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梅香度百年》龙吟玖歌

20、冲她来的 山高路远，

　　苏玺缓过一口气，觉得药性退了些，身上也有些力气，冲书生点了点头，“方才多谢了，我们的人……怎样了？”

　　书生明白她是想问楼下巡夜的亲卫是否还活着，笑了笑道：“不必担心，他们只是吸入了迷香，暂且晕了过去。”

　　苏玺提着的一颗心落下，既然巡夜的亲卫还活着，那么在房中休息的其他人应该也没事，大抵都像她一样，中了药罢了。

　　苏玺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跑到书生房门口。

　　方才打斗时，她还分心关注着翠娘，看见翠娘被拉入了书生的房中。

　　此时，房中的翠娘还浑身紧绷着没有放松下来，瞧见突然出现在房门口的苏玺，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晚烟。

　　苏玺捂着受伤的胳膊，安抚道：“翠娘，没事了，晚烟可还好？”

　　翠娘愣怔了半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喘着气道：“没、没事了？”

　　“没事了！”

　　翠娘的眼泪毫无预警地落下，此时才顾得上害怕，后怕如海浪般汹涌而至，险些淹没了她。

　　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寻常妇人，又何曾经历过此等凶险之事啊！

　　能临危不乱，护着晚烟没有伤到分毫，可以说是一种本能吧！

　　她将晚烟当成自己的孩子，天然的母性在危急关头爆发了绝对的力量。

　　苏玺理解翠娘此刻的恐惧与后怕，蹲下身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翠娘，你做得很好，幸亏有你在。”

　　翠娘流着泪，颤抖着唇，哽咽道：“花奴呢？苏副将，花奴呢？”

　　她记得她抱着晚烟跑出房门，花奴在后面拖住了那个黑衣人，那傻丫头不会出事了吧？

　　苏玺心里也没底，忙安抚道：“翠娘，你带着晚烟先在这里休息，我去看看。”

　　经过这么一通折腾，整座官驿被惊醒，灯火通明。

　　书生确认众人只是中了迷烟，便挨个泼凉水，将昏迷中的众人都给泼醒了，连段青华都未能幸免当头一泼。

　　方醒来还一脸懵的众人，在看到走廊上的打斗痕迹，以及死透了的黑衣人时，皆变了脸色。

　　完了！等回了桑落州，一顿军棍是免不了了！

　　亲卫们惭愧不已，纷纷冲苏玺请罪：

　　“苏副将，是我等大意了，竟中了贼人奸计。”

　　“苏副将，您的伤不要紧吧？”

　　“苏副将，卑职帮您包扎一下。”

　　众人齐聚大堂，段青华端坐一旁，面色铁青地看着驿丞：“驿丞，此事你是否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堂堂官驿怎会混入宵小之徒，还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偷袭！”

　　段青华怒拍桌案，将一个在房门口捡到的细竹管拍在桌上。

　　驿丞拘谨地站在一旁，顶着无数双眼睛的冰冷审视，冷汗淋漓。

　　他可记得，眼前这位夫人的通关文牒来自建康。

　　建康城中遍地勋贵门阀，单拎出来哪一个都不是他一个小小驿丞得罪得起的。

　　就说眼前这位夫人的衣饰与气度，便知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驿丞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嗫喏道：“夫人，小人当真不知啊！”

　　“你不知？莫不是你们勾结贼人，打劫沿途官员？”

　　驿丞大惊失色，连忙否认，“夫人，这可冤枉啊！小人再怎么说也是官驿的驿丞，怎么可能同江湖宵小勾结啊！”

　　段青华快要气炸了肺，她出身段氏，嫁入清河崔氏，活到这把年纪，竟被此等下三滥的迷烟给迷晕了，还被泼了一脸的凉水才醒来，对于出身大族的段青华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已听苏玺讲了大致经过，今夜若不是因着翠娘她们没睡，还不知会造成何等无法挽回的后果。

　　丢失些财物倒也罢了，她也不在乎，正如翠娘所担心的，万一贼子图的不仅仅是财呢？

　　想起这个，段青华就一股子火压不住，全朝着驿丞去了。

　　官家驿馆都能出此等纰漏，还一问三不知，这驿丞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段青华缓了口气，看向苏玺，道：“晚烟呢？可还好？可有受惊？”

　　苏玺刚包扎完伤口，因失血脸色有些微苍白，闻言摇了摇头，哑声道：“每到雷雨夜，晚烟便噩梦缠身，醒不过来，翠娘和花奴今夜便没睡陪着她，正因如此，她们才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危险。”

　　段青华沉叹一口气，这可真是万幸啊！

　　恰时，那书生从楼上溜溜达达下来，朗声道：“在下觉得，今夜之事同官驿无关。”

　　闻言，驿丞眼眸一亮，差点儿老泪纵横，满眼感激地看着书生，简直像在看救命恩公。

　　苏玺拧眉看向他，问：“你怎知？”

　　书生一撩衣袍，随意坐到了桌案旁，含笑看着苏玺道：“苏副将就没发现，这一路都有人跟着你们吗？”

　　苏玺面色一僵，遂反应过来，“所以，这也是先生今夜同样没睡的原因？”

