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梅香度百年》龙吟玖歌

22、只在乎那一人 最靠近权力

　　竹风院。

　　念恩面色阴沉地看着跪在他眼前的黑衣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你们有完没完！”

　　黑衣人单膝跪地，低垂着头，满是恭敬，低声道：“请少主随属下回去，自然不会有人再来惹少主心烦。”

　　念恩被气笑了，咬牙切齿道：“果然好胆识，段骁就在桑落州，你们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出入将军府，倒是让我怀疑这些年来段骁的威名是真是假了。”

　　黑衣人面不改色道：“少主有所不知，守卫最严的从来不是将军府，而是段家军大营。那位姑娘在时，将军府周围是有不少亲卫暗桩，如今她走了，段骁将这些亲卫都撤了。”

　　换言之，黑衣人现在出入将军府，反而比段骁出征在外时更容易些，只因晚烟不在。

　　这道理念恩如何不知，若无晚烟，这偌大的将军府于段骁而言，与客栈又有何异？

　　他宁愿待在军营中，同将士们同吃同住，也不愿回这空旷的府邸。

　　其实于他念恩而言，也是一样的。

　　他被送进将军府，是为了晚烟；留在将军府同样是为了晚烟。

　　只为了她。

　　想起那个眉眼如画的姑娘，想起她的一颦一笑，想起他陪着她长大的这十年，念恩的心头好似燃起一团火，思念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已走了近一个月，他从未离开她这般久过。

　　这一个月，于他而言，仿若一生那般漫长。

　　没有她的日子，孤冷、寂寞，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屋内寂静许久，黑衣人抬眸瞄了眼念恩的神色，但见他微微出神，似是想起了什么，那双还带着少年人青涩稚嫩的眉眼中泛起层层叠叠的温柔，看一眼便要溺死人一般。

　　黑衣人垂眸恭敬道：“请少主随属下回去。”

　　闻言，念恩回过神来，微眯眼眸，冷冷道：“若我不呢？”

　　黑衣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主子命我等问少主一句，是否只有那位姑娘死了，少主才肯回家。”

　　虽态度恭敬，却语带威胁。

　　一句话，令念恩变了脸色，不是惊慌恐惧、不知所措，而是阴鸷狠辣、杀机四伏。

　　他看着跪在眼前的黑衣人，慢慢扯开一抹阴毒的笑意，一字一句道：“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少年的声音无波无澜，却冷透了骨子，令黑衣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愣是不敢再重复一个字。

　　“呵呵……”一声讥笑响起，念恩微微弯腰，看向跪地的黑衣人，轻声道：“就凭你，也想威胁我？”

　　“属下不敢。”黑衣人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唰”的一声响，黑衣人一惊，抬头便见念恩的手上多了一把匕首。

　　“少主！”

　　念恩淡淡地看着黑衣人，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少跟我来这套，若再逼我，就等着给我收尸。”

　　说罢，他手起刀落，竟是狠狠给了自己一刀。

　　一道长长的口子落在左臂上，血瞬间浸透了衣袖。

　　少年一身竹叶青色的广袖长袍，风姿绰约，如松如竹。

　　妖艳的血红给这份干净的青色平添了一抹破碎而凌厉的美感。

　　他的唇角依旧噙着冷笑，似是这一刀并非割在自己的身上，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亦不在意血流不止。

　　黑衣人大惊失色，“少主！”

　　他们这样的人，不怕执行任务时丢了性命，更不怕主子一时不快拿他们撒气。

　　怕就怕念恩这种人，黑衣人头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位爷敢拿自己的性命威胁他们，他是真的全然不在乎。

　　不在乎生死，不在乎身份，不在乎地位，不在乎金钱权势，只在乎那一个人。

　　因为失血，念恩的脸色泛起一种近乎透明的白，那抹冷笑更深了两分，他凑近呆愣住的黑衣人，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你主子，若敢动她，我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黑衣人彻底被吓住了，呆愣了半晌才急声道：“少主，属下记住了，让属下为您包扎一下吧！”

　　念恩眉眼淡漠，冷冷道：“滚，别再来烦我，时机成熟时我自会离开。”

　　黑衣人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敢说，一个闪身消失在了竹风院中。

　　“当啷”一声，匕首落地，念恩慢慢倚靠在窗棂边，望向夜空。

　　今夜无星也无月，风中带起隐隐约约的水汽。

　　是不是又要下雨了？

　　夏季雷雨多又频，每到雨夜，她总会做噩梦的。

　　念恩将头轻轻靠在窗棂边，浑然不管依旧淌着血的手臂，苍白的唇勾起一抹温柔的浅笑。

　　烟儿，这样的夜晚，你在做什么呢？
　　***
　　车队抵达建康城这一日，艳阳高照，天气晴好。

　　已入盛夏时节，空气中都带上了灼热的气息，清晨和傍晚时分，暑气会稍落一落。

　　未免赶路太过狼狈，段青华特意安排众人在城外客栈休整了一夜，翌日清早才入了城。

　　马车在崔府大门前缓缓停下，晚烟在车中静静等了稍许，方听车外响起苏玺的声音：“晚烟，下车吧。”

