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梅香度百年》龙吟玖歌

23、崔氏门庭 老夫人年轻

　　晚烟随着段青华入了崔府，入了府门方知站在门口一切的想象都远不及亲眼得见来得震撼。

　　崔氏府邸目测至少有五个将军府的大小，也许还远不止。

　　相比将军府的低调古朴，底蕴深重，崔家可谓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九曲回廊，小桥流水，假山瀑布，荷塘锦鲤，无一处不精，无一处不美，甚至主家的屋檐下挂着金子做的铃铛，只为声音悦耳。

　　段青华将晚烟带回了自己的主院，坐下喝了杯茶，这才缓过一口气，道：“晚烟啊，一会儿我让人带你去为你安置的院子。崔家时常有亲戚客居，所以辟出了单独的院子，眼下正有个表姑娘客居在此，你便同她一个院，可好？”

　　“一切都听姑母安排。”

　　段青华很满意晚烟的乖巧听话，笑着点头道：“好，这是余妈妈。”

　　说着，她冲一旁的仆妇抬了抬手。

　　一位身着锗褐色褙子的妇人上前一步，冲晚烟行了一礼，“见过姑娘。”

　　“你身边虽有翠娘照顾日常起居，是稳妥的，但崔家有崔家的规矩，世家大族不同于小门小户，过去你眼睛不方便，骁儿又常年在外征战，无人拘着你，更无人教导你这些。余妈妈在我身边多年，这些日子便由她做你的教习妈妈，你要虚心同她好好学，听到了吗？”

　　虽然段青华依旧柔声细语，但当家主母的威严依旧遮掩不住，不经意间便表露无遗。

　　晚烟面色不改，点头应道：“是，多谢姑母为晚烟着想。”

　　段青华笑了，满意点头道：“好，若有所需，也尽可同余妈妈说。好了晚烟，先让余妈妈带你回你的院子休整一番，待会儿我亲自带你去拜见老夫人，也见见你的表姐们。”

　　晚烟恭顺地退下，在余妈妈的引领下，带着翠娘与花奴往她的院子而去。

　　真正走进了崔府内宅，方知崔家到底有多大，那是大到离谱的程度。

　　一院一景，一壁一画，若无人引领，必得迷路。

　　余妈妈交手拢于腹部，脊背挺直，步履适度，稳如泰山，走于晚烟的左前方半步，微微垂首道：“好叫姑娘知晓，若是以往，奴仆不得行于主人家前，即便引路，也当躬身垂首，微侧半身，以示恭敬。”

　　晚烟刚想开口说不必如此拘礼，可想了想，乖乖闭上了嘴。

　　这是人家的大族规矩，她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只能乖乖听话。

　　“是，多谢余妈妈指教。”晚烟斟酌了几许，柔声道：“若论年纪，余妈妈是长者，又奉姑母之命教习我规矩，便也算晚烟的长辈，私下里余妈妈不必太过拘礼，若晚烟有做得不当之处，还请余妈妈不吝赐教。”

　　闻言，余妈妈有些意外，稍稍看了晚烟一眼，眼底划过一道极快的笑意，遂面色不变，点头道：“姑娘折煞老奴了。”

　　说话间，碧晨院便到了。

　　这个院落不算大，且位置有些偏，是崔府专门辟出给各房亲戚客居用的。

　　段青华是崔府的长房长媳，她的安排虽不会跟所有人说，但大房中人是知晓的。

　　是以，当段青华决定从桑落州将晚烟带回建康时，便命人传了话，她的贴身婆子们得了令，一早便将碧晨院的一间上房拾掇了出来。

　　余妈妈领着晚烟三人进了房中，温声道：“姑娘先稍稍休整一番，待会儿老奴带您去拜见老夫人。”

　　“余妈妈，姑母说这里还客居着另一位姑娘，我是否需要去拜见一番？”

　　余妈妈面不改色，淡淡道：“那位表姑娘是三夫人的远房表亲，已客居崔府多时。姑娘不必太过在意这些，若有需要，老奴会及时提点姑娘的。”

　　晚烟了然地点点头，她是单纯却不傻，听余妈妈的话音便明白她的意思——不必在意除了主人家以外的人，即便是主人家，也有轻重先后之分。

　　而那位客居的表姑娘，地位也不及她这个挂名在大房的“表姑娘”尊贵。

　　说是休整一番，却也没什么可休整的。

　　段青华是个周到的人，没有在前夜着急忙慌地入城，而是在城外客栈休息了一夜，今日一早趁着暑气尚不重的时候方入城，确实更妥帖些。

　　晚烟一早换的新衣裙，不觉有什么不妥，只由花奴伺候着洗了把脸，让自己更清爽了些。

　　她年岁尚小，还远不到要上妆的时候，便如此素面朝天的瞧着余妈妈。

　　余妈妈端详了两眼眼前格外出挑的小丫头，心中有欣慰亦有担忧。

　　欣慰的是，虽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但难得的是这股子沉静大气的劲儿，不会小家子气，纯粹干净得如一张白纸，用什么笔墨，书写怎样的字画，全看她这个教习妈妈如何引导。

