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梅香度百年》龙吟玖歌

25、三姑娘 礼教规矩还

　　她姓什么？

　　她没有姓氏！

　　在这个阶级分明，且格外看重出身门第的年代，姓氏是一个人的底气与倚仗。

　　无论是清河崔氏还是江陵熊氏，亦或者晋阳唐氏，皆是百年世族，传承悠远，底蕴深厚，是族中子弟引以为傲的根基。

　　而她，只是一个无父无母无家的孤女，被段骁所救，养在将军府中十年。

　　她，没有来处。

　　段青华说她是她的远房表亲，也只是客气，方便把她带入崔家，带在身边教养，将来好寻个合适的姻亲，把她嫁出去，也算是个交代。

　　这些晚烟都明白，可头一回被人直愣愣地、带着恶意地问到脸上来，就犹如一把淬着寒冰的利刃，猛地捅进了心口，痛到她窒息。

　　余妈妈微蹙眉心，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三姑娘。

　　她只是个奴仆，没有立场更没有权力多言，再怎么说三姑娘都是主子，她不能以下犯上。

　　气氛有些冷凝，连其余三位姑娘都觉得尴尬，三姑娘还恶意满满地追问：“晚烟妹妹怎么不说话？”

　　她可记着方才在松鹤堂，这丫头只说了自己的闺名，却没带姓氏呢！

　　哪里有如此面见长辈，自报家门的？

　　除非……她压根不姓段，也不是段青华的什么远房侄女，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罢了！

　　恰在此时，斜刺里飞来一物，“啪”的一声砸在三姑娘的裙摆上。

　　随着声响，水花四溅，惊了三姑娘一大跳。

　　“啊！！我的新裙子！”三姑娘怒目而视，环顾四周，尖声厉喝道：“谁！给我滚出来！”

　　“哈哈哈……”一阵孩童爽朗的笑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大笑着，甩手又扔出一物。

　　“啪”的一声响，这回砸到了五姑娘身上。

　　那东西边摔边破，一下子便淋湿了姑娘们的衣裙。

　　晚烟定睛一瞧，便见那是一个个羊脬做的水球。

　　羊脬个头不大，外皮很薄且易碎，内里灌满了水，扎紧口子，便成了一个个水球。

　　羊脬再如何清洗也洗不净那股子膻味，是以砸在姑娘们身上的水球炸裂开来后，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腥臊气，被这烈日炎炎烘烤着，那气味更是熏得人头晕。

　　小男童玩得兴起，爬到了假山上面，居高临下地往众人身上扔羊脬。

　　三姑娘大怒，怒指着小男童大骂道：“崔子轩！你给我下来！”

　　“略略略……丑八怪！来抓我啊！”崔子轩在假山上上蹿下跳，还不忘往下扔羊脬。

　　那羊脬做的水球打在身上并不疼，可都是身娇肉贵的姑娘家，又是在夏季，衣裙单薄，被水淋湿极易透，如何都是不雅的。

　　三姑娘气疯了，追着崔子轩上了假山，边追边骂：“小兔崽子！你骂谁丑八怪呢，你给我站住！你又逃课，等我告诉祖母，让她狠狠罚你！”

　　“略略略……那我告诉祖母你骂我兔崽子，看她罚谁！”

　　“你！”

　　五姑娘和六姑娘顾不得自己一身狼狈，忙追着三姑娘身后跑，惊白了俏脸。

　　那可是小公子崔子轩，是三夫人盼了多年、放在心尖上的心肝宝贝嫡子，若有个什么差池，磕着碰着了，她们两个三房庶女岂能有好果子吃？！

　　余妈妈护着晚烟，还是让她被砸到了两个水球，又因着位置和角度的问题，晚烟的身上湿了肩头和前胸，比湿了裙摆还尴尬。

　　四姑娘忙道：“晚烟妹妹快些回去洗漱更衣吧，实在抱歉，四弟顽劣，让妹妹受惊了。”语气甚是无奈。

　　晚烟见四姑娘身上也湿透了，点头道：“多谢四表姐，表姐也快些回去吧，晚烟先告退了。”

　　说罢，余妈妈半扶半抱着晚烟，快步离开了荷塘畔。
　　***
　　回到碧晨院，翠娘和花奴正在整理门房送来的行李。

　　车队回府后，随行的行李皆在马车上，夫人和姑娘只需让贴身女婢带着体己小物便可，大件行李等着由门房安排小厮送往各院。

　　晚烟随余妈妈去拜见老夫人的工夫，行李已送到了。

　　翠娘抬眼见晚烟一身湿哒哒的回来，惊得面色一变，忙快步上前，“姑娘这是怎地了？”

　　翠娘先想的便是姑娘是否冒犯了主人家，被罚了？

　　可按理来说不至于。

　　一来姑娘向来乖巧懂事，二来这么大的家族，再是如何严苛的长辈也不会第一面就为难前来客居的姑娘家吧？

　　余妈妈快人快语道：“翠娘别担心，只是一点小事，快些备水伺候姑娘洗漱更衣吧！”

　　她带着晚烟出门，结果没护住，弄成这样回来，余妈妈也有些没脸。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位小公子就是个混世魔王，正是人憎狗厌的年纪，顽劣不堪，家中长辈们惯着，做奴仆的又能说什么？

　　翠娘也不多问了，忙招呼花奴去烧热水。

　　一通忙活下来，晚烟一身清爽地坐在软榻上，由着花奴为她擦拭长发。

　　她侧眸看向一旁静立的余妈妈，温言道：“余妈妈，您来坐。”

