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梅香度百年》龙吟玖歌

26、梦回 我姓什么？

　　碧晨院的东跨院客居着三夫人熊氏的远房表亲，名唤柳如意，入住崔府已有大半年了。

　　今日听闻大夫人的远房侄女前来，于情于理都该来见见的。

　　花奴的话音刚落，晚烟还未来得及应话，便见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迈步入了房门。

　　柳如意一进门，那双眼便四处打量着，当看到房中寻常的摆设时，眼底划过淡淡的不屑与得意——看来大夫人也没如何看重这位表侄女，这里还不如东跨院的摆设精致华美。

　　她随意一抬眸，便瞧见了倚坐在软榻上的女子。

　　小小的人儿，似是还没及笄，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袍子，裙摆处绣着点点绿萼梅，白色的花瓣点缀着淡绿色的花蕊，在这个盛夏时节，纯净的清爽扑面而来，竟有让人身心舒畅之感。

　　女子长发披散着，未簪一饰，却挡不住那份呼之欲出的娇媚与妖艳，似一个荷塘中托生出的妖精，瞧一眼便摄了人的魂魄去。

　　晚烟没料想到东跨院的这位表姑娘会不请自入，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半干着，如此见客实在失礼，可人已经这么直愣愣地进来了。

　　余妈妈抬眸看了眼略微呆愣的柳如意，淡淡地垂下了眼眸，静立一旁。

　　晚烟忙从软榻上起身，行了个平礼，轻声道：“这位姐姐好，让姐姐见笑了，我方才沐浴，还未收拾妥当，本该我前去拜见姐姐的。”

　　柳如意猛然回神，忙回礼，脸上挂起得体的笑意，道：“妹妹客气了，是我唐突了，原以为妹妹在收拾行装，便这般进来了，没想到竟是冒犯了妹妹。”

　　“姐姐请坐，花奴看茶。”

　　柳如意坐到软榻一边，一双藏不住精明的眼睛来回扫视房中各处，遂收回了视线，看向对面坐着的晚烟。

　　“听闻妹妹是大夫人的远房侄女，那可真是巧了，我是三夫人的表亲，姓柳，名如意，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晚烟抿唇一笑，“柳姐姐唤我晚烟便好。”

　　柳如意笑着点头，“那我以后便唤你晚妹妹可好？”说着她亲昵地拉起晚烟的手，“你我是一样的人，客居在这碧晨院算是寄人篱下，咱们同人家崔府的诸位千金不同，身份有别。我来崔家久些，晚妹妹以后若有什么事，尽管同我说。”

　　晚烟笑了，旁人瞧着是再甜美天真不过的笑意，可翠娘在旁瞧着，他家姑娘这笑里满是客气与疏离。

　　那双纯澈透亮的眼眸中毫无欢喜可言。

　　两人喝着茶，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客气话。

　　恰时，院外有仆妇入门，引着一位衣饰得体的女婢进来。

　　一瞧见那位女婢，柳如意先开了口，眼神晶亮地瞅着人家，殷切道：“绿禾姐姐来啦？可是老夫人有何吩咐？”

　　名唤绿禾的女婢是松鹤堂崔老夫人身边得脸的大丫头，就算是各房的千金平日里也要给她三分颜面。

　　绿禾冲柳如意微微一笑，转而对晚烟道：“奴婢传老夫人的话，表姑娘初初入府，今晚特设了家宴，请表姑娘准时至广元堂用晚膳。”

　　闻言，柳如意的面色微不可见地僵了僵。

　　晚烟似是寻常地点点头，微微一笑道：“多谢绿禾姐姐，晚烟知晓了。”

　　绿禾抬眸看了眼晚烟，含笑告退。

　　待到绿禾走了，柳如意才回过神来，意味不明地笑道：“老夫人真是看重晚妹妹，当初我来时都没资格去拜见老夫人，是过了许久后才见着的。”

　　更遑论什么家宴了！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凭什么？！

　　晚烟想了想，道：“柳姐姐说笑了，老夫人并非看重我，而是看重姑母。姑母今日方回府，本就该置办一场家宴接风洗尘的。”

　　当家主母回来了，不该如此吗？

　　闻言，柳如意心里舒坦了不少，笑着起身道：“说了半晌的话，耽误晚妹妹休息了，咱们住一个院儿，以后来日方长，如此我先回了。”

　　“柳姐姐慢走。”晚烟客气起身，由花奴将柳如意送走了。

　　待到她终于离开，晚烟疲惫地闭了闭眼，手指按压上了太阳穴。

　　翠娘见状忙上前关切道：“姑娘可是累了？”

　　她瞧了眼窗外热烈的艳阳，正是盛夏最璀璨的时节，可就是这般的骄阳似火，花开锦绣，翠娘却总是提心吊胆的。

　　“姑娘这一日好生奔波，快些闭闭眼歇歇。”

　　余妈妈闻言询问道：“姑娘可是哪里不舒坦？”

　　翠娘上手帮晚烟按揉着太阳穴，略带焦虑道：“余姐姐有所不知，我家姑娘眼疾方愈，郎中特意嘱咐了不得用眼过度，且太过耀眼刺目的东西，不能盯着瞧，要多多注意休息。”

　　余妈妈了然地点点头，看了眼光照充足的窗棂，斟酌道：“不打紧，赶明儿老奴寻内库管事来，给姑娘这窗户糊上一层祥云纱，透光遮阳，这般便好了。”

　　晚烟看了眼余妈妈，歉意道：“这太麻烦了，我不想给姑母添麻烦。”

