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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十二点的钟声 我可以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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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相亲见面搞得大家脸红脖子粗的,刘红侠也不好意思再留下了,扯着烫发女人赶快离开,在楼梯口对着里面匆忙扔下一句,“妙妙,照顾好你妈啊,我们先走了。”
甄妙这才能插上手,啪的一声把防盗门关上,隔绝楼道里不堪入耳的声音。
“我求着她来的呀?真是给她脸了,气死我了!”甄好跳回沙发坐下,把腿重新支在茶几上,气得胸口还在不停起伏,脸色涨红,“气得我脚都疼了!”
“是不是又扭到了?”甄妙担心地忙坐到她身边,低头查看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脚踝,“要不再冰敷会儿?”
没等甄好回答,她就起身去冰箱取冰袋了,又取了块毛巾放在她脚面,“妈,你犯得着生这么大气吗?还拄着拐杖呢。”
“对付这种人,就不能客气的!你退后一步,她就能骑你脖子上拉屎!”
冰块的凉意稍稍缓解了甄好脚上钝钝的灼热,却没能灭掉她心头的火气,
“我们这房子哪破了,我天天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有房子了不起啊,等还完债,我们就攒钱买大房子!”
见甄妙一直低着头,甄好以为女儿难受,声音终于软和下来,“妙妙,这样的人家,我们不稀罕,妈以后给你介绍更好的对象。”
甄妙垂着眼,轻声“嗯”了下,心头复杂情绪交织,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青春期的时候,她还不懂事,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埋怨,为什么她的妈妈不能像别的同学妈妈那样优雅温柔,体体面面,讲话轻声细语的。
为什么她的妈妈总是扯着嗓子和别人吵架,为了几毛一块钱和别人讨价还价半天,显得那么粗鲁。
在那个虚荣心滋生的年纪里,她曾为此而感到羞耻。
直到工作后,直面社会,她才渐渐理解了妈妈。
柔软的人总是更容易被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的,妈妈必须得强硬起来,用坚硬的壳来抵挡住别人的恶意。
在她不算清晰的童年记忆里,爸爸还在的时候,妈妈也是个眉眼温柔,总是笑呵呵的人。
现在,她为年少的不懂事而感到羞耻。
“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妈照着给你找。”甄好拍了拍甄妙的手背,决心这次一定要给她找个好男生。
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甄妙一怔,脑海里刚闪过贝西岭的脸,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电话就是他打来的。
看见屏幕上那三个字,甄妙第一反应竟然是慌张地抬头看了眼妈妈,正好对上她还在等着自己说答案的眼神。
脑子里一下子想挂了电话,手指头却不听话地转了个弯,指向卧室,“妈,我先接个电话。”
关上卧室门,甄妙才做贼心虚般接通了电话。
“到家了吗?”贝西岭温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明明早上才在高铁站前分别,但此刻听到贝西岭的声音,甄妙却觉得仿佛隔了好长好长时间。
尤其是经过刚刚那一场混乱的吵骂后,他轻柔的声音让她有一瞬间觉得恍惚。
“嗯,刚刚到家,”她低声应道,又忽然记起自己随口扯出的借口,扬起语调,让语气变得欢快,“明天我们全家都得去表妹的婚礼上帮忙,可有的忙了。”
“是吗?”贝西岭低声笑起来,不知想到什么,听起来很开心,“那回来的时候记得带喜糖给我,我也要沾沾新人的喜气。”
甄妙想着回去时从喜铺买点糖带回去也不是难事,答应了,又听他心情似乎很愉快,咬了咬唇,
“阿岭,我想在家多待几天,陪陪家里人,度假的事……再往后延迟几天行吗?”
妈妈的脚看着至少得一个星期才能走,她想留下来多照顾几天。
“度假什么时候都可以的,你安心陪叔叔阿姨吧。”意料之中的肯定答复让她松了口气,临走前,贝西岭失落的、依依不舍的样子的确也让她不忍,但起码他那边还有好几个人照料着,不会出什么事。
“不过,”他话音一转,“你要记着想我,”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他顿了下,压低之后的嗓音通过话筒一字一句敲在甄妙的鼓膜,“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想你。”
低沉的声音,像深夜里他贴在耳边的呢喃,甄妙耳垂一热,他的甜言蜜语总会让她抵抗不住,暂时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事。
“嗯,我会尽快回去的。”
挂了电话,甄妙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拍了拍发烫的脸,一出门就对上甄好狐疑的眼神,“和谁打电话那么神神秘秘的?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甄妙垂下眼,面不改色往厨房走,“老板,我刚跟他请了几天假,等你好点儿我再走。”
*
贝老板还没等到女朋友回来,先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庄敏知猛地见到气色很好的儿子,一时愣住。
他看上去简直和从前并无区别,一点儿不像个盲人,也没有几个月之前那种被阴霾笼罩的颓废。
只有仔细看他眼睛,才能发现他的视线并不如正常人那样灵活。
没想到,那个女孩对他影响竟然这么大。庄敏知暗自思忖。
贝西岭对母亲的突然出现虽然感到意外,但听到她带回来的关于之前那个二期临床项目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既然要参加这个项目,我们就早做准备,我这次回来就是带你去英国。”庄敏知最后也决定放手一搏,反正再差也不能差过现在的局面了。
“好!”事情的顺利超乎贝西岭的预想,他莫名觉得这次会有很大希望,点头道,“那等过几天苏珊回来,我们就出发,她回家还没回来呢。”
“她回家了?”庄敏知略显诧异,她以为像这种女孩,都会时刻黏在儿子身边。
“对,这段时间她都陪着我,想父母了,回家正好多住几天。”贝西岭微笑着,忽然垂下眼,轻叹,“大概她父母非常爱她吧,不想回来了呢。”
庄敏知只觉得他这话十分可笑,忍不住拧眉,“阿岭,你对她了解多少?”
