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梅香度百年》龙吟玖歌

21、是谁 谁人也不能

　　天亮了，昨夜的一场惊魂随着大雨的冲刷，消弭于无形。

　　未免吓到晚烟，翠娘并未同她明言昨夜发生了什么，而当晚烟问起花奴时，翠娘也只是含糊其辞，推说花奴着了风寒，这两日不便伺候姑娘，让她好生歇着了。

　　在晚烟醒来前，苏玺便命亲卫将黑衣人的尸身给处理掉了，如以往经验，黑衣人的身上没有搜出任何身份象征。

　　苏玺命亲卫中一人折返回桑落州，将昨夜之事如实禀报给段骁。

　　如果只是沿路遇到的宵小之徒，那么不足为惧，可是这两个黑衣人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那么此事就不容小觑了。

　　晚烟在翠娘的伺候下洗漱更衣，用朝食时便见无论是段青华还是苏玺，亦或是随行亲卫们，人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姑母，您是昨夜没睡好吗？”晚烟将一只小笼包夹到段青华的餐碟中，关切地询问。

　　段青华回过神来，勉强地笑笑：“嗯，是啊，昨夜大雨吵人得很，又在不熟悉的地方，睡不安稳。”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能睡好才怪！

　　说着，段青华瞪了一眼柜台后的驿丞，吓得驿丞脖子一缩，装鹌鹑。

　　“晚烟呢？睡得可好？”

　　晚烟有些不好意思，一双小耳朵都微微泛了红，低声道：“姑母有所不知，每到雨夜我也睡不安稳，好似一直在做梦，可醒来后又不记得梦到些什么了。”

　　此事段青华昨夜已知晓，端详了两眼这丫头比平日里苍白许多的脸色，不禁微蹙眉心——

　　没想到这丫头的雨夜梦魇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难不成是陈年旧伤导致的？

　　段骁从没同段青华这个姑母细谈过晚烟的来历，更不知晚烟的伤是如何造成的，是以段青华只知小丫头是个伤了眼睛的孤女，却不了解详细内情。

　　她叹了口气，亲手给晚烟盛了碗红枣粥，温声道：“多吃点儿，一会儿赶路，在马车上也可以补眠，睡不好最伤身，你旧伤才痊愈，可不能大意。”

　　晚烟甜甜地笑笑，乖巧点头应道：“是，多谢姑母，晚烟知道了。”

　　苏玺放下碗筷，尽可能语气寻常道：“夫人，晚烟，咱们该启程了，趁着天气好抓紧赶路，若是顺利，大概两日内可抵达建康。”

　　听闻快要到家了，段青华心中也松了口气，这一路可真是从未有过的不太平！
　　***
　　桑落州，将军府。

　　“遇袭？”端坐书桌后的段骁缓缓抬起浓睫，看向快马加鞭赶回来的一名亲卫。

　　亲卫单膝跪地，抱拳拱手，头都不敢抬，可即便不抬头，也能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如有实质的威压。

　　“是，卑职奉苏副将之命赶回，禀报少将军。”遂亲卫一五一十地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如实以告。

　　虎豹兄弟在一旁听着，浓眉渐渐拧起，当听到“死士”二字时，兄弟二人默契地看了眼段骁。

　　少将军面色沉静，看似毫无波澜，可伴着他长大的虎豹兄弟深知，这份平静恰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寂，越是静，那么就意味着暴风雨越是汹涌猛烈。

　　亲卫回禀完也不敢起身，连头都不敢抬，冷汗顺着额角缓缓渗出。

　　少将军会不会责怪他们失职啊？

　　在军中，玩忽职守可不是小罪过，一顿军棍是跑不了的。

　　书房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半晌，当压抑的气氛让人快要喘不上气来时，段骁冷沉的声音响起：“姑母可有事？晚烟呢？”

　　亲卫立马道：“夫人及其余随行人员都无事，死士是冲着姑娘去的，好在那夜大雨，姑娘素来有雨夜梦魇的毛病，是以翠娘和花奴都未睡，及时发现了异常，姑娘并未受伤。”

　　阿虎在一旁都替小亲卫捏了把汗，什么叫“好在”！雨夜梦魇是什么好事嘛！会不会说话！

　　死士是冲着姑娘去的……这是想让少将军去把死士的尸体拖出来鞭尸嘛！？

　　阿豹闭了闭眼，小心地看了眼段骁。

　　少将军的坐姿分毫未变，连放在扶手上的手都没动过一指，只是一双如鹰如狼的眼眸深沉得可怕，似有深邃如潭的暗流在其中涌动。

　　“你退下吧。”

　　亲卫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将军这是不罚他吗？

　　“待苏玺带队归来，一并处罚。”

　　小亲卫刚升起来的侥幸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认命地应了一声，忙退出了书房。

　　阿虎心中叹息，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段家亲卫能被迷烟算计了，堪称阴沟里翻船，不当罚吗？

　　一个个小兔崽子们，如此懈怠，等回来二十军棍跑不了！

　　阿豹沉思着亲卫方才的回禀，谨慎地问道：“少将军，您看会是哪方势力作祟？”

　　既是死士，那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可为什么会盯上晚烟呢？

　　是冲着段骁来的？

　　若说死士是从桑落州便开始跟踪他们的车队，那么从将军府出发的人又不只晚烟一个，段青华是段骁的亲姑母，以她为目标岂不是更妥当吗？

　　阿虎也想不通，浓眉拧成了结，他那脑子向来没阿豹的好使，更遑论与少将军比了。

　　但凡动脑的事就甭指望他了。

　　良久，段骁淡淡道：“与其在此浪费时间想他们的目标为何是烟儿，不如反其道而行，寻到根源便知原因了。”

