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夏焰火》柳春雨

45、你醉了

　　时间很快来到宴会当天。

　　这一天，甄妙从白天开始就格外忙碌。

　　花店的鲜花送到了，她和花艺师最后确认一遍花材和布置。

　　白玫瑰、粉绣球、嫩绿的洋桔梗……淡雅浪漫的花艺装饰从草坪延伸到大厅。

　　厨师团队来得也早，要提前准备晚上的餐食，厨房林姨熟悉，她得以稍微轻松些。

　　还有演奏的乐队，需要调试设备……

　　一项项待办事项在她脑海里被划掉，一切按计划推进。

　　华灯初上，别墅陆陆续续迎来了今晚的客人们。盛夏的夜晚，草坪上灯光璀璨，凉风习习，轻柔的音乐随风流淌，露台外布置了高脚桌和供客人休息的藤椅，男男女女的笑语逐渐让气氛热闹起来。

　　忙了一天的甄妙得以轻松片刻，穿梭过人群的时候，听到几个女生坐在花架下的藤椅上，好奇地讨论“这宴会是哪家策划的，效果真好”时，她不禁驻足，又忍住了毛遂自荐的冲动，笑着离开了。

　　想离职的念头也是在筹办一场场宴会活动时萌生的。

　　宴会策划虽然比当周先生的助理要累，要操心的事更多，但每次，看到漂亮的场地设置和参加宴会的宾客开心的笑容，她都会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而且，她和一些合作的供应商也了解过，有稳定客户的宴会策划师薪水是很可观的。

　　周先生的前女友何小姐分手后，还请她举办了公司的庆祝party，更是大大激发了她想出来单干自己的想法。

　　激动的心情在步入大厅，见到香槟塔旁那对俊男靓女时，猝然冷了下来。

　　白色长桌旁，贝西岭一身黑色西装，面白如玉，在他旁边站着的那位则是从A市特意过来的夏小姐。

　　夏小姐身着当季新款香槟金缎面高定礼服，身材高挑，容貌秀丽，气质出众，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她轻笑起来，很优雅。

　　甄妙心里微微发酸，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夏小姐和贝西岭站在一起金童玉女般，相当养眼。

　　而且夏小姐已经得到了庄教授的认可，他们是门当户对的一对。

　　“怎么样？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俩很合适？”

　　忽然响起的声音把甄妙吓了一跳。

　　一转头，周斯惟已经站到了她身旁，正看向不远处的贝西岭和夏小姐，似乎对自己撮合成的一对璧人很满意。

　　随即，他转过身来，似有深意的目光掠过，递上手里的香槟。

　　甄妙头皮一紧，顿时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又怀疑是自己心虚，暗暗告诫自己要镇定，接过香槟，浅浅一笑，“嗯，看起来就很般配。”

　　“希望这小子不枉费我们做的这番努力，早日觅得佳人。”周斯惟轻笑着碰了碰甄妙的玻璃杯。

　　清脆的碰撞声，仿佛庆祝般。

　　美酒入口，甄妙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连味觉仿佛也失灵了，没有尝出什么味道。

　　而不远处的白色长桌旁的某人，瞥到交谈甚欢的两人，眸色越发深沉，心底莫名的烦躁连自己都没搞懂。

　　明明那不是她。

　　明明那是自己的亲叔叔，而她，极有可能成为他的婶婶。

　　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像呢？

　　“学长当初迎新晚会上弹的那首曲子我还记得呢，今天知道学长来，我还特意带了小提琴来，可以圆我这个迷妹一个合奏梦吗？”

　　夏小姐姿态落落大方，唯有略显羞涩的声音显露出些许少女心事。

　　然而在刚刚的交谈中一直表现的绅士得体的男生，却略带歉意地婉拒了，“抱歉，我多年不弹钢琴了……”

　　乐队的演奏已经被甄妙暂停，让出位置，合奏变成了小提琴独奏。

　　即使没有伴奏，夏小姐站在大厅巨大的落地窗前，优雅的身影也依旧迷人，婉转的琴音回响在大厅里，如泣如诉。

　　甄妙站在角落里，看着落地窗前贝西岭驻足聆听的背影，默默退出了大厅。

　　夏夜凉风带来新鲜空气，她深深呼吸了好几口，从长桌上取了杯葡萄酒，坐在藤椅上，抬起头。

　　天鹅绒般黑沉的夜空，依稀能看见几颗亮闪的星星。

　　如果这个时候，有场烟花就好了，她有些遗憾地想，今晚这场宴会还是缺了点东西。

　　就着晚风和夜空，她的酒很快见底了。

　　脸上慢慢涌上些热意，甄妙拍拍脸，利落地起身，宴会还没结束，她得去厨房看看。

　　刚走到露台，就见到贝西岭从里面出来，甄妙下意识往他旁边看了看，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

　　明明刚刚喝酒没什么感觉，现在甄妙却忽然觉得脑子有点儿晕晕的，舌头发软，即使知道见到他该说些什么，也不想张口。

　　贝西岭也不说话，只停在那，挡着她的路，意味不明地看着她，半晌，忽然轻声道，“你醉了。”

　　“嗯？”甄妙眼里浮现疑惑。

　　贝西岭盯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和睁大的又圆又懵懂的眼睛，心里像被小猫毛茸茸的尾巴尖轻轻挠了挠，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不受控制地出现了。

　　即使理智告诉他，她不是那个人。

　　“不能喝酒的话就少喝点，你的脸很红。”

　　“啊？”甄妙双手捧脸，果然更烫了，但她的意识明明还很清醒，“没喝多少，就两杯呀。”