　　“不麻烦的，每年盛夏时节也有不少房中需用祥云纱糊窗户，太烈的阳光总是烤人的，糊上了纱还凉快不少。祥云纱也不是什么金贵的物件，内库做多了这样的活计，姑娘放心吧！”

　　也就是这碧晨院不常住人，才有个别之处不够周详罢了。

　　既如此，晚烟便不再推脱了，闭着眼由着翠娘为她按摩。

　　按着按着，小丫头便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浑身放松，歪倒在了翠娘的怀里，翠娘如往常般拍抚了两下她的后背，将她如抱孩子般抱了起来，轻轻放到了床榻上，让她好生睡。

　　余妈妈一直在旁瞧着，待到翠娘放下幔帐走出房门，才搭话道：“我瞧着妹子待你家姑娘很是尽心。”

　　翠娘有些含蓄地笑着道：“余姐姐不知，姑娘就是我一手带大的，从四岁到如今，已有十年了。”

　　翠娘和余妈妈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边收拾着行李边唠嗑，“说句僭越的话，姑娘不是我生的，却是我养的。有时我都有些恍惚，好似她就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把我的心肝剖出来给她，我都是愿意的。”

　　余妈妈一直含笑听着，同为奴仆，她很理解翠娘的这份心意。

　　虽然她们都没做过乳母，可任凭谁伺候一个孩子十年之久，都是舍不下的。

　　更何况，这个孩子自小眼睛看不见，需得付出比旁人更多的精力与耐心，挖心掏肝毫不夸张。

　　“余姐姐不知，我家姑娘很是乖巧懂事，自小便是个贴心的孩子，总让人想多疼疼她呢！”

　　“是，今日才见一面，我便心生喜欢，妹子多同我说说姑娘的事，往后我教习姑娘礼教规矩，多了解些姑娘的喜好，会方便许多。”

　　“哎好，我家姑娘啊……”

　　老姐俩就这般坐在廊下，轻声谈笑着。
　　***
　　房中安睡的晚烟，罕见地在白日里做了一个梦。

　　除了雨夜，她极少做梦，今日的梦境却格外清晰。

　　梦中，好似也是艳阳天。

　　雕梁画栋，九曲回廊，却不是崔府。

　　梦中的府邸比崔府更温暖，比将军府更华美，同样底蕴悠长。

　　庭院中种满了铃兰花，花开时节，如一个个小铃铛的花朵随风轻摇，白色、蓝色、紫色，梦幻而唯美。

　　树荫下有一架秋千，一个美妇人坐在秋千上，怀中抱着个小娃娃。

　　小娃娃穿着一身粉糯的小衣裙，头上梳了两个小丸子，扎着粉色的丝带，大大的眼睛充满了灵动与好奇，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呼扇间好似扫到了人的心里去。

　　美妇人坐着秋千摇啊摇，手中拿着个拨浪鼓逗弄怀里的小娃娃，逗得她“咯咯”直笑，一咧嘴露出四颗洁白的小牙齿，可爱得令人心都化了。

　　回廊处走来一个男子，当看到美妇人时，男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宠溺的笑意。

　　竹青色的衣袍加身，勾勒得男子飘逸出尘，可他的身上却没有过多的书生之气，反而有种晚烟在段骁身上才能感受到的、独属于武将的硬朗与血性。

　　但他并不像段骁那般，令人望而生畏，反而让人如沐春风，当晚烟看着他时，心口满满登登都是温暖，这份温暖急速膨胀，竟是让她不自觉湿了眼眶。

　　男子站在回廊处，看向美妇人，此时美妇人也瞧见了他，笑着看过来，冲怀中的小娃娃抬手示意。

　　男子从背着的手中拿出一个小木马，冲着小娃娃边摇边道：“九儿，看看这是什么？”

　　美妇人亦是笑着道：“小九瞧，爹爹拿着什么呢？”

　　九儿？是在叫她吗？

　　晚烟如一缕幽魂，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看着男子走到秋千前，蹲下身，将小木马凑到了小娃娃的眼前。

　　小娃娃扑到男子的怀里，笑得畅快，娇笑声充满了整个庭院，连那满庭的铃兰都随之起舞。

　　男子抱着小娃娃举高高，逗弄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美妇人便坐在秋千上，看着夫君与孩儿玩闹，眼中是温柔似水的笑。

　　这温馨的一幕好似感染了晚烟，让她的心中充斥着如温泉水一般的暖流，越涨越满，直涨得心尖都跟着生了疼。

　　倏然，她拼了命地大喊道：“我姓什么！我到底姓什么！”

　　梦境猛然破碎，天地颠倒，一切都不复存在，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听到声响，翠娘脸色一变，提起裙摆便冲进了房中。

　　余妈妈也跟着跑了进来，便见晚烟一脸的泪，双手死死攥着被角，秀眉紧拧，悲伤欲绝，好似单是看她一眼便对那彻骨的痛感同身受。

　　翠娘心头一紧，忙凑到床边柔声唤着：“姑娘、姑娘？醒醒！”

　　不是雨夜，姑娘不该被噩梦魇住，所以翠娘尝试着唤醒她。

　　晚烟猛地睁开眼，泪却还在流。

　　“姑娘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晚烟回过神来，呆呆地摇了摇头，勉强一笑，“我没事，没做噩梦。”

　　那怎么能称之为噩梦呢？明明美得让人流连忘返。

　　翠娘见她无事，舒了口气，点头道：“姑娘起身吧，时辰差不多了，收拾一番也该去赴家宴了。”

　　余妈妈静静地看着晚烟，她方才听见姑娘梦中喊着——

　　我姓什么？

　　看来，三姑娘在荷塘畔的话着实是有些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