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梅香度百年》龙吟玖歌

18、怪人 希望这一夜

　　书生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布衣，额间两缕发丝随风轻摇，骑在毛驴上不见丝毫狼狈，反而浑身落拓潇洒，自在悠然。

　　毛驴的后脖颈上插着根竹竿，吊着根胡萝卜，正好悬在毛驴眼前，脖子上的铜铃随着走动发出悦耳的响声。

　　荒野官道，乍然瞧见这么个人，众人都有些意外，皆神色各异地看着书生骑着毛驴越走越近。

　　似是终于瞧见了官道上的异常，书生微眯眼眸，歪头道：“哟？劫道呐？”

　　那轻松不在意的语气，好似在说“今儿天气不错呀”！

　　领头人瞥了眼书生身上的布衣，和那头明显有点儿傻的驴子，拧眉怒喝道：“少管闲事！”

　　一个穷酸书生，浑身上下都劫不出二两银子，知道他们是劫道的还不快滚？

　　领头人又将注意力放到了段青华的身上，凶神恶煞道：“别浪费时间了，把马车和行李留下，老子留你一命！”

　　赶紧速战速决，否则一会儿又来人，徒增变数。

　　一旁的同伙龇着大牙凑到领头人身边，笑着道：“老大，这娘们儿虽说上了年岁，可瞧着也不赖，她既然这么舍不得，说不准马车上当真有好东西，不如咱们把她一道劫了吧！”

　　啧啧，半老徐娘，风韵犹存，滋味儿也是不错的！

　　“放肆！”

　　“唰”的一声，亲卫们纷纷抽出腰间佩剑，怒目而视。

　　竟敢出言侮辱段家姑奶奶，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真当他们段家亲卫是吃干饭的吗？！

　　若无姑奶奶发话，他们断不会擅动，眼下是忍无可忍了。

　　璀璨的天光落于刀剑之上，利刃反射着雪亮的光，杀气凛然。

　　土匪们纷纷大惊失色，握紧了手中镰刀，大声嚷嚷道：“干什么干什么！要动手啊！”

　　色厉内荏，嚷得再大声也藏不住他们两腿直打颤。

　　“咻”的一声，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一支暗箭从密林的方向破空而来，直直地射向方才出言不逊的土匪，精准地插在他的膝盖骨上。

　　“啊！！”

　　一声惨叫震耳欲聋，划破天际，惊起无数鸟雀纷飞。

　　土匪们本就被亲卫的气势所震慑，一支没来由的暗箭更是吓得他们肝胆俱裂。

　　“有埋伏！他们有援兵！”

　　“在哪儿，在哪儿！？”

　　“快撤！快撤啊！”

　　段青华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群土匪扛着镰刀大摇大摆地来，又仓皇无措地跑了。

　　亲卫们也没想到密林中会射出一支暗箭，看着眨眼间跑得无影无踪的土匪们，个个面面相觑，神色尴尬。

　　这就吓跑了？

　　唯有蹲在草丛中的苏玺，眼神震惊地看向身旁的晚烟。

　　只见小丫头面色涨红，小脸儿气鼓鼓的，双眼怒气勃发地看着跑远的那群土匪，慢慢收回戴着袖箭的胳膊。

　　众人没注意的是，那骑着毛驴的书生在暗箭射出的一瞬间，眼神一凛，猛然回头看向密林的方向，直直地看向藏身草丛中的两个人。

　　见土匪们都跑了，晚烟拉起苏玺便冲着段青华跑去。

　　“姑母，您没事吧？”

　　段青华见到晚烟安然无恙，舒了口气，温和地笑道：“姑母没事，晚烟呢？方才是藏起来了？”

　　“嗯，苏姐姐带我藏在草丛中。”

　　“做得对，遇到危险时，以自身安全为要，不要盲目救人。”

　　段青华赞赏地看了眼苏玺，若是方才被那群土匪发现，车队里还有年轻姑娘，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免不了一场血战。

　　虽然段家亲卫对付几个不入流的土匪不算什么，可伤人性命在所难免。

　　他们也不过是想谋条生路的普通百姓，这世道活着不易，又何必赶尽杀绝。

　　“好了，咱们快走吧！”段青华招呼着众人启程，抓紧离开这片密林官道。

　　花奴搀扶着晚烟上马车，登上车辕处，晚烟好奇地回头，便见那个毛驴书生还停在原地，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唇角带着一抹落拓不羁的笑意。

　　只稍一停留，晚烟便收回视线，弯腰钻进了马车内。
　　***
　　赶路三十里，在天黑前，车队赶到了一处驿馆。

　　段青华乃官宦家眷，随身带有通关文牒，自然可顺利入住驿馆。

　　众人安顿妥当后，便聚在驿馆大堂等着用晚食。

　　巧得是那位毛驴书生也下榻了这间驿馆。

　　还离得老远，晚烟便耳尖地听到了毛驴挂着的铜铃声，“叮铃咚咯”很是脆响。

　　晚烟权当不知，不动声色地端起眼前的茶杯抿了口茶。

　　果不其然，不出须臾，便听那书生在驿馆门口高声喊道：“驿丞可在？”

　　正在柜台后忙碌的驿丞忙不迭地跑到门口，本还挂着客气的笑容，当看到书生一身洗白的布衣，手里还牵着头毛驴时，那笑容着实僵了僵。

　　“呃……这位小哥，此处乃官家驿馆，若无文牒，不得入住啊！”

　　大宴朝规定，若非官身不得入住官家驿馆，而官身自然随身携带通关文牒，也是官员外出办差的凭证。

　　驿丞打量着眼前这落魄书生，这位怎么看都不像个官身啊！

　　书生笑眯眯的，从随身的褡裢里翻找了半晌，掏出了文牒，递给驿丞。

　　驿丞翻看了一番，忙点头道：“原来是苏大人，失敬了。”

