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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爱你 天真又渺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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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好哭的。
你该高兴,你现在有钱了。
一百万呢,你这辈子都挣不到的一百万。
不要哭了。
谁有你这么幸运呢,不仅和帅哥谈了恋爱,还拿到那么多钱。
甄妙拼命告诉自己,要笑,不要哭。
可眼泪却不听话地,止不住地往下流,怎么都擦不完。
为什么?为什么已经知道结局不会好,她还是会感到伤心难过?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谈个恋爱而已,怎么还要考虑那么多?
为什么下山的路那么长?怎么也走不到头。
为什么风老往她眼睛里吹?
呜呜,她都看不清路了……
凉风吹得两旁的树叶哗哗地响,人烟稀少的山路上,连只小鸟都不飞过,她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哭出声。
起初是隐忍的啜泣,随后变成失声痛哭,仿佛要把她前二十三年受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哭她再也见不到的梦幻般的初恋;
哭她天真又渺小的二十三岁;
哭她所有没说出口的隐忍委屈……
就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刹车声。
“妮儿,咋啦?哭恁伤心哩?”
甄妙抽噎着转过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个穿着鲜艳冲锋衣的中年女人,骑在外卖电动车上,满脸关切地望着她,
她慌忙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成这样,让她感到不好意思。
“没,我没……”一开口,浓重的哭腔和鼻音让她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哽咽着,眼泪又止不住地簌簌往下落。
外卖大姐看着越发心有不忍,“你去哪?这下山路恁长,我捎你一段?”
甄妙一边擦眼泪一边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儿,哭到现在,她脑子发蒙,已经不能思考。
外卖大姐以为她是害怕,把车头上支架上的手机拿过来放在甄妙面前,“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给你看我的订单,我就是瞅你看着怪可怜的,带你一段,你下山也好坐车。”
甄妙呆呆地看着递到她眼底下的手机界面,脑中哭得发蒙,一时没反应过来,外卖大姐已经热情拉过了她的箱子,麻利地放在了电动车踏板上,在车座上往前挪了一下,拍了拍后面的位置,
“上来吧,妮儿。”
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甄妙手中一空,怔了一下,红着眼看陌生人质朴的笑容,最终坐上了外卖电动车的后座。
电动车重新启动,风声在耳边呼啸起来。大姐一边稳稳地骑着电动车,一边用质朴的口音大嗓门地安慰甄妙:
“妮儿,你想哭都哭吧,哭出来都得劲儿了,哭完了,这心里头就松快了,人生路上的坎,只要咱还往前奔哩,咋着它都能迈过去,你说是不是?”
陌生人真诚的关怀和着风声传来,甄妙本来快要忍住的泪水,因为这几句话,又开始溢出眼眶。
一滴滴泪珠在疾驰的风中坠落、飘散,眼泪完全模糊了甄妙的视线。
她没有注意到,此刻,一辆出租车沿着山道疾驰而上。
擦肩而过的瞬间,电动车后座上的女孩泪眼朦胧。
而出租车后座上,归心似箭的男孩手捧鲜花,满脸甜蜜的期待,望向前方的眼睛里都是明亮的笑意。
就像他们的命运,曾经在某个时刻无限靠近,而后,一个向下,一个向上,渐行渐远,连声再见都没有机会说。
疾驰而上的出租车里,贝西岭怀抱着一大捧粉色玫瑰花,低下头,轻轻整理玫瑰花瓣,想到待会儿就要见到心上人,嘴角的弧度就一直没有下来。
口袋里的红色丝绒盒再次被他拿出来,打开来,里面是他精心挑选的一对情侣对戒。
当销售把对戒递到他手上,微笑着说祝福的时候,他忽然就等不及想见到她,直接买了最近的航班,连夜赶了回来。
为了给她惊喜,任何人他都没通知,直接从机场打车回来。
贝西岭摩挲着丝绒盒,想象着待会儿突然出现在心爱的女孩面前,她会是怎样的表现——会是惊喜地扑到他怀里?
还是害羞地抱着花,脸红红地亲他一下?
