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梅香度百年》龙吟玖歌

24、你姓什么 这般好颜色

　　女子多的地方是非就多，一屋子女人，一人一句话都显得聒噪不已。

　　崔老夫人稳坐钓鱼台，静静地抽着烟杆，眼眸一直半睁半阖，好似在神游天外，半晌，待众人你来我往得差不多了，方淡淡道：“行了，我乏了。”

　　闻言，众人忙起身告退。

　　陆续退出了松鹤堂，段青华带着自己的儿媳唐氏去往合兴堂议事。

　　段青华掌管着偌大的崔府，每日都要见各部管事，月中汇总开销明细，月末盘点查账；处理门房交上来的各府人情往来，谁人家的老祖宗这个月过大寿，谁人家的小孙儿要办满月酒，崔府该奉上何等级别的礼物，又该派谁登门道贺；三个房头每个季度都要裁剪新衣，笔墨纸砚的调度，从主子到奴仆月银的发放，看似都是小事，积攒起来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此外，还要时不时地解决奴仆间拌嘴争斗的小事，该罚的罚，该赏的赏，老得干不动活计的老人要送到庄子上安养，莫要落人口实，赏罚分明，张弛有度。

　　可以说，一府的当家主母执掌中馈，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总有忙不完的事，要想真正上手撑住一府门楣，断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好在两年前，段青华的嫡长子崔子喻正式迎娶了晋阳唐氏的嫡女为妻。

　　长媳唐氏也是大家出身，秀毓名门，跟在段青华身边帮衬着，也让段青华轻松不少。

　　段青华不是个重权之人，若儿媳能顶住半边天，她巴不得把手中这一摊子事儿扔出去，自己落个清闲。

　　但是，她不重权并不代表她可以任由二房和三房爬到她的头上，崔氏长房的地位不容撼动。

　　她是长房长媳，是当之无愧的崔家主母，只要有她段青华在，二夫人和三夫人便不能越过她去，否则，内宅失利同样影响着自家男人在家中的地位，以及在外的威严。

　　儿子娶了儿媳后，段青华有机会偷闲，是以这两年往桑落州跑得勤了些，也算给自己放个假。

　　她不在的时候，家中诸事便交由儿媳唐氏打理，二夫人和三夫人帮衬着，所以待段青华回府后，首要之事便是去合兴堂见见各部管事，了解一下这段时日，府中诸事是否无恙。

　　晚烟见段青华步履匆匆地走了，便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

　　姑母刚回府，想必有许多事要忙，晚烟便在余妈妈的陪同下慢慢往碧晨院走。

　　碧晨院的所在位置比较偏，从松鹤堂回去要穿过大半个后宅庭院，绕很大一个圈。

　　好在九曲回廊穿梭整个内宅，即便艳阳高照，暑气渐浓，也可避避日头。

　　晚烟也不急，闲庭信步，顺便打量着所到之处。

　　各条回廊的光景都不同，有的廊壁上雕刻着石雕画，花鸟鱼虫，四季美人，有的廊壁上则挂着各式各样精巧的琉璃灯，形态各异，五颜六色，甚是好看。

　　甚至，晚烟还在一条回廊的廊壁上瞧见了活的小金鱼，琉璃缸被封在廊壁中，其中注水，就好似鱼儿在墙上穿梭游弋，当真是奇思妙想。

　　晚烟瞧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欣喜，即便要走很远的路，也不觉得累。

　　余妈妈默默跟着她，也在观察和打量眼前的小姑娘。

　　她之前稍稍了解过这位表姑娘的情况，知晓她自幼重伤，失明十年，前不久才复明，也是个可怜的丫头。

　　见她好奇地左看看右瞅瞅，眼中尽是少女纯粹的天真烂漫，毫无杂质，甚至未见一丝对于富贵荣华的贪念，余妈妈会心一笑。

　　富贵迷人眼，这些年来，余妈妈见过太多打着“亲戚”的名号攀附崔氏的人，无一不是为了权势、为了地位，甚至为了人脉。

　　女子为了姻缘，男子为了仕途。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更何况是崔氏这样的世家。

　　只要崔老太爷还在，清河崔氏在大宴朝便如日中天，攀附上来的人就不会少。

　　可是，眼前这个小丫头好似有些不一样。

　　这五彩斑斓的世间，于旁人而言是触手可及，于她而言却是十年的拼尽全力，如今怕是路边的一根野草、一朵野花，在她眼中都是绚丽夺目的色彩，好奇多看看又如何呢？

　　这样的小丫头，可不招人疼吗？

　　“姑娘可累了？前面临近荷塘有凉亭，若姑娘累了可坐下歇歇，老奴命人给姑娘端些蜜水来？”余妈妈贴心地询问道。

　　大夫人今日一早才回府，小姑娘跟着奔波一路，还不待喘口气便来拜见老夫人，碧晨院太远，一路走回去确实累人的。

　　晚烟笑眯眯道：“谢谢余妈妈，我不累，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不好在府中乱转。”