　　否则，众人皆中了迷烟，为何唯独他没有？

　　书生但笑不语，算是默认了。

　　苏玺有些自责和愧疚，这一路行来，她竟没留意身后有尾巴。

　　是她的警觉性不够高，还是对手太谨慎狡猾？

　　若是虎豹兄弟在，恐怕不会如她一般大意。

　　本以为从桑落州到建康这一路不会有什么危险，遇到劫道的土匪已是意外，竟没想到会有更大的凶险藏在暗处。

　　难不成这俩黑衣人是那群土匪的同伙？

　　白日里土匪吃了亏，不甘心，所以才一路尾随，夜里偷袭？

　　思及此，苏玺先暗自摇头，否认了这个猜想。

　　那群土匪是些什么半吊子，不必交手，苏玺心里就有数，可今夜这两个黑衣人的功力明显高很多，即便是放在段家军中，也算不差了，断不是那群土匪可以高攀的。

　　书生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看了眼垂眸沉思的苏玺，便知她心中所想，书生笑眯眯地语出惊人，“在下觉得，这二位黑衣人是冲着那位姑娘来的，不为图财，只为取命！”

　　闻言，不只是苏玺，就连段青华都变了脸色。

　　一众亲卫更是面色难看到了极致。

　　苏玺深知书生所言并非信口雌黄，方才她也去了晚烟的房间，查探花奴如何了。

　　好在小丫头只是晕了过去，腹部挨了一脚，并无大碍。

　　可床榻上留下的刀痕还是引起了苏玺的注意，那一刀从力度到角度都是奔着杀人去的。

　　苏玺可以想象，当时翠娘大抵是抱着晚烟在床榻上，黑衣人从大敞的窗户翻入，举刀便砍，翠娘堪堪躲过，这一刀才砍在了床沿上。

　　苏玺的眉心紧紧拧起，除了自责更多的是疑惑——

　　为何会有人追杀晚烟？

　　目标明确，出手狠辣。

　　起先他们都猜测贼人是图财来的，那么迷晕众人，摸进房中掠夺财物便是。

　　如今看来，迷晕他们只是为了少些麻烦，以免杀人时惊醒亲卫。

　　思及此，苏玺惊出了一身冷汗，瞥了眼墙角处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咬牙道：“待他醒了，审出来。”

　　此话是对亲卫说的，对于刑罚审讯，段家亲卫个个手到擒来。

　　还不待亲卫们应声，书生含笑道：“不必审了，那人方才就醒了，已然咬毒自尽了。”

　　此举可知来人是死士，还是训练有素、段位不低的死士，一旦被擒，根本不会给对方留下审讯的机会。

　　闻言，苏玺的眼眸中罩上了一层阴霾。

　　死士……

　　此事也许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
　　房中，翠娘依然守着晚烟，寸步不离。

　　经过方才的一场惊变，翠娘丝毫睡意都无，两条腿软成了面条，站都站不起来。

　　得知花奴无事，她稍稍安心，一双眼紧盯着沉睡的晚烟，分毫不敢离开，好似一晃眼，姑娘便不见了。

　　夜雨还在下，雷声轰鸣，却无人敢轻易闭眼了。

　　已快五更天，苏玺安排亲卫换两班岗，轮流守到天明，又催着段青华去歇息。

　　段青华毕竟有了年岁，又养尊处优多年，经不住这般熬着，看过了晚烟后便由贴身嬷嬷伺候着歇下了。

　　一直到天明，官驿的烛火都未再熄过。

　　破晓时分，大雨终于停了，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时而“叮咚”作响。

　　经过一夜的冲刷，空气中充斥着水汽，凛冽又清新。

　　苏玺稍稍眯了会儿，总也睡不踏实，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便醒了过来。

　　药劲已过，身体恢复了力气，苏玺翻身而起，走出了房间。

　　驿丞一夜未敢闭眼，一直守在柜台后，抬头便见苏玺倚靠在二楼围栏处向下看来。

　　驿丞扬起讨好的笑脸，问候道：“苏大人起得早，不再多歇歇了？”

　　苏玺看了眼大敞着的驿馆门，问道：“这么早，有人出去了？”

　　驿丞忙道：“哦，是昨晚那位苏大人，一早便走了。”

　　苏玺愣了愣，知他所说的是那位骑着毛驴的书生，有些意外他会这么早便离开，更意外的是那人竟没留下只言片语，连一声告别都无。

　　苏玺抿了抿唇，迈步下楼梯，边问：“他怎离开得如此早？”

　　天还没大亮呢，这么急着赶路？

　　驿丞忙奉上热茶水，道：“苏大人说他要北上，路还远着呢，趁着雨停早些走，毛驴脚程慢，他又没马车，万一天儿又有变，实在不方便了些。”

　　苏玺了解地点点头，抿了口热茶水，心下有些微遗憾。

　　该对人家道声谢的，昨夜若无他，后果不堪设想。

　　毛驴书生……

　　着实是个怪人。

　　山高路远，萍水相逢，此去一别，大概后会无期了吧！

　　驿丞笑眯眯道：“不知是否为大人准备朝食？”

　　苏玺拉回飘远的神思，点头道：“有劳了，一会儿大家都该起了，我们也要抓紧赶路的。”

　　“好嘞。”

　　驿馆外，竹林间，毛驴脖子上依旧插着根竹竿，前面吊着一根新的胡萝卜，铜铃“叮咚”作响。

　　书生坐在毛驴上，随着毛驴优哉游哉地晃悠，他的唇边始终挂着一抹落拓不羁的笑意，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