　　翠娘和花奴忙搀扶着晚烟下了马车。

　　站在崔府门前，晚烟有一瞬的愣怔。

　　单看府门便知崔府比桑落州的将军府要大出许多，门前两个石狮子昂首挺胸，霸气凛然，好似比旁人家门前的都要骄傲神气。

　　朱漆大门在艳阳下红得耀眼，不知是否是新漆的。

　　高悬牌匾上，“崔府”二字遒劲有力，潇洒飘逸，书写着的是世人无法企及的权势与地位。

　　两侧两根通天立柱上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字，金漆描摹，浑厚又不失精美。

　　一阀一阅，记载着崔氏祖上的丰功伟绩，也正是这份功绩，撑起了整个崔氏门楣。

　　恢弘大气之感扑面而来，这便是最靠近权力之巅的家族之一，是晚烟从未见过的富贵傲然。

　　门口整整齐齐排列着一队奴仆，着装整齐，恭敬垂首，单单是看着这群奴仆，便可知崔氏家规森严，规行矩步。

　　两位衣着锦绣，端庄得体的贵妇人，交手而立，见到段青华从马车上下来，纷纷露出殷切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来：

　　“大嫂可算回来了。”

　　“大嫂，这一路可辛苦？”

　　段青华微微笑着，冲两位贵妇点头致意，“二弟妹、三弟妹。”

　　二夫人郑氏是个温婉和煦的美人，笑着道：“时气热了，日头上来要烤人的，大嫂快些入府吧，老夫人一直盼着您呢！”

　　三夫人熊氏忙点头道：“是啊大嫂，家中一切都好，只是大嫂不在，总有些手忙脚乱的，我和二嫂都盼着您回来呢！”

　　段青华脸上的笑意一直未变，温声道：“不急。”遂转头看向后面的马车，轻声唤道：“晚烟，来。”

　　晚烟轻移莲步，向段青华走去。

　　“这是我远房侄女，之前一直住在桑落州养病，此番我回去，见她的病大好了，实在喜上心头，特带她来建康小住几日。”

　　段青华亲昵地拉着晚烟的手，含笑道：“晚烟啊，这是你二婶和三婶。”

　　晚烟乖巧地屈膝行礼，笑着问好：“晚烟给二婶、三婶请安。”

　　闻弦音而知雅意，二夫人郑氏是个心思灵透之人，打量着晚烟笑着道：“这姑娘出落得好生标致，我这一瞧便心生欢喜，好姑娘，快免礼吧！”

　　三夫人熊氏快人快语，娇笑连连，“我说大嫂这些年怎么时不时地总往桑落州跑，闹了半天，看望亲侄子是假，学着人家‘金屋藏娇’才是真呐！快瞧瞧，好生漂亮灵秀的一个丫头，竟是把咱们崔府的丫头都给比成野花啦！”

　　段青华嗔了三夫人熊氏一眼，笑着指指她，道：“你这张嘴啊，最是不饶人的，快别胡说了，这丫头胆子小，别吓到她了。”

　　二夫人郑氏点头道：“大嫂，咱们也别站在门口闲聊了，快些入府吧！”

　　段青华应了声，转身看向领队的苏玺，含笑道：“这一路辛苦苏副将了。”

　　苏玺抱拳拱手，行的是军礼，道：“末将职责所在，夫人言重了。”

　　车队已安全抵达建康崔家，亲卫们的职责算是完成了，他们这队人马是入不了崔府的。

　　苏玺看向晚烟，想了想，对段青华道：“夫人请见谅，能否容末将与姑娘话别一二？”

　　苏玺也算是看着晚烟长大的，有几分不舍段青华自然能理解，遂点点头道：“这是自然，苏副将请便。”

　　苏玺拉着晚烟退了两步，到了马车另一侧，这才好生打量起小丫头。

　　今日，为了入崔府，翠娘特意为晚烟挑了一身新做的衣裙。

　　粉白色的轻纱襦裙娇俏可人，领口和袖口处绣着点点红梅，一头墨发盘起小丫头适合的双环髻，只簪了两朵梅花的朱钗，为了更显精致，花奴还在晚烟的额间贴了一朵小小的红梅花钿。

　　晚烟无疑是好看的，亦或者说不能用简单的“好看”来形容。

　　小丫头尚未及笄，容颜身段都未彻底长开，却已初见惊世绝色之端倪。

　　就好似那盛夏荷塘，小荷才露尖尖角，世人便已知，待它盛放之时，必是荷香满园，诱人采撷。

　　苏玺看了眼崔府的大门，又看向眼前的小姑娘，内心只有格格不入之感。

　　这里是建康，是崔氏门庭，不是桑落州的将军府。

　　苏玺不必真的入崔家，端看那门口等候的成群奴仆，听着三位夫人方才口头上不着痕迹的机锋，都有几分心惊胆战。

　　她在军中长大，将士们都是直来直去的大老粗，有何不满和矛盾，习武场上见真章。

　　可她也知，世家门阀的深宅大院不是如此，那里不逊于战场的凶险，不见真刀真枪，亦能兵不血刃的要人性命。

　　可是，苏玺无法明说，看着小姑娘澄澈灵动的双眸中，满是疑惑，她叹了口气，低声道：“晚烟，我……这就要回去复命了，你独自一人在这里要多保重，如若有事，便想办法传信桑落州。”

　　晚烟抿唇一笑，格外乖巧可人，“苏姐姐，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这不还有翠娘和花奴嘛？我自小便是由她们照顾，再无不妥的。”

　　说着，晚烟拉起苏玺的手，歪头笑道：“苏姐姐，这一路辛苦你了，回去的路上要注意安全，代我向……向哥哥报平安。”

　　苏玺看着这没心没肺的丫头，再多的担心也不便说了，只好点头应下。

　　苏玺带队离开时，忍不住在马上回头望去。

　　艳阳下，那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好似泛着低调的金光，她心中忍不住轻叹——晚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