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梅香度百年》龙吟玖歌

19、雨夜惊魂 姑娘别怕，

　　入夜后起了风，三更天时下起了大雨。

　　夜雨伴着电闪雷鸣倾泻而下，尽情冲刷着这座小小的驿馆。

　　驿馆是一座二层小楼，客房均在二楼，且木质的建造结构，使得大雨打下来的声响格外清晰。

　　每每这样的雨夜，晚烟总是睡不安稳的，会被噩梦所扰，折腾整整一夜。

　　第一道惊雷劈下来时，翠娘便惊醒了，她和花奴同晚烟睡一个房间，方便照顾她。

　　翠娘掀开薄被从矮榻上下地，连鞋都来不及穿好便快步凑近床榻边。

　　果不其然，姑娘又做噩梦了。

　　从来无人知晓姑娘的噩梦中到底是何场景，每每待天晴日朗后，她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雨夜中，被噩梦惊扰纠缠不得脱身的恐惧却是深深印刻在她心底。

　　恰如此时，晚烟双眸紧闭，眉心紧拧，一双小手死死攥着被角，小嘴儿一开一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额角沁出层层叠叠的冷汗，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没入枕头中，氤氲出一片痕迹。

　　她浑身都在颤抖，仿若用尽全力都无法从噩梦中脱身，泪顺着眼角簌簌落下，划过苍白如雪的脸颊，显得她脆弱得一碰就要碎掉了。

　　翠娘心疼坏了，小心翼翼地将晚烟拥入怀中，如抱孩童一般地抱着，替她盖好薄被，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身子有规律地轻摇，就好似姑娘还是四五岁的孩童，如她初初入府见到姑娘时一样。

　　窗外大雨瓢泼，天地间没了其余声响，唯余雨水尽情冲刷着屋顶，狂风袭来，冲击得窗棂发出撞击声。

　　夜，似野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吞没这世间万物。

　　小小驿馆的条件自然无法同将军府邸相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在这样的雨夜，在这样陌生的环境中，莫说是从未出过远门的姑娘了，就算是翠娘也会生出几分恐惧。

　　恐惧如丝，结成蛛网，将人层层包裹笼罩，带来致命的窒息。

　　翠娘低头，温柔地看着怀中瑟缩成一小团的小姑娘，轻声呢喃着：“姑娘别怕，翠娘一直都在的。”

　　许是这样的安抚起了作用，睡梦中的晚烟渐渐不怎么抖了，只是锁成结的眉心始终没解开，一张小脸儿挂满了泪痕。

　　雨声同样惊醒了矮榻上的花奴，她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瞧见翠娘抱着姑娘在哄，便知姑娘又做噩梦了。

　　花奴轻叹一声，轻手轻脚起身，倒了杯热水凑到床边，以眼神询问翠娘要不要给姑娘喂点儿热水？

　　恰时，走廊中传来一道极其轻微的响动，被雨声掩埋，似虚似实，若不是翠娘和花奴醒了，必然是听不见的。

　　那响声像什么呢？

　　翠娘一时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便有脚步声传来。

　　与其说是脚步声，不如说是有人走来时，陈旧地板发出的“吱嘎”声。

　　“吱嘎……吱嘎……”缓慢又瘆人。

　　翠娘面色一僵，这个时辰驿馆中的人早该睡下了，有谁会在这时还在走廊中？

　　因着外面下大雨，夜空泛着不寻常的微黄，倒比往日的夜亮了些许，又因晚烟做噩梦，翠娘怕惊扰她，是以屋中并未点燃灯烛。

　　翠娘和花奴醒来一阵了，所以双目适应了黑暗，此时，她们清晰地看到房间门缝中缓缓插入了一根极细的竹管。

　　翠娘浑身一震，同花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恐惧。

　　小丫头花奴是有几分机灵劲儿的，片刻的愣怔后，扯开嗓子大喊道：“来人呐！有贼啊！快来人啊！”

　　说着，便捂住口鼻冲到窗棂旁，一巴掌推开了窗户。

　　翠娘忙将怀中的晚烟护在被子中，自己也捂住了口鼻。

　　心中惊惧不已——难不成他们入住的是一间黑店？

　　不应该啊！他们投宿的又不是什么荒野客栈，这世道都乱成这样了？官驿也能成黑店？

　　若没猜错，那根细细的竹管是用来吹迷烟的，若是房中人本就睡着，迷烟的作用下会睡得更沉，仿若昏死过去了，然后贼人再偷摸潜入房中，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掠取财物。

　　这算是江湖上不入流的招数，并不少见。

　　若只是图财也就罢了，可他们这行人里还有一个晚烟。

　　如花似玉，正值妙龄的姑娘，没人敢赌贼人的良心。

　　万一有什么差池，翠娘不敢深想，已是浑身冷汗。

　　万幸！万幸今夜下了大雨，万幸姑娘每到这样的雨夜都会噩梦缠身，不得安眠，也万幸翠娘早练就了对雨夜的敏锐。

　　但凡少了一个“万幸”，翠娘都不敢想今夜会发生什么，万一姑娘有个闪失，她该如何向少将军交代？

　　翠娘死死抱着怀中的姑娘，浑身都绷紧了。

　　花奴尖厉的叫嚷声穿透雨夜贯穿了整座驿馆，先惊醒了睡在隔壁的苏玺。

　　常年从军的警觉令苏玺从睡梦中挣扎着睁开双眼，醒来的瞬间就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

