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冲刺08 ...
-
跑过弯道后，比赛就过去了500米，还剩下最后300米。
季樱的体力在这一刻来到极点，身体在咆哮着说——已经没有一点力气跑下去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涨满了气的气球，心肺、大脑和四肢都鼓胀着，濒临爆炸，那个界限正在摇摇欲坠地颤动。
痛苦到极致的时候，清晨时分的梦再一次浮上心头，那个陌生的女孩虽然年龄很小，但却能以极其轻盈和洒脱的姿态奔跑，而且即使她跑得这样轻松，季樱依旧怎么都追不上她。这时候她才明白，原来这是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太渴望拥有那样的才能了。
她凭借着多年的自主训练和两年的专业训练，在800米的赛道上依旧需要挑战身体极限，锻炼得来的肌肉驱使双腿奔跑，有力的双臂为她维持平衡的同时也助力着身体前进，她仿佛跑在一条永无止境的道路上，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慢很慢，每一秒都像有一年那么长。
-
“原来您就是……”
许震声音惊讶，随即握住女士的手，礼貌而正式地同她认识：“幸会。”
就连一旁集中全部注意力在季樱身上的许海越，听到女士的话也吃了一惊，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匆匆扭头看了她一眼。看季樱的比赛原本就令许海越心跳极快，此刻更是快到不讲道理，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按在胸口，好像那样就能让心跳平息下来似的。
“我对田径一窍不通，您是专业人士，依您看，这孩子现在跑得怎么样呢？”女士问许震。
“截至500米处的用时是她迄今为止的最快成绩，”许震早在开跑的同时就调出手机上的计时器记录季樱通过各个比赛节点的用时，“但真正的难关在后面，能不能将剩下的赛段，尤其最后200米顶下来，是决定结局的关键。但她平时训练永远都是超额完成训练内容，是队里最能吃苦的学生之一，所以我无条件地相信她的意志力。”
说罢，他拍拍一旁许海越的肩膀：“当然他也相信，他们是同班同学，互相也有不少了解的。”
许海越已经紧张到理解不了许震说了什么，否则他估计会浑身一激灵，直接红晕上脸。他的紧张是因为季樱眼看着已经跑过远侧直道，即将进入最后200米的冲刺了，所以他能勉强看清季樱的面庞，那张大多数时候坦然的面庞这时痛苦得皱成一团。
-
往事如潮水般袭来。
也许这只是身体自发的一种保护机制，它先尝试用身体的痛苦阻止季樱挑战极限，当然失败了，因为季樱必须跑下去。而后它便试图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让季樱忘却疲惫和酸痛，这些年来与跑步有关的回忆纷纷涌上心头，面前的风景因为时间流速太快而褪去色彩，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跑道，弯道在变换着形状，以及前方那双稳定迈进的双腿，是扭曲成油画的世界里她前行的路标。
最先想到起的是刚过去的决赛前夜，许海越寒暄地问：“你状态怎么样？”
预赛结果给了季樱莫大的信心，她当即自信地回答，状态绝佳。
比完省青锦回来之后，季樱才意外得知许海越竟然为了帮她找到训练时间，自行去找校长对话。
她按捺着胸口滚烫的感激，板出一张严肃的脸：“你不转去重点班的话，我就不理你了。”
受伤停训是她最颓唐和消沉的一段时间，当时她曾短暂和他冷战过，但最后又是他对她说：“你想不想去澄空训练？”
整个寒假，他每天都捧着书呆在俱乐部的田径场附近，名义上说是帮许震整理场地，但季樱现在能意识到，是因为她在那里，他才会去。
瓶颈期无法提升成绩时他的耐心和安抚，第一次参加省赛时被对手的拉扯影响没能跑出好成绩，却在比完赛后见到失联一整天的他独自赶去怀明，寒假里他问“你假期有什么安排吗”，然后一直陪她训练直到除夕，所以她拨通了那个语音电话，在漫天烟火的声音里轻轻地唱了一首歌……
时间飞速倒退连带着指针飞速拨动，哗啦啦的纸页翻回到故事的最开篇。
昏暗的灯光里他们彼此看不清脸，两个互有好感的人试探着向对方发出第一句问候。
“你跑步的目标是什么？”
“但是我可以试试做教练，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的话。”
三年的时光剪辑出来的切片，零零总总全是他们之间的回忆，多到讲述不完，所有点滴日子凝聚在一起，所有的回忆里，他都在她身边，在她视线能及之处向她露出心安的微笑。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季樱的身体极为疲倦，但思维却无比清明，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早该知晓的事。
他们之间的感情，或许早就是双向的了。
以真心待人者先动心。
她曾说自己是因为喜欢和想跑，所以才要跑步的。
那么现在——
季樱微微仰起头，远方平静的天空蔚蓝得令她想要落泪——在因为奔跑而如此痛苦的时刻，她也仍然喜欢吗？
800米的最后一个弯道素来是最适宜加速超越的位置，季樱能感觉到前方陈天驰的背影开始和自己拉开距离。她开始冲刺了，作为绝对的后程型选手，她的体能深不可测，当然也不单纯是体能，还有力量，供养能力，身体的韧性……身后则有来自其他选手的脚步声逼近，像是悬在头顶的锐剑，她无法回头，所以看不到她们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近，但毋庸置疑她不想被超越！