　　担忧的同样是这份纯粹与干净，余妈妈看着那张初见惊艳的俏脸，心底轻叹，没有家世背景，徒有美貌，于女子而言，并非幸事。

　　去主院拜见崔府老夫人的路上，余妈妈给晚烟大体介绍了一番崔家众人。

　　崔家嫡系有三房，大房与二房皆是崔老夫人所出，而三房的三老爷是庶出。

　　段青华正是大房长子崔茂之妻，二人育有一儿一女，嫡长孙崔子喻已婚配，长孙媳妇是晋阳唐氏的嫡长女。

　　而段青华与崔茂的掌上明珠，也就是崔家大姑娘已年满十八，仍待字闺中。

　　大宅府邸，内院与外院泾渭分明，家中的公子们年满十二便要搬离父母的院子，搬到外院去独居。

　　后宅女眷无事不得入外院，即便是爷们儿入内院拜见老夫人也要看时辰，若是入了夜便不妥了。

　　今日并非休沐日，家中男丁该上衙的上衙，该念书的念书，皆不在府中，晚烟需要拜见的除了老夫人，便是各房的千金们。

　　临近松鹤堂时，余妈妈低声嘱咐道：“老夫人年轻时因着老太爷的功绩，得封诰命，是当之无愧的老太君。”

　　晚烟福至心灵，明白余妈妈的提点——崔家老夫人身份尊贵，需谨言慎行。

　　晚烟微垂眼眸，点头应道：“是。”

　　余妈妈脚下不停，带着晚烟迈进了松鹤堂。

　　侍立门口的女婢，一边一个撩起挡门的竹帘，轻声道：“大房表姑娘拜见老夫人。”

　　随着唱和，余妈妈退到晚烟身后方，让她先进门。

　　晚烟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主屋门。

　　绕过一架富贵花开的锦绣屏风，入目所及便是满堂珠翠耀眼。

　　主屋中或站或坐，满满登登都是人。

　　绫罗绸缎，金玉钗环，香薰撩人，华光四射，是说不出的富贵荣华。

　　主位软榻上盘腿坐着一个满头华发的老妇人，一身绛紫色的锦袍上，用金丝线绣满了大朵的牡丹花，头上无多余的钗环，只戴着一条抹额，抹额的正中是一颗硕大的幽绿翡翠。

　　单看面相，她的颧骨有些高，嘴两侧的纹路很深，稍显严肃刻薄，与晚烟想象中慈眉善目的老人家略有不同。

　　此时，那老妇人正一手持着一柄羊脂玉的烟杆，微阖眼眸，慢悠悠地吞云吐雾，仿若这屋中并无一人。

　　晚烟知晓，此人便是崔家的老太君了。

　　她上前一步，顶着数十道打量的目光，端然行礼，娇声道：“小女晚烟拜见老夫人，恭请老夫人福寿安康。”

　　静，落针可闻，鸦雀无声，唯有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的轻响。

　　半晌无人吭一声，晚烟始终微屈双腿，端着礼不敢擅动。

　　不知过了多久，崔老夫人慢慢撩起眼皮。

　　她虽上了年岁，可积威日久，一双眼眸不见浑浊，反而精明锐利。

　　一只褶皱丛生的手拿着羊脂玉的烟杆，往案几边缘轻轻磕了磕，老夫人淡淡道：“起身吧。”

　　“多谢老夫人。”晚烟慢慢站直，却因半蹲得久了，腿有些发酸，险些站不稳。

　　一旁的余妈妈都替她捏了把汗，好在小丫头很有韧劲，身姿愣是分毫未动。

　　三夫人熊氏笑眯眯上前，凑到老夫人身边娇笑道：“母亲快瞧瞧，大嫂带回的这丫头生得，哎呦喂，我瞧着都挪不开眼呢！是不是把咱们府中的姑娘都比成野花了？”

　　这话方才在府门口，熊氏便说过，若说当时是无心玩笑，眼下便是有意挑事了。

　　此刻满府的姑娘都在，才见晚烟第一面便被熊氏的话挑拨得生了敌意。

　　段青华慢悠悠端起手边的茶杯，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道：“三弟妹这话说得，莫不是你自己没有闺女，偏生瞧着人家闺女好了？这话我可不认，旁人家的闺女再好，也好不过自己生的啊！”

　　说着，段青华瞅了眼身旁坐着的一个端庄秀丽的女子。

　　女子以手帕轻掩唇，含笑道：“母亲说笑了，三婶怎么会没女儿呢？五妹妹、六妹妹不也是三婶的女儿嘛？”

　　说话之人正是大房嫡出千金——崔令雪。

　　闻言，在座众人皆垂下眼眸，死死压住上翘的唇角。

　　谁人不知，三房的五姑娘六姑娘皆是庶出。

　　早年间三夫人熊氏一直未有孕，老夫人便做主给三房的三老爷纳了两个贵妾，可没少给熊氏添堵。

　　等到三房庶子庶女好几个了，三夫人熊氏才怀上孩子，正是三房唯一的嫡子，如今才八岁。

　　段青华点到为止，含笑看向晚烟，道：“晚烟，这是崔家的六位姑娘，都比你年长几岁，你便喊表姐吧！”

　　闻言，几位女子相继起身，冲晚烟行了个平辈礼。

　　晚烟忙回礼，只觉入目所及皆是娇花般的女子，或端庄秀雅，或灵动出尘，或小家碧玉，或桃羞杏让，各有千秋，美艳无方。

　　二夫人郑氏体贴地笑道：“不急，待多住些时日便就熟识了。”说着，转头冲一旁的女儿嘱咐道：“含霜，你晚烟妹妹初到京城，平日里你们姐妹要多多照顾着些。”

　　被唤到的女子是二房嫡女崔含霜，闻言乖巧地点头应下：“是，母亲放心。”

　　这一番一来一往，其中多少机锋，晚烟尚不知，只知崔家好多人呐！

　　这还只是后宅称得上主子的女眷，毕竟这种场合，各房姨娘是没资格前来拜见老夫人的。

　　若是再加上族中男丁……

　　晚烟脑仁儿有些疼，恐怕认人都得些功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