戒指待会儿送好像不太合适,还是要再找个适当的机会送出去……
对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呢,会不会认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贝西岭就坚决否定了。
不,他一定能认出她!
他的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女孩的样子,脸软软圆圆的,像一颗可爱的红苹果。
她有双明亮的大眼睛,笑起来明媚的像春日的太阳,驱散了他生命中所有的黑暗和阴霾。
车子开得飞快,很快到达别墅门口。贝西岭吩咐管家把从车上的行李和礼物送上楼,自己则抱着花迫不及待地大步往里走。
他的心是雀跃的,脚步是轻盈得几乎要飞起来的,一心沉浸在即将见到心上人的喜悦中,贝西岭并没有注意到,管家和其他佣人见到他出现时,掩藏不住的惊诧。
二楼的客卧没有人,他的卧室也没有人。
连找了两个房间,都没有见到人,贝西岭高涨的情绪略微冷静下来,抱着花,不死心又出门去别的地方找。
刚出门就遇见了管家。
“你知道苏珊在哪里吗?”他问。
管家一脸为难的表情,还没说话,书房的门打开了。
庄敏知见到提前回来的儿子,扫了一眼他手里那捧超大的花束,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教授,少爷回来了。”管家上来本来打算通知庄敏知这件事。
“行,没事儿你先下去吧”庄敏知点点头,看着贝西岭,声音沉下去,“阿岭,你来书房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贝西岭觉察出气氛的不对劲,母亲很少会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和他说话,他敛起脸上的笑容,把花放在了客卧,确保她回来能看见,转身去了书房。
“妈,你见到苏珊了吗?”进了书房坐定后,贝西岭先发制人地问道。
虽然母亲没有明说,但他能隐约感受到她不是很喜欢苏珊,今天这场严肃的谈话也许就是关于苏珊,他索性直接开门见山,摆明自己的态度。
庄敏知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空气中响起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几秒后,她才慢条斯理发问,“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问你,你对你和她的将来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贝西岭。
但他已经在心里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在他还是个瞎子的时候,他就想过他们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如果他一直是个瞎子的话,那对她不太公平。
可是现在他痊愈了,他完全有能力给她幸福的未来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轻笑起来,“我打算先订婚,当然,在那之前我得陪她回趟家,正式拜见她的父母,等我毕业之后就结婚,这样安排,时间应该来得及。”
畅想完,贝西岭担心哪里不合适,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妈,你觉得这样行吗?”
庄敏知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刚刚被那小丫头气的呼吸都喘不顺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深吸口气,中指揉了揉太阳穴,“你才认识她多久?三个月?就开始想着谈婚论嫁了?你了解她吗?”
“我了解她!”贝西岭笃定道。
“了解一个人不是靠时间长短来判断的。有些人,认识二十年,也不一定能彼此了解。”
“而有些人,只相处三个月,却可以认定此生非她不可。妈,我跟你说了很多次,她是很好、非常好、世界上最好的女孩。您可以尝试放下偏见,认真去了解她,你一定也会喜欢上她的。”
“好,很好!”庄敏知感觉太阳穴又隐隐作痛,多说无益,嗤笑一声,“你刚刚问她在哪里,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她跟我要了一百万,已经离开了。”
贝西岭愣了一瞬,随后仿佛听到了一个荒唐的笑话,不敢置信地笑道,“妈,你别骗我了,我比您了解她,她绝对不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她做不出来。”
庄敏知面色平静,“我有必要骗你吗?你刚刚找到她了吗?”
“我不信!”贝西岭盯着母亲平静的眼眸,依旧坚决摇头。
不会的,她怎么可能走了呢?
她明明答应了要来接他的,昨天她还在手机里跟他说晚安,说让他带她去看希腊的海……
怎么会找不到她呢?
怎么可能找不到她呢?
