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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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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工作起来,日子一下就变得很快。
甄妙发现这份生活助理的工作比她以前的工作都要忙多了。
无论是做保姆还是坐办公室的工作,她以前只需要负责好自己的事务,主要是服从指令。
而现在,就像李哥说的,她更多是统筹管理的角色,要提前规划好所有的事情,不让雇主操心。
包括周先生第二天要吃什么早餐,搭配什么服装;
包括车辆安排和维护保养;
包括周先生和女伴约会时提前预定餐厅音乐会等等。
即使李哥说周先生是个好相处的人,对生活助理的要求在同水平的人里根本不算高,甄妙正式接手后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精力来对付。
好在李哥离职之后也没有完全撒手不管,有时甄妙遇到棘手问题实在没有头绪时,求助于他,也会得到一些帮助。
而别墅的主人周先生,大约是也会在学校任教的原因,看上去比一般商人显得儒雅些,对她的工作也没有表示什么不满挑剔。
托前面两次豪宅保姆的工作经历,对于该怎么跟这种有钱的精英人士打交道,她已经有了些经验。
周先生看起来似乎的确如李哥所说,很好相处。
看起来好相处就可以了,甄妙很满足,工作也逐渐得心应手起来。
但还有一件让她感到棘手的事。
周家的厨师王大强和李哥之前住一间房,她进来后自然没法同住,就住在了一楼的客卧。
李哥还在的那一周试用期,王大强表现得还很正常,甄妙也没有过多注意到他。
等李哥走了,她正式接手后,忽然发现和王大强确定周先生的菜单时,他的眼神偶尔会乱瞟,流露出让她感到不适的神情。
甄妙不太有和这样的男性打交道的经验,这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栋房子里只住了她一个女性。
白天还有钟点工,而晚上如果周先生不回来,别墅里只有她和王大强两个人。
意识到这点后,她从网上买了一些防身工具,每天晚上都要把门窗反锁。
如果说那些隐晦猥琐的眼神只是让她感到心里恶心,那王大强不配合的其他的事情更让她恼火。
“这个月的食材开销有这么多?”甄妙质疑地盯着王大强交过来的报销单据,怎么感觉都不对劲。
“那不都在上面写着了吗?”王大强浑不在意地嚷着,又一把从甄妙手里薅过来那叠单子,似乎生怕她不识货,手指头一下下戳着单据上的名目。
“你看看,阿拉斯加帝王蟹,日本A5级和牛,直接空运过来的云南野生菌,这天南海北运过来的,它能不贵吗?”
“除了供应商直接供货的,其余我采购的也都是高级货。”
他梗着脖子,手指头还戳着,指着甄妙,“就你前几天吃那两只虾,北极过来的,三百块钱一斤,这开销哪里多了?”
不对。甄妙立刻在心里反驳。
前天吃的那两只虾,绝对不可能是北极过来的。
不论是个头还是口感都不对劲,那只是普通的河虾,绝无可能卖到那个价钱。
“你买菜的收据呢?怎么没有?”甄妙冷静地质问。
王大强立刻炸了,“不是,人李助理之前都不需要收据,你这是什么意思?质疑我做假了?”
甄妙依旧一脸冷静,“我只是觉得做事规范些比较好,以后每月的食材采购我们可以拉个电子表格,再附上采购凭证,省的之后对账再操心。”
这一刻,甄妙忽然觉得她有些像贝家别墅里她讨厌的管家。
见他的大嗓门没能镇住甄妙,王大强把手里的收据往桌子上一甩,语气很不耐烦,“谁买菜还有凭证,你要卖菜的给你开发票?现实吗?”