　　的确不像醉酒的语气，只是，贝西岭看着她双手捂着脸，把圆圆的脸蛋都揉变形了，忽然冒出一个隐秘的念头——好软。

　　她的脸揉起来应该会很软。

　　甄妙垂着眼，对男人忽然变深的眼眸毫无知觉，她用力地揉了几下脸颊肉，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放下手，“这样就不红了吧？”

　　贝西岭在意识到自己越界的想法后已经收回眼神，又被甄妙熟稔的信任拉回，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

　　毫无变化，她的眼神是清明的澄澈，可脸颊依旧是透着粉的红，甚至连嘴唇都变得殷红……

　　“咳，”贝西岭抵唇轻咳一声，收回逾越的目光，“好多了。”

　　这么一拍打，甄妙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终于能笑着说了几句寒暄客套的话，绕过他往里去了。

　　*

　　宴会的目的有没有达到，甄妙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场宴会结束得很顺利。

　　仿佛是为了奖励她似的，忙完之后，甄妙收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礼物

　　——她的本科毕业证书！

　　烫金的证书封皮，里面是米黄色的高光铜版纸，打印字体写的“甄妙”两字。

　　早晨明媚的阳光洒在铜版纸上，这两个字被照的发亮。

　　右下角是校长签名和S大的盖章。

　　虽然S大教授周先生曾经说过，在当下这个求职环境，一份专升本的毕业证书对她的职业发展实际用处不大，但是，再怎么样，它也是一张本科毕业证书，而且还是个相当不错的大学。

　　有些人轻易地拥有一些东西，比如财富、智慧、学历、容貌，转过头来云谈风轻地对从不曾拥有过这些的人说：这些都不重要。

　　在甄妙看来，这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

　　但是，她得自己在心里知道，对她这样什么都没有的人来说，什么是重要的。

　　薄薄的一张证书，花了她两年的时间才换回来。

　　甄妙清楚这份非全日制的文凭的含金量，没有全日制的高，但是她也已经相当满足了。

　　心中的一大遗憾终于圆满了，她抱着毕业证书，仰起脸。

　　窗外草坪在阳光下绿汪汪的，几只黑色长尾鸟轻盈地在草地上雀跃。

　　这个早晨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变得像窗外的鸟一样轻盈起来，忍不住笑起来，轻轻跳了几下。

　　一转身，猝不及防撞入一双幽深的眼眸。

　　是贝西岭。

　　甄妙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就反手把毕业证书藏在了身后。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他站在楼梯口，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在她和他对视上时，眼神变得温和而略带笑意，似乎没注意到她异常的举动。

　　手里的硬壳证书封面的边角戳在甄妙的手心，微微有点儿痛，她这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刚刚这个举动完全没有必要。

　　她没有必要再对贝西岭撒谎了。

　　烫金的毕业证书被从身后拿出来，堂堂正正地放在胸前，甄妙微笑着展示给贝西岭看，

　　“我的毕业证书到了。”

　　怕贝西岭不了解国内的高等教育体系，她说完还很贴心地解释：“我以前的学历是大专，类似于国外的Diploma of Higher Education，现在专升本到本科了。”

　　生怕占了一点儿名校的便宜，她还特意说明，“但是这个证书是非全日制的，和直接高考进来的还是有一点差别的。”

　　怀里抱着她两年时间才拿到的毕业证书，她坦坦荡荡地在贝西岭面前承认自己的学历。

　　不是本科生，她的第一学历是大专。

　　不是漂亮的班花，她的长相很普通。

　　不是Susan，也不是苏珊，她的名字是甄妙。

　　从今往后，她都没有必要再在贝西岭面前撒谎了。

　　这个男人不会再属于她了。

　　她望着他深邃的，仿佛含着柔情的眼睛，心头不由泛起一丝失落。

　　而紧随而至的却是释怀。

　　就像她无数次告诉自己的那样，不要回头看，要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金色的阳光里，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贝西岭被她的笑容感染，也弯起眼睛，“祝贺你！”

　　“什么好消息要祝贺呀？”他刚想多说两句，周斯惟的声音就从楼梯上传过来。

　　甄妙微微仰头，冲贝西岭背后的周斯惟扬了扬自己手里的证书，声音轻快而上扬，“周先生，我的毕业证书寄到了！”

　　说起来，她能顺利毕业，还得感谢周先生的支持，要不然哪有时间兼顾学业。

　　“原来是这个好消息啊，那是得好好庆贺了。”周斯惟说着已经走下台阶，朝两人走过来，“看来，不久你就能考我的MBA了。”

　　听到MBA，甄妙眼前一亮。

　　她了解过周先生教授的MBA课程，学费昂贵，比起拿到个文凭，更像是一种高管之间的资源互换。如果她想独立做宴会策划师，参加MBA课程，无疑能认识到更多潜在客户。

　　但随即她又意识到，现阶段，即使她能拿出这个学费，应该也没人会带她玩，总得做出点成就才有入局的资格。

　　路还得慢慢走，甄妙微微一笑，“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期待成为周教授学生的一天。”

　　这话似乎极大取悦了周斯惟，他轻笑出声，走到了贝西岭旁边，离甄妙几步之遥。

　　“你的毕业奖励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在书房架子上的黑色礼盒里，一会儿去看看喜不喜欢，我去公司了。”

　　有些宠溺的语气，甄妙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眼皮微抬，下意识瞟了一眼贝西岭。

　　又极快地收回来垂下眼眸，捏着手里的证书边角，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略显局促的反应落在周斯惟眼里，他眸光闪了闪，什么也没多说，只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走吧，阿岭，愣着干什么？”

　　贝西岭脸上的笑容从他这个叔叔出声那一刻就消失了。

　　此刻更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低着脑袋看脚尖的他叔叔的生活助理，心底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烦躁。

　　只是送个礼物而已，别人相处三年，知根知底，有些默契的约定奖励不是很正常吗？

　　他究竟在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