　　“嗳，不敢当不敢当，在下只是个区区小吏罢了，可还有空房？”

　　“有的有的，苏大人请。”

　　“劳烦驿丞帮在下照顾一下我的驴子。”说罢，书生大踏步地迈进了驿馆大门，徒留驿丞同那头毛驴大眼瞪小眼。

　　这……马照顾得多了，他一个小驿丞也是见过千里良驹的，还当真是头一回照顾驴呢！

　　罢了罢了，谁让人家怎么着也算个官身呢！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驿丞认命地牵着驴往马棚去，只希望这一夜驴和马别打起来才好。

　　这厢，书生方一入大堂，一眼便瞧见了段青华等人，自来熟地打招呼，“哟！甚巧，没想到又遇见夫人了！”

　　说着，便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冲着段青华拱手行了一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客气有礼，段青华也点头致意，疏离又不失礼地道：“先生有礼了，没成想先生也在此下榻。”

　　该说没想到这书生竟是官身。

　　书生像是听不懂段青华的话音一般，笑容丝毫不变，竟直接转头看向一旁的晚烟，笑着道：“小娘子好身手啊！”

　　正在喝茶的晚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眸，正好与书生看过来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书生含笑的眼底显见地划过一道惊艳，令他意外的不是眼前的小丫头格外出挑的容颜，而是这双眼睛。

　　该如何说呢？

　　这双眼睛犹如新生儿的眼眸一般，纯净无垢，黑白分明，仿若不曾领略世间万千绚烂，也不曾见过人世百态污浊，干净纯澈得犹如天泉水，更如千山雪，不谙世事，天地至纯。

　　万事万物，一旦到了极致，都会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极致的媚骨，极致的妖娆，可勾魂摄魄，殊不知极致的纯粹同样魅惑人心，摄人心魄。

　　段青华蹙了蹙眉，方才还说这书生有礼，这才两句话的工夫就直勾勾盯着小姑娘瞧，是想做甚？！

　　长辈在侧，哪有一上来就同姑娘家搭话的道理？

　　苏玺拍了拍桌上放着的佩剑，眼神冰冷的看向书生，警告的意思不言而喻。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段青华带着不满道：“这位先生，莫要同我侄女说些荒唐话，我们要用晚食了，先生请自便。”

　　书生浑不在意地朗声一笑，拱了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小娘子莫怪，夫人请见谅。”

　　说罢，他深深看了眼晚烟，走向一旁的桌子，随便一坐，只叫了一碟子素菜并一个馒头，吃得很是简单。

　　白日里忙忙碌碌，苏玺也来不及细问，直到夜里回了房，她才想起书生提到的事，想了想，敲响了晚烟的房门。

　　为了安全起见，她的房间与晚烟的房间相邻，翠娘和花奴陪着晚烟睡，有什么动静，苏玺第一时间便能听到。

　　开门的是花奴，看到苏玺，笑着问：“苏副将还没休息啊？”

　　“你们姑娘睡下了吗？”

　　“还没，不知……”

　　“苏姐姐？”还不待花奴说完，晚烟便迈步到了房门口。

　　夜已深，她已卸了钗环，散开了发髻，一头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直垂腰间，显得她更小了些。

　　身姿娇小，年岁更小，浑身都透着娇俏可人。

　　“苏姐姐寻我是有事？”晚烟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苏玺。

　　“哦，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疑问。晚烟，白日里，你朝那土匪射了一箭，很是精准，何时练的？”

　　提到这茬，晚烟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嘟囔道：“精准什么啊！射偏了才会射到的。”

　　她本来瞄准的是领头那人，不是说“擒贼先擒王”的嘛？

　　结果射偏了，竟阴差阳错射到了口出狂言的那个贼子，还插在了那人的膝盖骨上，倒显得她箭术多么高超似的。

　　闻言，苏玺当真愣了愣，遂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丫头怪可爱的。

　　“那支袖箭可否让我瞧瞧？”

　　一提这个，晚烟眼眸亮了亮，回身跑进房中，拿了袖箭递给苏玺，“给，苏姐姐，你看吧！”

　　苏玺摆弄着那柄袖箭，发现这袖箭很精巧，体积更小也更轻便，机关设计与寻常袖箭不同，好奇道：“何处得来的？少将军给你的？”

　　“不是，是我自己改良的，与其说是袖箭，不如说是袖弩好一些，它可连发，射程和力道都远胜于寻常袖箭呢！”

　　苏玺连连点头称赞，琢磨了一下，嘱咐道：“晚烟，我想今日你射出一箭时被那书生注意到了，他身份不明，咱们出门在外，一切谨慎为要，明日一早便启程了，若是他有任何不轨之举，你便大声喊我，记住了吗？”

　　晚烟乖巧点头应下，“好的，苏姐姐请放心。”

　　小丫头听话又软糯，就连苏玺都觉得她可人疼，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道：“好了，时辰不早了，赶了一天路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哎好，苏姐姐也早些休息。”

　　关门声开门声接连响起，驿馆的走廊恢复了宁静。

　　不远处的客房中，书生倚靠在窗边，拿着随身酒壶，仰头灌了口酒，唇边带着惯有的落拓不羁的笑意。

　　凭他过人的耳力，即便不出房门，也能将走廊中的声响听得一清二楚。

　　酒液入喉，辛辣刺激，入腹荡起层层暖意，书生的笑意更深了些，呢喃声伴着夜风飘远，消散无形：

　　“袖……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