“付款记录发给我也行。”甄妙退了一步。
王大强嘟嘟囔囔,气急败坏地回了厨房,不知道翻了哪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个小本子,手一甩,把本子在甄妙面前的桌上。
“只有这个记录,你自己算去吧。”
说完转身就进了厨房。
白色餐桌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小笔记本。
甄妙面色平静地拿过来,翻开几页,微微皱了下眉——本子上只简略记载了某天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字迹鬼画符似的,得连蒙带猜才能猜出来,而且,纸页上似乎还残留着油迹。
这肯定和他报上来的采购金额对不上。
这就有些让人头疼。
而且,更难搞的是,甄妙不确定这种情况是以前李哥和王大强一块儿合作拿回扣,还是单纯是王大强看她初来乍到,且是个年轻女性,故意欺生。
苦于没有实证,且还没摸清楚周先生秉性,她只能暂时按下不动,暗中观察。
这一观察就发现,王大强真的吞了厨房不少东西。
从她来别墅起,周先生就频繁出差。一到他出差的日子里,王大强就忙忙碌碌地在厨房忙活,蒸焖炸煮,准备不少吃食。
然后趁机拎着大包小包的出去,第二天的冰箱里也见不到备好的餐食。
甄妙做了个电子表格,让王大强采购之后更新采购明细,上传付款截图。
王大强置之不理,并且对她的态度越发恶劣了,“你来了之后这也管,那也管,婆婆妈妈的,厨房从来都是这样的,要不然,你跟周先生说去,周先生同意了我就写。”
甄妙头一次管理人,她忽然发现这比被管理难多了。
如果告到周先生那里,他是花钱买服务的雇主,不是给小朋友断案的班主任。
李哥也说了,她的职责是让周先生回家不用操一点儿心。
即使周先生警告了王大强,对她的印象估计也要大打折扣。
况且,要是周先生真的不管呢?她一时不敢赌。
王强见甄妙不敢真的动他,越发嚣张了,又一次听到周先生要出门,他竟然邀请朋友来别墅聚餐。
甄妙在大厅听到他打电话的内容,简直不敢置信。
王大强转头还邀请她,语气自然得好似他是这栋别墅的主人,“晚上我请了几个朋友过来吃饭,你也一起来吧?喝点儿酒,咱们算交个朋友。”
甄妙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并警告他,“没有周先生的允许,你不能擅自带外人进来别墅。”
“你不说,谁知道,要是你跟周先生告状的话,”王大强慢慢也看清甄妙的难处,反过来威胁她,“我就说你也是同伙。”
甄妙一时无语,王大强见她吃瘪,得意地进了厨房。
到底该怎么办?甄妙感到进退维谷。
正在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她条件反射地去接。
“我今晚会回家,晚饭做清淡点。”周先生在电话里吩咐道。
甄妙一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周先生今天的行程是和女伴去山里度假,三天后才回来,度假酒店的房间还是她给订的。
“好的,”很快她就回过神,想着晚上要准备什么,又多问一个问题,“许小姐也一块儿回来吗?”
“我一个人。”
那边语气变得冷冷的,似乎压着火气,甄妙马上懂了,“好的,周先生,我明白了。”
挂完电话,她暗自思索,看来是和女朋友吵架,闹不开心了,晚上可以熬些清淡的粥。
“谁打电话过来的?”
思绪被打断,甄妙一回头,看见王大强从厨房出来,一脸质问的表情看着她。
甄妙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开口时语气平静,“没谁,打错了。”
她站起来,“我有急事要出门,晚上再回来。”
王大强嘟嘟囔囔说些什么,甄妙已经没心思听了,脑海里忽然冒出来的想法让她脑壳开始发热。
出门时她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门口的摄像头。
这片小区的治安很好,摄像头只是出于有备无患的考虑。
可是,要是真有什么事情发生,它也许能作为一个证据。
出了门,甄妙也不敢走远,在别墅附近转悠,天擦黑的时候,果然见到几个人鬼鬼祟祟地来到别墅门口,按了门铃之后,王大强出来热情的把他们招呼进去了。
秋天里,一入了夜,气温骤降,晚上的风,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
甄妙搓了搓手臂,有些后悔出出门时匆忙,没有披上个外套。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看到不远处周先生的车开了过来,心里一下紧张起来,跟着车悄悄地往回走。
周先生下了车,进了灯火通明的别墅。
很快,里面传来惊呼声,几个黑影仓皇地从里面逃窜出来。
甄妙牙齿发颤,不知是紧张的,还是冻的,她拍拍胸脯,深吸一口气,抬脚快步进了别墅。
一进去,只见餐厅满地狼藉,桌下堆着啤酒瓶,桌上吃得杯盘狼藉,餐厅还一股烟味。
餐桌上开着瓶喝完的红酒,甄妙离得远,打量着似乎不是酒柜里的酒,可能是王大强前几天做红酒料理,剩下的又被私藏了。
周先生站在客厅中间,脸色阴沉,而王大强则弯腰鞠躬,不停地在说好话求饶,
“周先生,我真不知道您这个时候回来。我真是第一次叫朋友过来,我这兄弟马上要回老家了,我才想着借您的房子送送他。”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周斯惟下意识望向玄关方向,
王大强擦着脸上的冷汗,也跟着转过身,见到进来的人是甄妙,他立马怒睁双眼,厉声喝道,
“一定是你搞的鬼,你安的什么心?为什么没告诉我周先生晚上要回来?”
