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夏焰火》柳春雨

39、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好像一下子

　　外卖大姐把甄妙送到了一个地铁站旁才停了车。

　　甄妙哭了一路，胸中汹涌的情绪似乎真的随着眼泪发泄出去了，这会儿心头只有一种平静的疲惫。

　　外卖大姐看甄妙哭了一路，眼睛都红了，和她闺女一般的年纪，也不忍再问什么。

　　人活在世上，谁没点儿不想说的伤心难过事儿？

　　她转身地从后面的保温餐箱里取出了一杯奶茶塞到了甄妙手里。

　　“刚有个客户点了奶茶又不要了，还热乎着哩，送你了，喝完暖和和的，咱就不哭了啊？”

　　手中骤然一热，甄妙睁着哭肿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好心人黝黑质朴的笑脸，空荡荡的心里好像也被奶茶暖到了一块儿地方。

　　她哑着嗓子说了好几声谢谢，外卖大姐潇洒地一挥手，“走了”，一拧电动车把手，很快就消失在车流人流里。

　　地铁站出入口前人来人往，甄妙拉着行李箱往旁边避了避，打开了外卖包装袋里的奶茶。

　　一大杯奶茶捧在手心里，吹了一路山风的凉意慢慢被赶跑。

　　奶茶甜甜的，加了很多小料，甄妙一口气喝到底，暖意从胃里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

　　哭了一路失去的水分和体力似乎又被补充回来，连刚才还觉得空荡荡的心里仿佛也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眼前的人们依旧行色匆匆，这座城市似乎和她刚来的时候毫无区别。

　　而现在，她要离开这里了。

　　喝完奶茶，甄妙把奶茶杯扔进垃圾箱，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你要来S市啦？”手机那头，赵乐雯惊喜地欢呼，表示热烈欢迎。

　　“来吧来吧，我对象还没调过来，你正好可以住我这儿，跟我做个伴！”

　　两座城市挨着，半小时的高铁，很快，甄妙就坐上了去往S市的高铁。

　　列车缓缓启动，很快提速，站台上A市的指示牌渐渐被落在后面。

　　甄妙收回目光，有生之年，她应该再也不会回来这座城市了。

　　*

　　赵乐雯下了班，接到甄妙安顿好之后，又带她去吃饭。

　　“我跟你说，这家店比之前我们吃的那家螺蛳粉好吃多了，那家店纯是网红诈骗！”赵乐雯拉着甄妙坐下，熟稔地点了两份套餐，又闲聊起来。

　　“上一份工作听你说还挺好的，怎么，老板又作妖了？”

　　店里很热闹，赵乐雯低头拆桌上的一次性筷子，这只是一次随意的八卦，就像她们以前一块儿吐槽黑心公司一样。

　　甄妙也从筷笼里取出一双筷子，语气淡淡的，“老板出国了，没活干了。”

　　“又出国了，这些有钱人，出国比我出个市都简单，”赵乐雯啧啧两声，“听得我都要仇富了，得亏你这心态好，才能挣这钱。”

　　甄妙一时语塞。

　　幸好，服务员很快把面端上来了。

　　“快尝尝，这可是我心里No.1的螺蛳粉，特别辣，又辣又爽，”赵乐雯拿到粉，就迫不及待地搅拌开，挑起一筷子粉吸溜进嘴里，吃完一大口之后满足地感叹，

　　“下班吃上一碗螺蛳粉，人生幸福莫过于此了！”

　　咸香酸辣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甄妙看着眼前覆着一层红彤彤辣油的螺蛳粉，忽然想起曾经有个根本不能吃辣的人第一次吃螺蛳粉的样子，一时有些发呆。

　　“怎么不吃啊？”赵乐雯看甄妙拿着筷子不动，又大力推荐了一波，“真的可好吃了，你尝尝就知道了。”