　　阿豹眼眸一亮，点头道：“少将军说的是。”

　　“阿虎，你带人排查西夏那一方，看看从我军回城后，是否有西夏的探子潜入桑落州。”

　　“领命！”阿虎抱拳行礼。

　　“阿豹，你去排查南疆方向，看看南疆边境是否有异动。”

　　“是。”阿豹也想到了这一点，毕竟他们此番回城带回了一个南疆女子。

　　虽然格桑说自己是被西夏掳去的，西夏王强制命令她为西夏效力，可这毕竟是她的一面之词，且对于她的具体身份，段骁等人都持有怀疑态度。

　　并非怀疑她出自南疆，而是怀疑她在南疆的真实身份。

　　南疆由各个部落组成，各部落所擅长的秘术各有不同，以某个部落为首，各部落群居且相互不通婚。

　　不同于中原的君权神授，南疆王的位置并非世袭传承，而是能者居之，若为首的南疆部落不能服众，那么各部落都有反叛的可能。

　　南疆有南疆王，有各大长老，甚至还有他们奉为传承与吉祥的神女。

　　格桑到底是何身份，他们无从得知，更不便派人潜入南疆细查。

　　毕竟南疆的立场一直中立，既不参与西夏和大宴的纷争，也不偏向于哪一方。

　　如今北有北魏，西有西夏，大宴在其中堪堪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此时与南疆交恶并非明智之举。

　　若贸然派探子入南疆，无异于一种挑衅，反而易将南疆推向西夏。

　　段骁以一个承诺换格桑为晚烟治疗眼疾，算是一种平衡，且不会轻易打破这个平衡。

　　以段骁的直觉而言，此番之事是南疆所为的可能性很小，可小并不代表没有，必要的排查还是要的。

　　阿豹见段骁沉默了下来，问道：“少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段骁微蹙眉心，沉吟道：“北魏……也不能放过。”

　　阿虎挠了挠自己的秃头，道：“北魏？我段家军近几年并无北线作战，北魏抽的什么风，会将手伸到桑落州来？”

　　北线一直是萧家在驻守，对战北魏多年，就算要偷袭也该偷袭萧家人吧？

　　段骁的手放在桌案上，有意无意地敲击着，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良久，哑声道：“你们去吧，小心行事。”

　　虎豹兄弟拱手行礼后，退出了书房。
　　***
　　入了夜，将军府沉寂了下来。

　　今夜段骁去了军营，偌大的将军府显得更为空旷了些。

　　自打晚烟离府，格桑便待在荷香院中甚少出门。

　　她是独自一人被段骁带回桑落州的，并无随行侍婢，将军府中除了照顾晚烟的翠娘和花奴，并无其余侍婢了。

　　是以，每到用膳的时辰，后厨的仆妇便拎着食盒来给格桑送饭，平日里压根见不着她这个人。

　　起先，格桑刚入将军府时，后厨和洒扫的仆妇婆子们还闲来无事嚼过舌根，纷纷猜测她是不是少将军在外招惹回来的桃花？将军府是不是要有女主人了？

　　后来被翠娘听到训斥了几句，方消停下来。

　　再后来众人便知，这姑娘是个女郎中，是少将军寻来为姑娘治眼睛的。

　　说到底，谁人也不能同姑娘比啊！那是被少将军放在心里，娇养了十年的姑娘。

　　格桑听着这些闲话也当没听见，晚烟离开了将军府，她更是落个清闲。

　　到了饭点儿还有人送饭，平时也无人打扰她，她乐得自在，专心致志养她的小虫子。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格桑揉了揉酸疼的眼睛，起身去开门。

　　方一开门，门外送饭的仆妇还未开口便倒吸了一口冷气，双目瞪大，一脸惊惧地看着格桑。

　　格桑眨巴眨巴眼睛，笑眯眯道：“来送饭啊？有劳了。”

　　仆妇吓得说不出话来，哆嗦着把食盒塞到格桑的手中，忙扭头就跑。

　　仆妇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从台阶上滚下去，掉了只鞋都顾不上了，几乎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荷香院的院门。

　　“哎，小心点儿呐！”

　　格桑拎着食盒站在房门口，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遂叹了口气，垂眸看向盘在她脖颈上的一条小黑蛇。

　　那蛇黝黑锃亮，只有男子手指粗细，头呈三角状，身上的鳞片带着略微金属的光泽，漂亮得不像话。

　　“你看你，吓到人了吧？”虽是数落的话，格桑的语气中却带着宠溺与欢喜。

　　小黑蛇似是能听懂她的话，边吐信子边绕着她的脖子打转。

　　格桑叹了口气，多可爱的小家伙，有何可怕的？

　　无人能懂真是寂寞啊！

　　晚烟那小丫头在就好了，也不知她喜不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呢？

　　格桑哀怨地叹了口气，无意识地抬眸望向凌烟阁的方向。

　　天色已暗沉了下来，只有天际余下一抹流连忘返的红霞，几乎快要被黑夜吞没，消散于无形。

　　庭院中的石灯还未完全点亮，反衬得院中更黑一些，视线不明。

　　格桑只那有意无意的一眼，便见一道身影闪过，再看去，却是什么都没有，好似方才那一瞬只是幻觉。

　　她微蹙眉心，揉了揉眼睛，有些不确定了。

　　是何人在堂堂将军府中偷偷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