甄妙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抬眼对上了周先生冷冰冰的审视目光,心里“咯噔”一下,咬牙移开目光,看向王大强,
“我跟你说了的,我说周先生晚上回来,想吃清淡些,让你熬些粥,做些小菜。”
“周先生,我下午有些急事,接完电话就出门了,没来得及跟您说。”她再度对上周先生冷冷的眼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愧疚。
说完又环顾周围,睁大眼睛,眉头微蹙,佯装震惊,“这是怎么回事?”
“你个贱人,还在这儿演戏?”王大强一听她装傻充愣,立刻确定自己就是被甄妙给设计了,气得眼睛都红了,攥紧拳头就冲了过来。
甄妙吓得一激灵,王大强膀大腰圆的,她下意识往后躲,没两步还是被快气疯了的王大强薅住了衣领,眼见着他挥起拳,她吓得抱紧了头。
惊叫卡在嗓子里,喊不出来,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暴力行为,吓得她只剩下本能反应。
本来以为能顺利让周先生发现王大强的恶劣行为,最好能辞掉他,但要承受的后果似乎比她以为的要严重。
拳头迟迟没落下。
“私闯民宅,还想在我家里打人?”周斯惟紧攥王大强的手腕,怒道,“在我报警之前,滚!”
他常年健身,用力一推,王大强趔趄着差点摔到,立刻又恢复成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周先生您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带人来了,我……”
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的一种生物,对付比他弱小的,龇牙咧嘴,虎视眈眈;
一遇上强大的,就夹起尾巴,奴颜婢膝地讨饶。
像是畜生成了精,披了张人皮,却还是没能进化掉畜生的本能。
周斯惟显然耐心已经全都耗尽,听得眉头紧锁,转过头朝甄妙怒声道,“还愣那儿干什么,报警电话不会打吗?”
甄妙被王大强薅着衣领,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刚喘匀了气,听到周先生的吩咐,立刻拿出手机。
王大强眼见求情没有希望,这边还要报警,马上认怂,“别别别,别报警,我马上走,马上走,别报警……”边说边往外跑。
甄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别墅外头,心头仍在跳。
但这场战役,她算是赢了,成为那个留下来的人。
她搓了搓手臂,回头想跟周斯惟道谢。
“周先生,刚刚谢谢你……”
周斯惟扫了她一眼,回身往楼上去,“收拾好东西,明天你也走。”
甄妙一时如遭雷劈,难以置信地问道,“周先生,我做错事了吗?”
“你做错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周斯惟头也不回地上了楼梯,“我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什么是结果,就是周先生晚上回来要有清淡的晚餐,而至于其中的过程,厨师中饱私囊,不服管理,以及她特意下午出门都不是他关心的事情。
而她拙劣的演技让他意识到自己被当枪使了,这也许是比厨师偷食材更让他恼火的事。
更甚至,他可能只是今天和女朋友吵架心情不好,而她就是撞上枪口的倒霉蛋。
想到这,甄妙忽然感到心头涌起委屈和愤怒,头一次提高音量反抗周先生的命令,“我不走,做错事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走?”