　　甄妙回过神，晃了晃脑袋，举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螺蛳粉，张开嘴。

　　瞬间，滚烫的辣意冲击着口腔，氤氲的热气，蒸腾向上，熏得她发涩的眼睛竟又有了湿意。

　　眼框连着鼻腔隐隐发酸。

　　她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再想起那个人，也不要再哭了。

　　可是，大脑就是不听使唤，又让她想起那时被辣得满脸通红的贝西岭，她永远也见不到的人。

　　赵乐雯吃着粉抬头一看甄妙状态十分不对劲，吓了一大跳，忙放下筷子，抽了好几张纸递过来，担忧地问道，“怎么了？辣椒进眼睛了？”

　　甄妙抽了抽鼻子，擦了擦眼眶还没来得及流下的泪，扯了下嘴角干巴巴地笑道，“可能是口味清淡了，现在吃不了那么辣了，辣哭了。”

　　赵乐雯也不拆穿，点头附和道，“也是，我也觉得现在都不太能吃辣了，那你别吃了，换个吧。这家卷饼也挺好吃的。”

　　她又去柜台点了个卷饼拎回来递给甄妙，把她面前那碗红彤彤的螺蛳粉移开。

　　拿起筷子，又放下了，再三确认甄妙在那上班没受欺负后，才放下心，拍拍她的肩，正色道，

　　“你压力也别太大，工作嘛，总能找到的，这段时间就住我这儿，正好玩几天散散心再找。”

　　她以为甄妙是失业压力太大了。

　　甄妙捏着刚做好的热腾腾的卷饼，听着好友安慰的话。

　　这一天除了那杯奶茶，她几乎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食物的香气往她鼻子里钻，胃里的知觉好像开始恢复，饥饿在叫嚣。

　　她忽然觉得算命的也许没说错，自己的命真的挺好的，虽然做不到大富大贵，但是总能遇到很好很善良的人。

　　她重重地点点头，咬了一大口卷饼。

　　人生的坎，只要她一直往前走，总归会迈过去的。

　　第二天，甄妙就积极地找工作，但很快，残酷的就业市场就给她一次又一次的打击。

　　她灰心地发现，以她的学历和过往经验，在供大于求的就业市场上很难找到除了家政保姆之外的合适工作。

　　她需要钱，她需要一份能挣到很多钱的工作。

　　虽然现在她的账户上躺着一百万，但那是她卖了自己的自尊换来的，即使渺小如她，也希望有一天，能再把它赎回来。

　　碰壁没多久，原来的那个中介又找到她，给她推荐了另外一个订单。

　　甄妙明确表示，她不想再当住家保姆了，即使是她以前梦想的高薪儿童陪伴师，她也不再心动了。不是因为她的自尊心变强，受不了伺候有钱人，而是，她意识到，她需要一份能成长起来的工作。

　　中介耐心地跟她解释，“这个岗位可不是普通保姆啊，这是给公司老总当生活助理，比保姆家政高级多了！”

　　“人大老板公司里有工作助理，生活上也得有个生活助理对接协助，我想着你上一家在那种大户人家做过，规矩熟，半年也得顶普通人两年，经验丰厚，肯定能胜任，才特意找你的，推你我放心。”

　　听甄妙那边没什么动静，中介继续加了把火，“而且这个岗位是有五险一金的，直接挂在人老总公司社保上，试用期月薪一万二，十四薪，你要是干得好，年终奖和加薪肯定少不了！”

　　听到这丰厚的条件，甄妙心动了，她这几天接触到的工作交社保的都少之又少。

　　中介又用之前那套“世界是个草台班子，谁上都行”的话术来忽悠，还没等他说完，甄妙回道，“好，我试试。”

　　她的条件摆在这儿，留给她的选择不多，起点就是会比别人低。

　　即使不知道未来会走到哪儿，她也要走走看。

　　一直走下去，不停地走。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她想，总有一天，她会挣到一百万的。

