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74、冲刺07

　　小学三年级那年的校运会，季樱九岁，在二十人大接力中身负重任跑了最后一棒。那时候她只是咬紧牙关、竭力冲刺，谁料在短短的50米距离中，她逆转了其余所有队伍，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她为班级带回了冠军和接力项目的大量积分，来自同学的称赞让她飘然得似乎在做梦，对跑步的热爱就此觉醒。

　　在那以后的某一天，她第一次放学后从学校慢跑回家，抵达家门口时，心中忽然萌生出一种遗憾——

　　就这样结束了吗？明明还没有跑尽兴啊。

　　还在换牙的孩子，放下那个和身型相比过于巨大、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背包，转身跑出走廊，跑向小区大门，跑向小区附近的河岸。天很蓝，傍晚的阳光在她发梢上跳跃如金，垂柳亲吻着粼粼的水面。她跑过长长的河堤，见到在钓鱼或是遛狗的大人，一直跑到遥远的地方，直到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才停下。

　　回到家里时，季霖青惊讶地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饿了吧，快过来吃饭。”那时候他们的工作还没忙到全然无法顾家的程度。

　　季樱咧嘴笑了，从河岸回到家的一路上，汗水被风吹散，呼吸也平静下来，季霖青看不出她刚刚是去跑步。

　　她第一次察觉自己有了些小小的秘密。

　　在那以后，她又跑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等到回过神来，她已经养成了每天都要出门跑一跑的习惯。她没有刻意去坚持，但不跑的话，就会觉得那一天空落落的，缺了些什么，即使是脑袋已经沾到枕头准备入睡，她也会一翻身爬起来出门跑步。

　　跑步，是人类自诞生以来就掌握的技巧，远古时期的人类是在学会直立行走的同时学会跑步的。

　　对季樱而言，从九岁开始，她就对“交替迈出左脚和右脚”这个行为再熟稔不过，迈出的步伐已不可计数。

　　但即使跑了这么多年，眼前的这段赛道，也是她有生以来跑过的最困难的路。

　　季樱也发现了前200米的速度过快，她的心脏像是要炸开一样地狂跳着，在弯道上调整着速度。她不能一下子将速度降下来，那样等于这场比赛直接泄气，但用现在这种速度，她又没办法坚持跑完正常比赛。

　　在弯道跑时，她的速度本就天然会略降一些，她抓住的是经过这段路程调整后的节奏，将这段节奏从弯道带出，从而气势不变地完成对速度的微调。

　　她们即将跑过300米，过了这个弯道，八名选手组成的队伍渐渐拉长，最后一名选手掉队了，和前方集团的距离变得肉眼可见。

　　.

　　“她已经发现节奏不对并且在调整了，用的是一种非常聪明的调整方法，可能整个队伍这时候都松了口气。”许震说，“我之前就说过她是求胜之心非常强烈的选手，哪一种跑法是胜利所必须的跑法，她在一场场比赛中做出的实验会得出结论。”

　　许海越看着季樱稳稳迈出的步伐，或许她自己都没察觉，在人群中领跑的她其实比任何选手都要耀眼。

　　但是，她跑步的动力真的只是为了胜利吗？

　　即使从她对过往经历的描述来看，似乎也只能得出这个结论，可许海越总觉得“坚持”不是光靠求胜心就能支撑起来的东西。

　　更何况是从九岁到十六岁，七年里未曾间断过一日的坚持。

　　这当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作为一个典型的北方小城，乐平市具备北方的一切气候问题。早春时的扬尘将天空都映成了鲜红色，仰起头还以为见到世界末日，道路两旁停泊的自行车座上积累了满满的尘土，又被春雨冲刷成泥；夏天有说变天就变天的倾盆大雨和溽暑时分的酷热，冬天则是大风、飘雪和结冰的路面。这样的四季，季樱全都跑过，见证过天色每一分细微变化，顶着各种极端天气的重压奔跑，这就是为什么高中之后她能立即适应高强度的专业训练。

　　除了环境，还有更多不利因素，例如老师忽然拖堂导致放学很晚、起个大早赶火车去外地所以要在不熟悉的地方寻找适宜跑步的路线、和要好的朋友闹了矛盾导致心情低落到极点……

　　季樱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周末，她在家里觉得脑袋发沉，身上也没什么力气，推开窗户透气之后，仍旧不能改善这种状态。她将原因归于身体尚未活动开，便换上运动服出门跑步了，仍是熟悉的路线，只是慢跑的速度，但跑完之后感觉头更痛了，回家时她已经是一步三喘，好像连推开家门的力气都不剩下。