她追上去,在楼梯口委屈地大喊,“我每天都有在认真工作,你没有辞退我的理由。”
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钱,为此她可以忍受很多。
可是,她现在发现,还是不行,不够。
她还是没学会怎么为这种精英有钱人服务,甚至她还没学会怎么和人打交道,生活对于她来说依旧艰难。
周斯惟已经上了楼梯,听见甄妙在下面大喊,烦躁地扯开领带,越来越觉得女人很麻烦。
就像他的女朋友,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期待着他去哄她,给她惊喜。
二十出头的时候,女人的撒娇生气,哄一哄算是一种情趣。
可他现在不是初尝情爱的毛头小子,对方再闹小性子,不免觉得有些累。
这次的度假也不欢而散,回到自己家里还要面对这一摊子烂事,周斯惟自认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你想要理由是吧……”他解开衬衫的第一个纽扣,差点儿气笑了,转过身,俯视的角度骤然瞥到一抹白,目光立刻往上抬。
这一分神,话就卡了壳。
而楼下站着的女孩,昂着脸,咬着牙,眼睛直直盯着他,一脸倔强又委屈的神情,狼狈的样子倒显得他仗势欺人,再说下去就逼人太甚了。
真是太麻烦了,周斯惟烦躁地扯掉领带,不想再跟她拉扯了,转身往楼上去。
“明天重新找个厨师,我不需要一个会算计我的助理,下不为例。”
甄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呆立半晌才确认周先生同意她留下来了。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汗,而衬衫的纽扣也不知怎么回事掉了,可能是在刚才的扭打中被扯掉的。
她茫然地扫视了一圈地面,没发现那颗纽扣。
处理完餐厅的狼藉回来房间,甄妙靠着门板,慢慢坐下来。
忽然感到鼻头一酸。
明明以前也不是没受过委屈。
比今晚还难堪的场面,还难听的话她又不是没见过,没听过,那时她都没有想过哭。
也许是尝过被别人呵护,被人尊重的感觉之后,再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就忍不住开始委屈。
但是,哭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也发过誓,以后不要再因为那个人哭泣。
她昂起头,睁大眼睛,让眼泪尽量不掉下来。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是妈妈打过来的,甄妙快速地眨眨眼,把眼中湿意憋回去。
接通之后,手机里传来很开心的声音,“妙妙我跟你说啊,今天我去棉花店,给你新做了一床厚被子,等过年的时候你回来盖新棉花被,可暖和了……”
甄好在电话那头喜滋滋地说她今天的战绩,听电话那边半天没有声响,疑惑地问道,“妙妙你怎么了?有在听吗?”
“妈……”甄妙一开口,哭腔就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委屈这回事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一个人的时候还能憋一憋,有人关心时,就怎么也忍不住了。
“你怎么了?”甄好一下慌了,“谁欺负你了?还是生病了?”
听电话那头还是只有啜泣声,她急了,“你说话啊?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甄妙哽咽着,擦擦脸上的泪,不想让妈妈过多担心,“妈,我就是上班有点儿累……休息……休息就好了。”
“累了咱就不干了,”甄好声音发哑,听着女儿哭,喉头也不由发哽,明明不久前她的妙妙还是小小的一团,现在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这么辛苦地挣钱。
闺女从不跟她诉苦,她竟然真的忘了,世界上的钱,哪有好挣的。
“咱不挣这个钱了,回家来,妈养你。”
甄妙感觉眼睛又有点儿酸。
她仰起头,深呼吸几口,压下喉头的酸涩。
“妈,我没事儿,真的。我就是遇到了一个小小的坎坷,已经解决了。待会吃点儿东西,今晚早点儿睡,明天肯定就好了。”她的声音仍然还有一些鼻音,但宽慰的话说出口,她的心情似乎也真的在慢慢变好。
电话那头的甄好也止住了哭腔,但仍旧有些担心,让女儿压力别太大,大不了回老家来。
虽然大富大贵的日子过不了,但她养活一个女儿还是有二十多年经验的。
甄妙轻轻笑起来,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算命先生给她算的卦,二十三年来,她头一次向妈妈许下这样宏大的承诺,“妈,我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
电话结束,她擦干眼泪,平复心情,打开手机里的背单词软件,点击签到。
屏幕上蹦出:【连续签到300天】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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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ter all,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