　　看，现在，她不就真的跳槽涨薪了吗？

　　根据中介给的地址，甄妙来到了位于富人区的一栋别墅前，现代化装修风格的别墅，面积比贝家的城堡别墅小些，看起来很低调。

　　前来开门的助理见到推荐来的是个年轻的女生，略显诧异。

　　在甄妙再三保证她有经验，能胜任这份工作后，打量片刻她朴素的穿着和算不上出众的长相，想着应该不会招来什么麻烦，才勉强同意留下，给了她一周的试用期。

　　助理姓李，让甄妙喊他李哥就行，他准备去国外念书深造，临走前本着对工作的负责，要把下一任助理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

　　“周先生平时工作很忙，不仅要管理公司，还在S大兼任教授，负责MBA课程，所以他的行程安排需要你和他的工作助理共同配合，安排妥帖。”

　　“周先生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日常清洁打扫有固定的钟点工负责，你需要做的是统筹管理，确保他回家时不用操一点儿心，家里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

　　甄妙认认真真记下来。

　　李哥一边说一遍带着甄妙熟悉别墅的布局，跟她说每项事物的注意事项和周先生的生活习惯。

　　走到地下室的酒架前，他从上面抽出一瓶酒，“红酒作为餐桌上重要的一环，也是很有讲究的，你知道这款酒适合搭配什么样的场合吗？”

　　甄妙瞟了一眼酒瓶上的标志，“La Tâche，产自Romanée-Conti（罗曼尼·康帝）酒庄拉塔希葡萄园，醒酒后喝起来有浓郁的花香果香味，黑皮诺干红葡萄酒可以搭配松露牛排、烤猪排，无论宴请，还是私密的场合都比较适合。”

　　李哥目光一下变了，露出些许惊讶中带着欣赏的眼神，“你在国外待过？”

　　甄妙很诚实地摇头，“没有。”

　　“但是你的发音很地道，要是闭上眼，还以为是个外国人在跟我说话呢。”李哥小心地把酒放回去，随口笑道。

　　甄妙微微一怔，海边的夜晚，烛光后面某人熟悉的笑语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迅速回过神，轻轻笑道，“可能是因为我的英语老师在国外上过好多年学。”

　　“难怪呢，”李哥点点头，这个话题很快就过去了，但经过这么一表现，他对甄妙的满意度直线提高。

　　虽然看起来挺朴素，但意外地对豪宅事务挺有经验，又显得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倒也不失为一个合适人选。

　　只是有一点，他很委婉地提醒甄妙，在服装细节上可以再上心些。

　　虽然只是生活助理，但偶尔也会有在正式场合露面的时机，助理的穿着也会影响周先生的形象。

　　甄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裤、T恤，当天晚上就拉着赵乐雯去商场专卖店买了好几身偏职场通勤风格的衣服。

　　低调的莫兰迪色调，合体又不至于紧身。

　　赵乐雯摸着下巴评价，“好像一下子成厉害的大人了。”

　　别墅的主人周先生出差中，远程视频简单问了甄妙几句话，没什么意见，这事儿就敲定了。

　　确定了工作这件大事之后，甄妙第一时间给妈妈转了五万块钱，让她把家里的债全都还清了

　　甄好吓得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不是刚给了两万，又给这么多，妙妙，你哪来那么多钱？”

　　甄妙早想好了说辞，“我上家雇主出国了，临走补偿了我几个月的工资，我现在换了份新工作，还涨薪了，手里才有钱的。”

　　“人家那钱都借给我们家十几年了，咱们宽裕了也该早点儿还上，你就别退给我了。”

　　她又叮嘱，“还有那个手工活你也别干了，挣不了多少钱还累脖子累腰。”

　　“我都记着呢，还他们的时候可都算利息的，”甄好大声解释，随后又叹息着感慨道，“哎呀，闺女出息了。”

　　甄妙沉默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听妈妈在电话那头颇有些解气地说，“幸好当时没看上那个相亲的男的，以后咱就招个上门女婿，自己挣钱，才不去人家受气。”

　　甄妙听手机那头妈妈扬眉吐气的语气，终于扬起这些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浅浅的，又有些忧伤，轻声附和着，“好，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