　　余妈妈欣慰地点点头，这丫头确实懂事。

　　分花拂柳间，二人来到一片假山群。

　　假山错落有致，布局精巧，行于其间，似有凉意袭来，晚烟勾唇一笑，这倒是一处极好的避暑之地呢！

　　倏然，有女子娇俏的对话声传来：

　　“你们瞧见没，那个野丫头身上穿的衣裙好生寒酸，云锦纱前些年便不流行了，世家大族中得脸的女婢都不上身的料子，她还当个宝似的，特意穿来拜见祖母，也不嫌寒碜。”

　　“三姐姐说笑了，一个长在乡下的野丫头，哪里见过什么世面？旧衣料保存得再好也不鲜亮了，哪里比得上三姐姐身上新裁的衣裙呢？是祖母赏的料子吧？”

　　“三姐姐可瞧见她头上那梅花朱钗了吗？啧啧，也不知是哪辈子的老样子了，多少年没在京中见过了呢，难看死了！”

　　“是啊是啊，浑身上下没一件拿得出手的，四姐姐，你说呢？”

　　一开始，晚烟并未注意到她们的对话，可听着听着便明白她们在谈论的是自己，遂不自觉地顿住了脚步。

　　余妈妈从假山间隙中向外看去，便见府中的四位姑娘站在荷塘旁，旁若无人地闲聊，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看向身边的晚烟，只见小丫头神色淡淡，不怒不悲，好似浑不在意一般。

　　被问话的四姑娘沉吟片刻，有些小心翼翼道：“我听说她是段表哥养在府中的，否则大伯母怎会将她带回来呢？”

　　三姑娘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倨傲地扬起下巴，“嘁，带回来又如何？母亲连件像样的衣裙都不给她准备，看样是不看重的。碧晨院还住着个柳如意呢，三婶巴巴地让她住进我崔家，一住大半年，谁还不知她那点儿心思嘛！”

　　还不是要扒着崔家门楣谋个好姻缘，真是不要脸的穷亲戚，专来打秋风的！

　　四姑娘抿了抿唇角，垂下了眼眸不说话了。

　　五姑娘和六姑娘一听提到了三夫人，是她们的嫡母，更不敢接这话。

　　三姑娘见无人附和她，无趣地拧起了眉心，百无聊赖地将手中的鱼食扔进了荷塘。

　　晚烟看了眼荷塘旁亭亭玉立的四位姑娘，默默叹了口气。

　　她要回碧晨院，过了假山必要经过荷塘，避是避不开的，与其躲闪不如直面，一直躲在假山后好似她有意听人家的墙角似的，被人撞破反倒尴尬。

　　晚烟迈步走了出去，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听到一般，临近两丈远便行礼道：“见过各位姐姐。”

　　众人闻声回头，皆微微一愣。

　　五姑娘和六姑娘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惊疑——这丫头什么时候来的？她们方才的话不会被她听到了吧？

　　三姑娘却全然不在乎，斜睨着晚烟，暗暗咬牙。

　　刚在松鹤堂中，只是草草一瞥，便觉这丫头生得不错。

　　如今在这荷塘旁，艳阳高照，满堂荷香，碧叶连天皆成了背景。

　　微风徐来，吹起她的青丝和裙裾，肌肤白得无瑕，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脸颊上带着微红，是任何脂粉都达不到的通透。

　　连那炙热的骄阳都格外偏爱她，落于她的发丝间，轻抚她的俏颜，笼上了一层金光。

　　即便一身寒酸的衣裙，任凭哪个贵女都瞧不上，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丫头生得太好，好到能让人忽略那身寒酸的装扮。

　　这般好颜色，却还未长开，等到十七八时，又该是如何的嫣然无方，倾国倾城？

　　三姑娘暗暗咬牙，又是个狐媚子！

　　她越看晚烟越不顺眼，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还是四姑娘和善地回了一句：“妹妹不必多礼，日头热起来了，妹妹长途奔波，该好生歇歇，快些回碧晨院去吧。”

　　“是，多谢四表姐。”晚烟乖巧地应声。

　　三姑娘不甘示弱，看向跟在晚烟身后的余妈妈，讥笑道：“原来母亲派了余妈妈给表姑娘，是要教习她礼教规矩吗？”

　　语气似笑非笑，畏惧有之，敬重不足。

　　余妈妈面不改色，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是，大夫人命老奴照顾晚烟姑娘。”

　　看见余妈妈，三姑娘简直恨得牙痒痒，小时候她也被余妈妈教习过，是嫡母特意安排的。

　　这老妖婆严苛得很，她可没少被打手板，跑去找祖母哭诉告状，却被段青华四两拨千斤的给顶了回去，反而多罚抄了十遍家规。

　　三姑娘一直记恨着，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个伺候人的贱奴！

　　她抬手扶了扶鬓边华丽的鸾鸟朱钗，笑吟吟道：“那余妈妈可要尽心尽责才好，莫要因着表姑娘并非我崔家的姑娘便不上心了，将来若是表姑娘命好，觅得良人，也好叫人家知晓，我崔家门庭家规森严，教导出的都是顶好的姑娘。”

　　余妈妈微垂眼眸，“这是自然。”

　　三姑娘看了眼一直低眉顺眼的晚烟，唇边勾起一抹阴冷恶毒的笑，淡淡道：“哦，瞧我这记性，还不知晚烟妹妹姓什么？”

　　一句话，令晚烟的面色瞬间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