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夏焰火》柳春雨

50、镜子里

　　甄妙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早在和他相认那天，她就疑心，以后是不是无论两人变成什么关系，只要贝西岭用那双漂亮又深情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邀请她和他共演一出罗曼蒂克的爱情话剧，她都会忍不住沉沦进去。

　　明亮的镜子里，映出一对紧密相贴的身影。

　　穿着米白色浴袍的女人被身后的男人整个包围住。

　　男人埋在女人颈间，两条胳膊横亘在她身前。

　　慢慢地揉捏着。

　　“阿、岭……”甄妙呼吸不稳，微微侧开脖子，不知是方便他，还是想躲开酥麻了半边的吻。

　　眼眸垂下时，只见浴袍的领口边，他修长的手指已经越过了边界，微微用力，粉色的指尖陷进去。

　　甄妙的声音变了调，腰间的蝴蝶结被揉散开，某人热得发烫的手掌直接贴了上来。

　　还有一个凉而硬的异物，划过她的皮肤。

　　甄妙一个激灵，被刺激地仰起头，“戒、戒指，摘掉！”

　　作恶的手只停顿了一下，就继续缓慢地动起来，似乎故意般地不时重一下，轻一下。

　　她的呼吸也随之起起伏伏。

　　头顶的灯光变得虚幻起来，带着热气的低音在耳边响起：

　　“宝宝，你刚给我戴上的戒指，我舍不得摘。”

　　这个人，怎么眼睛好了之后，这么……

　　甄妙受不住地按住他的手掌，往下扫的时候不经意往镜子里一瞥，正正对上他直直盯着镜子的目光。

　　“特别漂亮，”镜子里的人望向甄妙的眼睛，手上动作不停，贪婪地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哪里都很漂亮。”

　　“如果我以前能看见的话，”令甄妙颤抖的手继续往下，作恶的人犹嫌不够，俯身堵住她的嘴，在唇齿交融间低喘，

　　“我一定会用我的热情让你知道，你究竟有多漂亮。”

　　这个晚上，甄妙彻底了解了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在想什么这件事，以及能看见的贝西岭有多热情。

　　*

　　生活有时很奇妙，陷入低谷时，糟糕的事情无法阻止地接二连三发生，而当日子变好的时候，似乎所有美好的事情如潮水般，哗啦啦一拥而上。

　　甄妙最近就觉得日子奇迹般地一下子变好了，不仅事业开始起步，还又谈上了甜甜的恋爱。

　　就是有些辛苦贝西岭了，他推迟了去美国的行程，和那边对接的工作大多只能在深夜进行，不仅得天天加班，工作量还大大增加。

　　甄妙本来还有些心疼他，被身体力行地体会了小三岁的年轻男人身体素质有多好后，终于闭上嘴不再劝他了。

　　*

　　夜深，安静的卧室，“叮”，手机来了一条信息，甄妙拿起来一看：

　　【我到你家楼下了】

　　明明白天才见过，怎么这么黏人啊。

　　甄妙在心里甜蜜地抱怨着，麻利地保存好电脑上的策划案，快速换了身衣服，在穿衣镜前确认发型没问题才打开卧室的门，对在客厅看电视正看的入迷的甄好说了句，“妈，我下去买点东西。”

　　贝西岭的存在，她没准备跟家里人说。好在妈妈刚来几天，还没来得及发现什么情况，就连她手上的戒指，也以为只是她为了好看戴的。

　　甄好正在为狗血的剧情揪心，头也没回地应了声，“嗯，行，你去吧。”

　　甄妙飞速下楼。

　　夏夜习习晚风带来丝丝凉意，吹散了一天的燥热。

　　楼下行道树斑驳的阴影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静立，黑色的影子在摇晃的树影间若隐若现。

　　很快，另一道黑影小跑着靠近，地上的两个影子摇摇晃晃地贴在一起，融为一团。

　　旁边不时有散步的居民经过，贝西岭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牵着甄妙的手，也沿着红色的健身步道往前走。

　　像经过他们身边的寻常情侣一样，吃完饭散散步消食，边走边聊起今天发生什么事。

　　绕了小区一圈，又回到一开始的起点。

　　“那，我上去啦？”交握的手已经微微沁出热汗，甄妙站在树影下，虽然嘴上说着要走路的话，脚却扎在原地没动。

　　明天贝西岭就要去美国了，至少两三周才能回来呢。

　　贝西岭微微低下头，轻轻眨了眨眼，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闪过点点亮光，像藏着天上的星子，“临走之前，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呀？”

　　甄妙也学着他眨眨眼，故意装傻，“忘了什么？”

　　此时的路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连单元门口的声控灯都暗了下来。

　　贝西岭没回答，直接胳膊一伸，一把把人搂在怀里，结结实实地接了个绵长的吻。

　　“好了，回去吧，”半晌，贝西岭才放开怀里的人，指腹轻轻蹭着她微烫的脸颊，低声嘱咐，“不在的时候要记得想我。”

