

　　山鬼谣握着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顿。

　　“她小时候，”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隔壁村的婶子帮过忙。后来大了些，自己就会了。”

　　辗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山鬼谣已经移开了目光，望着远处那道被零力缠绕的白色身影，语气淡淡的。

　　“你姐，比你以为的要坚强得多。”

　　其实还有更多，是山鬼谣没有说出口的。

　　那年雨季来得格外早。

　　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浇下来，两个人淋得透湿，在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寻到一个勉强能容身的山洞。山鬼谣生了火，把外袍架在离火最近的地方烤着，又把墨夷安置在洞里稍微暖和些的角落。

　　火光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墨夷缩在里面，裹着他那件半干的外袍，偶尔挪动一下，影影绰绰露出肩头一小片白净的皮肤。山鬼谣始终背对着她，坐得笔直，目光落在洞外的雨幕里，像是在听雨，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衣服烤干了，他头也不回地往后一丢。

　　墨夷接住了，窸窸窣窣地换上。那时候她的意识已经比从前清明了一些，会抱怨，会使小性子，会把那些年积攒的委屈一点点往外倒。尽管维持不了太长时间。

　　“就不能给我买件新衣服吗？”

　　声音闷闷的，从火光那边飘过来。

　　山鬼谣没有回头。

　　“下次。”他说。

　　可“下次”之后，还是破旧的衣裳，还是缝了又补的布鞋。他哪里有钱呢？连自己都是有一顿没一顿地过着，能把她养活，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墨夷后来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只是很多年后，当她终于穿上了干净体面的衣裳，梳起了好看的发髻，站在饺子馆的柜台后面迎来送往的时候，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雨夜。火光摇曳，那道笔直的背影始终没有转过来。

　　他从来没有说过，那些年他是怎么把她养大的。

　　以养父之实，待她之厚。

　　只是山鬼谣从不这样觉得。于他而言，墨夷只是左师托付的责任。是他从人类的世界将她带走的，那么护她周全，便是他该做的事。他的想法向来很多，这个念头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可那十年里，他每一个沉默的选择，都是这个念头的注脚。

　　辗迟对谣叔的故事很感兴趣，可墨夷没有给他讲多少。

　　每次提起山鬼谣，她总是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回避，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恩太重，情太深，反而不知如何开口。

　　后来她便试着忘记，把那些年的事一件件收进心底最深的角落，重新融入本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