母亲肯定是在骗他。
贝西岭紧抿嘴唇,镇定地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手机里很快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忙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再打,“嘟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再打,“嘟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
手机那边始终是冰冷的机械女音,贝西岭脸色沉下来,“蹭”地一下站起身。
“她什么时候走的?我去找她?妈,您跟她说了什么?她胆子小,您不要吓她……”
“站住!”庄敏知喝住贝西岭,“在你离开之前,我有样东西要给你听,听完之后,你要是还执意去找她,那我就不拦你了。”
说着她拿出一支小巧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贝西岭一下定住,惊愕地低下头,盯着那支录音笔。
那是他在黑暗中听了无数次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了。
他听过声音的主人笑着喊他“阿岭”,软软地说“讨厌”,开心地说“真的好喜欢你”,认真地承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现在,是他从未听过的冰冷语气。
“给我100万,我立刻消失,保证永远不出现在贝西岭面前。”
“谁会喜欢一个瞎子,我当然是因为钱才会和他在一起的。
“……您知道,他在床上有多听话吗?你猜,我跟他要,他会不会给?”
“现在打钱!收到钱!我立刻就走!”
录音播完,书房里沉寂无声。
贝西岭僵立着,死死地盯着那支录音笔,脸色已经凝固成一片惨白。
“怎么样?现在你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吧?”庄敏知拿起录音笔,递向贝西岭。
“如果你还不死心的话,可以把这段录音拿去专业的机构鉴别真假,我说了,我不会骗你的。”
贝西岭一动未动。
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知道的事情,还需要鉴别真假吗?
见贝西岭大受打击、失魂落魄的模样,庄敏知收回手,放缓了语气,“阿岭,被骗这事也不能全怪你,你还小,这样的女孩处心积虑地接近你,你又是那样特殊的情况,一时没有防备也是情有可原。”
她继续感慨道,“好在,用些钱就能打发掉,以后忘了这件事情,我们就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你依旧是我最优秀、最让人引以为傲的儿子。”
贝西岭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庄敏知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他忽然抬起头,那双重见光明没多久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木然地望向母亲,轻声问,
“如果我没能复明,如果我一直是个瞎子,妈,我还会是令你骄傲的儿子吗?”
“阿岭,你在胡说什么呢?”庄敏知语气忽然急促起来,像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你现在已经痊愈了,不要再回想那段日子了。那段日子是难熬,不论是对你来说,还是对我和你父亲来说,但它已经彻底过去了!你已经恢复正常了,我们都不要再回想了!”
她深呼了口气,又放缓语速,“学校那边我已经帮你办好了手续,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过去。”
贝西岭低下头,唇边泛起一抹自嘲的笑,你还能奢望得到什么答案呢?
抬起头,他看到母亲身后的书架,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穿着灰蓝制服裙的背影。
她踮着脚尖,伸直胳膊要把书放进第六层的书架上。
一眨眼,那个背影就在虚空中消散了。
幻影是虚假的。
那些温存和依赖是虚假的。
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是虚假的。
一切的爱都是虚假的。
“好,我知道了。”最终,他低声回道,声音平静,再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再次走进那间客卧,粉色的玫瑰花盛放着,再也等不来该接收的人。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一切都井井有条,仿佛房间的主人一会儿就会回来了,笑盈盈地,嗓音软软地喊他“阿岭”。
衣柜里,一套灰蓝色的制服裙孤零零地悬挂着,旁边空出一大片位置,摸上去,似乎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
贝西岭取下那套裙子,抱在怀里,萦绕鼻尖的是和她身上一样的气息。
他躺在她睡过的床上,让她的气息完全地包裹住他,仿佛她还在他的怀里,没有离开一样。
闭上眼,眼前是熟悉的黑暗。
以前让他不安的黑暗,此刻却奇异地让他生出些不该有的奢望,仿佛下一秒,她的声音就会出现。
骗子,说好的第一个来接他的,说话不算话。
骗子,说好的会一直陪着他,言而无信。
骗子,说好的不会骗他的……
其实,明明从一开始,她就在说谎,为什么他后面都忘记了。
既然骗了他,他搂紧被体温捂暖的裙子,默默地想,为什么不骗得长久一点呢?
为什么不骗他一辈子?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落在深色的真丝枕头上,慢慢氤氲成一片深色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