　　甄妙晕乎乎地转身，刚迈出一步，就猛地回头，重新扑进他怀里，把脸整个埋在他胸膛里。

　　“怎么？这么舍不得我呀？”

　　贝西岭轻笑，抬头轻轻抚摸着甄妙顺滑的头发。

　　他也不想跟她分开，自然很了解她现在的心情，轻声商量着，“回来我给你带礼物，好不好？还是，你要跟我一块儿去？”

　　甄妙没说话，依旧沉默地埋在他怀里。

　　忽然，一道疑惑的声音在不远处突兀响起。

　　“妙妙？”

　　声控灯亮起，贝西岭抬起头，只见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单元门口，目光复杂地盯着他怀里的甄妙。

　　听到这一声称呼，甄妙心里哀叹一声，知道自己是躲不掉了，硬着头皮转过身来，讪讪地笑，“妈，你怎么下来了？”

　　几分钟之后，贝西岭被请进了甄家的客厅，落座于套组沙发的单人座上。

　　客厅布置的很温馨，沙发垫是甄妙不久前精心挑选的，清新的淡绿色，很有生命的活力。

　　只是，此刻稍显凝滞的气氛显得这生命的绿都有些蔫了。

　　热闹的电视已经被关上了，甄好下楼扔垃圾时还寻思着闺女去买啥了，这么久没回来，一到楼下，一些非礼勿视的场景就扑面而来。

　　谁还没个年轻时候，她刚想扭头装没瞅见，忽然觉得女主角有些眼熟。

　　再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她那买东西不知买到哪里去的女儿嘛！

　　至于这个轻浮又油嘴滑舌的男主角——

　　甄好抿着唇，打量着此刻坐得端正笔直，一脸正经的贝西岭，刚刚女儿已经介绍了，他是她刚交的男朋友。

　　“小贝多大了呀？”甄好尽量让语气亲切些，但就算身份过了明路，任哪个当妈的，想到刚刚楼下的场景，也难免眉头会打结。

　　甄妙本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她都没有想过带贝西岭见家长会是什么场面，听到这个称呼，差点没笑出声，赶紧抿住嘴。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管贝家大少爷贝西岭叫“小贝”。

　　只见一向矜贵冷傲的贝少爷此刻乖乖地并拢双腿，坐姿端正背挺得笔直，看起来无比认真纯良。

　　“阿姨，我今年23了。”

　　“还这么小啊……”甄好撇了撇嘴，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比她闺女还小三岁，看起来心性还没定下来，越发觉得他不靠谱了。

　　贝西岭一听未来丈母娘略显嫌弃的语气，忙改口道，“虚岁24了，明年就25了，而且我心理年龄都32了，一点不小的，阿姨。”

　　这算法能糊弄鬼啊？只是甄好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又问贝西岭是哪里人，父母是做什么的，贝西岭这下回答得谨慎又认真，仿佛在谈几千万的合同。

　　听到他母亲是老师，父亲是做生意的，甄好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些。

　　老师教书育人的，有文化，家教应该不至于太坏，看他穿着打扮和气质，家境应该殷实，对贝西岭的初印象分稍微加了几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在这边买房买车了吗？”

　　“妈——”甄妙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扯了扯甄好的衣服。

　　这怎么开始查户口了？照这聊天的趋势，再聊，该不会聊到嫁妆彩礼了吧？

　　周先生三十多了也没结婚呢，他们现在还只是谈个恋爱而已，远到不了那一步。

　　“怎么了？我和小贝聊聊天不行吗？”甄好回头，给了甄妙一记眼刀，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丫头，还没怎么样呢，胳膊肘就往外拐！

　　“阿姨愿意和我聊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贝西岭连忙接过话，笑着给甄妙递了个眼神，让她放心。

　　又笑着跟甄好介绍自己的情况，“阿姨，我自己创业开了家公司，有车，房子也有，不过在其他地方，刚来这边不久，正准备也置办一套。”

　　嗯，条件听起来很不错，甄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再满意也不能完全表现在脸上，省得以后叫人家拿捏住。

　　但刚开始凝滞的气氛开始变得融洽起来，贝西岭姿态谦卑，竟捡好话说，甄好脸上也渐渐露出些笑来。

　　倒是甄妙在一边着急了，挽着她妈的胳膊，试图打断，“妈，人家还得回去开会呢……”

　　甄好没好气地瞟了一眼净帮着外人的女儿，刚才在楼下那么长时间搂搂抱抱的，也没见着急回去，现在着急起来了？

　　但没聊两句，还是起身送客了。

　　“你还有工作，我就不留你了，”甄好送人到门口，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又对上眼的小情侣，“以后谈恋爱，就大白天大大方方地谈，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也不方便，你说是不是，小贝？”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成功把贝西岭臊得耳尖发红，甄妙也眼神躲闪起来，瞥见贝西岭耳尖的一抹红，又不由想笑。

　　还以为这人在这方面的脸皮已经厚到面不改色了呢。

　　*

　　“瞧你那点儿出息！”关上门，甄好看着女儿那副眼巴巴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还没嫁人呢，心就飞人家身上了，以后还怎么拿捏？”