　　说着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余妈妈踟蹰道：“姑娘折煞老奴了，老奴站着便好。”

　　“我有事想请教余妈妈，您请坐。”

　　余妈妈从善如流，搬过一个小绣凳，坐了半边，“姑娘想问什么？”

　　“唔……方才碰到的四位姑娘……”

　　晚烟的话没说完，余妈妈便心领神会，介绍道：“府中六位姑娘，方才在松鹤堂姑娘已见过了。六位姑娘中只有大姑娘和二姑娘是嫡出千金，分属大房和二房，其余四位姑娘都是庶出。”

　　余妈妈看了眼晚烟，柔声道：“三姑娘是大房庶女。”

　　晚烟愣了愣，这么说三姑娘是大房姨娘所出，段青华是她的嫡母。

　　“那怎么三姑娘对姑母她……”

　　言语间并无多少敬畏之意，最起码同五姑娘和六姑娘相比，提起三夫人，那两位可是和鹌鹑似的。

　　对于嫡庶，晚烟并无切身体会，但她也知大家族中向来嫡庶分明，尊卑有别。

　　但看那位三姑娘的派头，比嫡女都不遑多让。

　　余妈妈明白晚烟的未尽之言，无奈一笑，“姑娘问到点子上了。大夫人嫁入崔家后，不久便怀了孕，生下了大公子。在怀大姑娘时，老夫人将自己的贴身大丫头塞给了大爷做了贵妾，那贵妾也是争气，不久便怀了身孕，转过年来生下了三姑娘崔佩雯。

　　“奈何那位贵妾命薄了些，三姑娘还小时便过世了。老夫人念及三姑娘的生母是她身边的贴身大丫头，便对三姑娘偏疼了一些，又怕三姑娘在大夫人这个嫡母手下吃苦受罪，时常照拂，久而久之便如此了。”

　　余妈妈没说的是，三姑娘自小便很会看眉眼高低，小嘴儿又甜，哄得老夫人很是疼爱她。

　　世家大族中，哪个房头的女儿若是能送到老太君跟前养着，都是莫大的荣耀和脸面，将来说亲时都是可以拿来说项的。

　　崔家其余庶出女的亲娘都健在，唯有一个三姑娘没了生母，老夫人多偏疼两分也无可厚非。

　　早年时，段青华自己有亲闺女要照顾，本也顾不上一个贵妾生的庶女，又是如此出身的贵妾，轻了重了都不合适。

　　老夫人愿照看三姑娘，段青华乐得清闲。

　　没成想久而久之，三姑娘的性子有些养歪了，待到段青华意识到问题时，为时已晚。

　　即便段青华尝试让余妈妈调教过三姑娘一阵子，奈何歪了的小树掰都掰不直了，还落得埋怨，里外不是人。

　　就崔老夫人那说一不二的性子，段青华才懒得去触霉头，又不是她的闺女，就算歪到了天上去，将来吃亏的还是她自己，难不成老夫人能陪她嫁人？还是能养她一辈子？

　　晚烟垂眸沉思，了然地点点头。

　　余妈妈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四姑娘是二房庶女，五姑娘、六姑娘都属三房，大抵是这样。”

　　“那……那个小公子呢？”其实，晚烟想问的是，各房都有公子，又不只有崔子轩一根独苗苗，怎地娇惯成那副样子？

　　余妈妈笑了笑，道：“四公子今年才八岁，是三夫人熊氏好不容易得了的，自然宝贝得紧。三夫人嫁入崔家多年无所出，老夫人做主给三爷抬了两位贵妾，生下了三公子和五姑娘、六姑娘，庶出子女生在嫡子前面，本就有些……不妥，好在三夫人到底是得了小公子这么个宝贝疙瘩。”

　　晚烟点点头，心心念念盼来的嫡子，自然是宝贝，怪不得惯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如今年纪还小，待到长大了又该闯出多大的祸？

　　“二公子是二房庶出。”余妈妈看着晚烟，认真道：“二夫人郑氏只有一个嫡出的二姑娘，并无嫡子。”

　　这句话非常关键，晚烟恍然大悟，缘何她一直觉得三夫人隐隐有压过二夫人一头的感觉，处处掐尖冒头。

　　原以为是性格使然，二夫人性子温婉和煦，三夫人则爽朗泼辣，原来是因为二夫人没有嫡子！

　　没儿子腰杆子就不硬。

　　晚烟深吸一口气，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这一上午强行塞进太多人，她需分心记的事太多，只觉得累。

　　余妈妈也瞧出晚烟有些疲乏了，温言道：“姑娘不必着急，时日还长着，以后老奴会时刻提点姑娘的，姑娘别怕。”

　　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乍然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住到这样一户大宅里，礼教规矩还是其次，人际关系才是麻烦。

　　惶恐忐忑是少不了的。

　　段青华说是她的姑母，可她也明白不能给大夫人添麻烦，自然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余妈妈的职责除了教习她规矩外，便是时刻提点着她，莫要因着她给大房惹出什么乱子，届时大夫人在崔老夫人面前也难做。

　　晚烟懂事地点点头，道：“那便有劳余妈妈了。”

　　“不急，姑娘且先歇两日，待精神头儿足了，咱们再慢慢学起来。”

　　晚烟点头应是，恰在此时，花奴进门禀报道：“姑娘，东跨院的表姑娘想要拜访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