唯一的问题是，她要怎么从濒临极限的身体中再压榨出一分力量？
-
身边的两个人都在撕心裂肺地喊着加油。
比赛来到终端，许震和季霖青都无法再保持冷静，在看台上喊到喉咙都快哑了。许海越心里发紧，他喊不出来，但是他的上半身完全探出了护栏，就像要飞到跑道上一样，拿着开启秒表界面的手机，手臂伸得很直，这样季樱的身影就和秒表屏幕一同容纳在他的视野里，他的视线不断地来回移动。
1分55秒……1分56秒……
冷汗从他额角滑落，渗出的热气让眼镜上腾起一层白雾。
但他很清楚这不是因为紧张。
更像是考试快结束时，老师宣布“距离考试结束还剩下五分钟”后，即使题目都作答完了，也仍旧会保持在一种浑身僵硬的状态里。
他不不会为季樱的比赛而紧张，因为从始至终他都相信她，比她自己还要更相信。
-
最后100米了。
前方笔直的道路如画卷一般展开，季樱能清晰地察觉到她和陈天驰之间的距离比弯道时拉开更多，她好像没有任何办法应对力量的消去了，可这样跑完后的结果一定不是她想要的，撞破极限需要耗费的巨大力量，让她几乎想要大吼出声，忘却所有技巧与过往，只要能将自己的位置送往前方。
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在跑道尽头张开，门缝里渗透出万千光辉，那个陌生的女孩也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比起轻盈灵巧，季樱更羡慕的是她奔跑的样子，看上去那么自由，那么快乐——
她全然不在意自己会跑到哪里，能否踏上崭新世界的台阶。
“冠军！”
“我们是第一名！”
“我们赢了！”
湛蓝天空下稚气未脱的欢呼声将她包围，那些反刍过无数次的喜悦再度流淌在血管之中，季樱却第一次对已经确信无误的准则生出疑问——这真的是她想追求的感受吗？
直道过半，最后50米。
耳边的喘息声已经很粗重了，季樱还听到皮肤和衣角摩擦的声音，一道阴影从斜后方渐渐漫上来，原本跑在第三名的女生在最后的路程里试图完成超越。
季樱却如同被最雪亮的光辉劈开，想起了在很多很多年前就被忘记的事。
那时的她连走路都不稳，每迈出一步都摇摇晃晃，可是前方有很美的风景，似乎是一只羽毛斑斓的鸟儿，或者是闪耀的蓝色蝴蝶，于是她颤巍巍地踏出了第一步——
属于这具身体的最初的奔跑。
孩子就是这样的生物，不知不觉间就会跑起来。
这也是最纯粹的跑步，就和人类最初掌握奔跑一样，这不算任何需要学习的技巧。
那个摇摇晃晃的女孩背影即将踏入前方的大门，她的背影和灼眼的金色光辉融为一体，季樱觉得眼前一片滚烫，可能是眼泪被风吹散，她并不明白。
她只是在那一刻意识到，梦中的人原来就是她自己。
绝地之中，是最初的她牵起了自己的手，带她冲过一切艰难险阻。
她用酸胀到没有知觉的腿再度蹬地，用力拉开步幅，冲向最后的终点。
光辉无限的前方，她向那扇门奔跑而去。
-
撞线的同时，她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跑道内侧摔去。
她再想撑地站起，可是手臂狂颤不止，她已经不仅腿部没剩下一点力气，就连手臂的力量也用完了，800米的距离竟然能跑成这样，在她过往的比赛经历中没出现过，之后恐怕也很难会再次发生。
周围赛会工作者和医护人员一拥而上，一左一右将她架着来到场地角落的临时医护点，就在这段时间，同组的选手全部通过终点线，总成绩还在复核，终点线旁的计时器先记录下了冠军陈天驰的用时，季樱挣扎地看了一眼，2分10秒05。
她不记得她冲线时和陈天驰差距多少，这个成绩够不够用……
身边的医护人员正在快速检查她的身体状况，给她喂电解质水，但她的目光一刻也不能从大屏幕上移开。
看台上的三人看到跑完后脱力倒地的季樱，都慌了神，从看台往下冲。季霖青提着箱子落后一步，而许海越则飞快地跳下台阶，朝田径场对角跑去，许震从没见过他跑这么快，先是震惊地瞪大眼睛，然后不自觉慢下脚步，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海越跑到一半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画面忽然动了动。
结局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大脑，他的心脏都停跳了。
“第二名，2167，季樱，乐平高级中学，2分11秒95，一级。”
眼前蓝底白字分明清晰地写就，边缘却逐渐变得模糊，季樱抬起手，才意识到眼底早就烫得溢满泪水。
她现在是该开心的笑起来了，为最终的胜利，为她终于可以继续跑下去了，突破这道门槛就能平白获得许多权利……
可是她只呆呆地望向前方，帐篷的屋檐外，少年茕茕而立，他同样是刚跑完的模样，嘴唇微张，被明晃晃的阳光照得发白。他们隔着人潮注视彼此，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又似乎不言自明。
季樱站起身朝许海越走去，许海越也向她靠近了两步，下一秒，季樱用力地拥住了他。滚烫的心脏紧紧相贴，那很像一个战友之间的拥抱，深刻而纯粹，许海越却觉得一道电流从地面直窜大脑，他的身体绷得僵硬，脑海里只剩下和他紧紧相贴的人的体温，带着赛场上的气息，雀跃的心跳，潮湿的汗水，伏在肩头的紧紧合着的眼睛。
“……谢谢你。”他听到女生这样说。
他轻轻地回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回抱她，然后愈发用力，牢牢地，不肯放手。璀璨的阳光里，时间呼啸而过，而他们会陪伴彼此直到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冲刺08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