　　“妈，你这都说到哪儿去了！”甄妙被调侃得脸上一热，就见了一面，怎么就谈起嫁不嫁人的事了？

　　她现在，只想跟贝西岭好好谈一场恋爱，至于以后，她想不了那么长远。

　　“好了，好了，我不多说了。”甄好见女儿害羞了，想着小孩第一次谈个对象，拿捏什么的，瞧那小伙子今天的态度，以后再说也不迟。

　　“哎呀，你这个对象可比刘红侠介绍那个相亲对象强太多了！眼光好，随你妈我，找对象就得找好看的！”

　　甄好坐回沙发上，这才露出十分畅快的笑容，“当初你爸穷得叮当响，我就图他长得帅，生出来的小孩好看，你长得那么漂亮，尤其是那大眼睛，就是随你爸。”

　　说完还嫌不够解气，猛的一拍巴掌，“我要是晚两天来，高低得让她看看我闺女自个儿找的男朋友多一表人才！还有那个谁谁他妈！”

　　原来自己的颜控还是遗传，甄妙颇有些无奈：“妈，人走了你开始夸上了？刚才可根本没瞧出来您满意人家啊。”

　　“你不懂！”甄好大手一挥，经验十足的样子，“男的不能老夸，该敲打还是得敲打。”

　　“还有，”她敛起笑容，一下神情严肃起来，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闺女啊，咱得长点儿心眼，别被人骗了，搞对象归搞对象，不该做的事……咱可不能做啊！知道了吗？”

　　甄妙脸一红，该做不该做的……好像，早就做过不止一遍了。

　　*

　　贝西岭按期飞往了美国，甄妙也彻底忙碌起来，上个月盘下来的店铺改装完毕，剩下的布置部分她准备自己来。

　　甄妈妈初来乍到，闲不下来，也跟着一块儿去了。她不太懂女儿的工作究竟是做什么，但爬上爬下，擦灰扫地，搬搬抬抬的力气活，她还是能出些力的。

　　店里还没有完全整理好，就来了位客人。

　　“甄小姐，你这店设计得真漂亮啊！”人未到，声先至，郑易铭笑着晃进店里。

　　甄妙连忙把人迎进来落座。

　　“西岭临走前特意叮嘱我，甄小姐的店快开业了，让我多来看看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

　　郑易铭热情地笑着递上一份合同，“顺便，还带了单生意来，我们公司成功上市那天的庆功宴，还想委托甄小姐策划。”

　　甄妙微笑着接过合同，低下头，避开郑易铭好奇的打量。

　　看样子，他是完全忘记曾经见过她。

　　但她记得。

　　说实话，她不是很想见到郑易铭，因为一见到他笑嘻嘻的样子，总会让她想起当初他似笑非笑的戏谑目光，以及被他们一群人打量的回忆。

　　实在算不上什么愉快的记忆。

　　就算现在，因为贝西岭的缘故，他对她格外客气，她也能感受到，那种体面相处下的打量。

　　很微妙，很居高临下。

　　郑易铭每次见到甄妙，都感觉很神奇。

　　她竟然就是贝西岭的前女友？还是甩了他，让他念念不忘的前女友？她究竟是有什么神奇的魅力？

　　奈何那家伙的嘴太硬，根本撬不出来关于两人的故事，这个前女友简直像凭空跳出来的一样。

　　“小贝他怎么不自己来啊？”

　　突然，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郑易铭一抬头，见甄妙旁边站着一个拿着抹布的中年女人，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

　　这人是谁？小贝？是指贝西岭？

　　“妈，他工作忙，哪能什么事儿都管呢？”甄妙忙起身，拿下妈妈手里的抹布放在一边，顺便给两人介绍身份。

　　竟然都见过家长了，不会真是认真的吧？郑易铭心里直纳闷，脸上的笑依旧真诚而友好，“原来是伯母啊，失敬失敬。”

　　又体贴地替好友解释，“他也想亲自来啊，这不是出国，赶不回来嘛，才特意托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

　　“哦，这样啊。”甄好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犯嘀咕，小贝的生意做这么大？还得去国外？

　　她还以为贝西岭就是开个手底下几个人那种小公司呢。

　　怕妈妈再问出什么不合时宜的问题，甄妙把郑易铭请进了里面的会客厅。

　　甄好继续打扫外面的卫生，但兴许今天的天气太好，客人接二连三的，没一会儿，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你好，我找甄妙，她在吗？”

　　甄好忙放下手上的拖把，热情地接待起客人，“你好，找这里的老板是吗？她在里面和客人谈生意呢。你有预约吗？还是要咨询策划活动？”

　　甄好这几天下来，也大致了解店里的主营业务是什么，这点儿话术对从事多年服务业的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店门口，气质优雅端庄的中年女人，正微微蹙眉，打量着尚有些凌乱的店里。

　　闻言轻轻扫了眼有些俗气的店员，声音平静，

　　“你跟她说，我是贝西岭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