　　家人被她的样貌吓坏了，季霖青连忙找来体温计，测量过才发现，这时的季樱已经烧到38.6度。她被搀扶着躺进被窝，爸爸出门去买退烧药，而季霖青则打湿了毛巾，卷起来压在她的额头上。

　　“烧得这么厉害，应该很不舒服的呀，怎么还是出门去了？”季霖青困惑地喃喃。

　　季樱合上眼睛，她竟然连自己发烧都没意识到，现在才发现脑袋和眼睛都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竟然还坚持出门跑步，就连季樱自己也觉得刚刚的举动的确有些疯狂。

　　眼前的景色像高速流转的画片，逐渐褪去溶解，眼前是乐平师范学院的田径场，前方开阔的赛道上空无一人，她的钉鞋捻在胶粒上，第一圈的最后100米，她正全力领跑，酸痛和疲劳涌上四肢百骸，喉咙深处传来血腥味，她的肺里真的还有氧气吗？在这种状态下，她是如何维持奔跑姿态的呢？

　　800米原来是这么漫长的一段路。

　　陌生的呼吸声渐渐在她耳边放大，那是一个迫近的身影，在她即将越过白线，第一圈将要跑完时，陈天驰正如赛前的约定，从她身边超过，来到队伍最前方领跑。超越的瞬间她似乎微微歪头，示意季樱跟上。

　　原来空旷的视野里忽然多出一个背影，陈天驰跑姿很稳定，似乎在高速的第一圈过后仍有余力，她的身影像坠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季樱一瞬间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好像有些许力量回到身体当中。

　　她立刻跟上陈天驰的节奏，这个昨天刚刚在单日内跑完三枪，还打破了400米省记录的女孩，几天同样状态绝佳，以破PB的速度在跑道上巡航。

　　与此同时，海量的声音闯进季樱的双耳，有她用力撞过冲破的风声，喉头疲倦挣扎的呼吸声，广播里嘈杂的指引选手去检录和领奖的通知声，以及赛场之外此起彼伏的加油的声音。

　　“加油啊！”

　　“季樱，加油！”

　　“再坚持一下，你跑得很棒，加油，一定要赢啊！”

　　“比赛加油。”

　　“跑步哎，好厉害，加油加油！”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那些呐喊着季樱名字的声音，已经不再是观众席的声音，而是无数她曾经听过的，来自她认识的人们的欢呼鼓劲声，汇聚成力量的洪流。那些或熟稔或生疏的人们——不辞辛苦地帮她喂题还设计了参赛服的顾曦，每天都做好营养丰富的家常菜的米粉店老板，热情而专业的师姐唐悠然，不介意她每天早起训练的宿舍室友们，在比赛中认识的宝贵对手，带她度过转向后的适应期并屡屡打破最好成绩的教练许震，支持她继续跑下去、即使没能收获世俗结果的季霖青……

　　还有，在人影憧憧的夜色里发掘她的天赋，问她“你跑步的目标是什么”，然后一直陪伴在她身旁直到今天的许海越。

　　或许他当时只是一时起意，可她的人生从此永久改变了。

　　跑步是极端孤独的运动没错，站在赛场上，她只能用自己的双腿奔跑，任何人都帮不到她。可是支撑她走过漫长的道路、来到如今的赛场的，却是数不清的帮助过她的人，少了其中任何一个都做不到。

　　他们的呐喊声汇聚成季樱心头的风暴，温热从心口一直蔓延到眼底。

　　她咬紧牙关，迎着大步向前迈进。

　　-

　　一位拎着拉杆箱的女士正在乐平师范学院的校园里狂奔，她远远地就听见校园某个角落不住传来欢呼声，但大学校园的结构让她迷路许久，才找到田径场的入口。

　　赛场外围那一圈站满了人，视野也很差，她大力拎起箱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站在观众席高处，终于能看清赛场全貌。

　　“呼……这是已经在比赛了吗？”她自言自语，解开大衣的扣子，又凝神往跑道上看去，很快找到自己想找的人，踮起脚尖摇晃着手臂，即使场上的人不可能看到她，之后她又两手拢在嘴边，兴奋地大喊加油，引得周围观众纷纷侧目。

　　她身畔站着一高一矮两人，看上去像是师生或父子，年长的那人说：“第二圈，小陈开始加速了，不知道她跟不跟得上，这第一圈跑了1分03秒的速度，简直不给其他选手活路啊。”

　　年幼那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开口吐出白雾：“相信季樱。”

　　提着拉杆箱的女士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立刻转过头来看向二人：“你们认识季樱？”

　　许震困惑地扭头看过来：“对，我们认识正在跑决赛的季樱选手，您是……”

　　女士伸出手，做出一个友好的握手动作：“你们好，可以认识一下，我是季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