　　她浑身酸软使不上力，即便睁开了眼，眼皮也沉得发黏，上下眼皮直打架。

　　耳边是花奴的惊叫声，苏玺只觉脑中轰然炸响，又结合自己不正常的身体反应，立马回神——

　　坏了！出事了！

　　苏玺紧咬牙关，伸手摸到枕边的佩剑，拼尽全力抽出剑，朝着自己的左臂狠狠划了一剑。

　　鲜血霎时涌出，整只衣袖被血浸透了。

　　痛带来片刻的清醒，力气随之回来几分。

　　苏玺猛晃了晃脑袋，手持利刃便冲出了房门。

　　花奴的叫嚷声同时也惊着了门外的贼人，做贼的大多心虚，行不轨之事哪有不怕鬼的？

　　这大雨瓢泼的夜晚，寂静无声的驿馆，乍然听到女子尖厉的叫嚷，寻常贼人大抵会仓皇而逃，怕惊醒更多的人，被围追堵截，下场凄惨。

　　可奇怪的是，门外之人不退反进，见房中有动静，干脆开始大力撞门。

　　“哐当！哐当！”巨大的撞击声令翠娘和花奴惊白了脸。

　　这人到底有多大胆子？是想做什么？

　　正在此时，苏玺冲了出来，见来人一身黑衣劲装，黑布蒙面，正抬脚踹晚烟的房门，苏玺提剑便劈了过去，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苏玺料想自己恐是中了什么药，连五分的功力都提不起来，接招的间隙，她瞄了眼楼下大堂。

　　借着昏暗的烛光，巡夜的亲卫倒在地上，不知死活，更不见驿丞的踪影。

　　而走廊中这么大的响动，其余随行亲卫都没反应。

　　苏玺心下泛凉，难不成大家都中招了？

　　她死咬着牙关，心中怒气翻涌，狠狠甩出一剑，逼得黑衣人连退两步。

　　与此同时，翠娘和花奴也听到了门外的打斗声，想来是苏副将被惊醒了。

　　两人还未来得及稍稍放下心来，便见一道黑影从打开的窗棂外翻了进来。

　　翠娘惊得脸瞬间没了血色，花奴更是彻底忘了反应。

　　翻窗而入的黑衣人举起手中大刀，冲着床榻之上的翠娘便砍了下来。

　　一道紫金色的闪电劈亮了黑中泛黄的夜空，刀刃反射着雪亮的光，刺痛了翠娘的双眼。

　　大刀落下的瞬间，翠娘矮身一躲，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和勇气，抱起晚烟便冲出了房门。

　　“救命！救命啊！”

　　黑衣人一刀劈空，落在床榻上，生生砍出了一道裂痕。

　　花奴反应过来，扑过去抱住了黑衣人的腿，扯着嗓子喊道：“快来人啊！杀人啦！”

　　黑衣人一脚将花奴踹翻在地，冲着翠娘拔腿追去。

　　翠娘铆足了劲儿地跑，走廊上，另一个黑衣人还在同苏玺缠斗，翠娘抱着晚烟躲过，冲着走廊的另一头跑。

　　当路过某间客房时，门突然打开，一只手拉住翠娘，将她猛地拉了进去。

　　翠娘被一股大力拉扯，险些将怀里的晚烟扔出去，忙紧紧抱住，惊恐地看向拉她的人。

　　“你、你……”

　　书生冲翠娘举起食指，抵在唇边，“嘘！”

　　他的唇角始终挂着落拓不羁的笑意，仿若任何危险都不足以令他色变。

　　敌我不明，翠娘满眼戒备地看着书生，死死护住怀中的晚烟。

　　书生并不在意翠娘对他的防备，悄悄拉开门缝向外看。

　　苏玺中了药，很有些力不从心，对付一个黑衣人尚且勉强，这又来一个，更是招架不住，不出须臾便落了下风。

　　书生瞅准时机，推门而出，大喝一声：“闭气！”

　　苏玺混沌的脑子都没反应过来是谁人在说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书生扬手一挥，一阵极细似烟雾的粉末凌空挥洒，扑了两个黑衣人满头满脸。

　　黑衣人挥舞着双手抵挡，又掩住口鼻，还是晚了。

　　那粉末极其细微，无孔不入。

　　苏玺闭着气，趁着两人手忙脚乱之际，一剑挥出，直接将一人抹了脖子，紧接着回身一脚，给了另一人当胸一击，将其踹飞了出去。

　　黑衣人撞上走廊围栏，年久失修的围栏不堪其重，生生断裂，黑衣人便从二楼摔下了大堂，挣扎了两下便昏死了过去。

　　危机暂时解除，苏玺大喘着气，倚靠在墙边，一手捂住还在留血的左臂，抬眼看向书生。

　　书生还是那副模样，连唇角的笑意都未变分毫，相比此时稍显狼狈的苏玺，他简直堪称清风朗月。

　　见苏玺无大碍，书生快步下了二楼，检查了一下倒地不起的巡夜亲卫，又在柜台后找着了昏睡不醒的驿丞，顺便翻找出了一捆麻绳，利落地将那个摔下二楼的黑衣人捆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书生又回了二楼，看向苏玺，温声问道：“你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