一听母亲这样质疑的语气,贝西岭唇边的笑意淡下来,
“妈,虽然我眼睛瞎了,但是我觉得我比以前看清了很多事。我非常了解她,您要是认真了解她,您肯定也会喜欢她的。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值得喜欢的女孩。”
“而且,”他顿了下,脸上不自觉露出甜蜜的笑容,“她也喜欢我,不会因为我是个瞎子去可怜我,替我感到惋惜,她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贴着任何标签的我。”
庄敏知看着傻儿子脸上的傻表情,眉头越拧越紧,半晌无语,“难道没有她陪着,你就不做其他事了?阿岭,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贝西岭一愣,以前他何曾想过自己会那么依赖一个人。
可是,她在身边的时候,莫名的,他就会觉得安心。
就好像如果世界上其他人都会放弃他,而她一定会是那个永远把手放在他掌心的人。
庄敏知见他犹豫,想着看病要紧,最终咽下满肚子话,只跟他分析利害:
“这个项目进组需要先做很多医学检查,时间紧急,再多等几天恐怕来不及。如果治疗成功,你回来给她一个惊喜不是更好吗?”
这话成功让贝西岭犹豫了,倒不是他被说服了,而是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这次的治疗也像之前那许多次一样,没有效果,他依旧深陷黑暗,而这次,她在身边亲眼看着……
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
甄妙在家的假期成功续上了,贝西岭远赴国外治病,她不必着急赶回去了。
听完贝西岭在电话那头说的话后,甄妙心头猛地一跳,又好像一块悬在头顶的重石终于落下了。
她早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治好眼睛的。
*
她有了充足的时间来照顾妈妈,天天去菜场买新鲜的菜。
只是,甄好看着炒菜离油锅半米远的闺女,还有切得乱七八糟的菜,实在看不下去了,拄着拐杖把人赶出了厨房,翘着脚,霹雳哐当半小时炒完三个菜。
甄妙摸摸鼻子,她也不大爱吃自己做的饭,只能心安理得中带着一点愧疚地接受母亲的投喂。
自从上班之后,甄妙很少有机会待在家里度过这么长时间有烟火气的舒服日子,一直到甄好的脚伤好透了,开始疑心女儿是不是工作又黄了,她才回别墅去。
离开前,她把两万块钱现金包好,塞在了妈妈的枕头底下。
阔别一个月,再次回到山上的那栋城堡别墅,甄妙忽然觉得有哪里变了。
她第一次来到贝家,走进这栋华丽繁复的建筑,只感到处处局促、拘谨,仿佛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会冒出可怕的鬼怪,把她吃掉。
现在,她站在门外看别墅恢弘的大门,可以想到别墅任何一个角落的装饰,里面每个人的喜怒哀乐。
那些她初见不太敢细看的东西,熟悉之后,似乎也没有那么让人畏惧,变得稀松平常起来。
别墅的主人都不在,连管家都跟着去了国外,留下的佣人见到甄妙回来,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对贝家少爷和这个小保姆的关系走向猜测纷纷。
甄妙自然不知道她们怎么想的,但也从她们隐隐疏离的态度中感受到一些。
没有管家的管理,大家都比较松散,她眼不看,耳不听,大多时间自己一个人在二楼待着,看看书、学学英语。
贝西岭每天都给她打电话,几乎事无巨细地跟她汇报他在那边的生活。
他今天一天都在医院做检查,抽了好几管血,各种各样的仪器用在他身上,搞笑的是,医生还温馨提示他,里面很黑,让他不要害怕;
他今天吃到一道很好吃的菜,列入恋爱计划清单,以后带她过来吃;
他的检查结果达标,可以进组实验新药了;
医院的饭很难吃,想喝她做的绿豆汤;
今天注射药物了,没有效果,他还是看不见;
今天也看不见;
今天还是看不见;
……
治疗的效果不如甄妙预想的顺利,贝西岭虽然没说什么,可电话里的语气逐渐从开始的期待变得平静而疲乏,通话时间越来越长。
有一次,甄妙实在困得迷迷糊糊,答话有一搭没一搭时,贝西岭忽然没头没尾来一句,“你会一直等我回去吗?”
明明他的语调没什么变化,可甄妙就是从他低低的声音里听出了丝可怜巴巴,像怕被抛弃的小狗,她的困意一下没了,心软得一塌糊涂。
“阿岭,”她轻声但坚定地承诺,“我向你保证,你回来,我第一个去接你,好不好?”
那之后,贝西岭没再患得患失地问些奇怪问题,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她聊得困了,他就不再说,让她去睡觉,手机开着,让他听听她的呼吸声就行。
治疗到了第二周,有一天,贝西岭忽然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她,他能看见了!
“我终于能看见了!是亮的!是白的!”隔着手机,甄妙都能感受到他的激动,“我能看见人影了,还是模糊的,但是医生说能看见就是愈合的开始,神经恢复也是要时间的!过几天我就能看清了!”
甄妙张着嘴,想说些开心的话,可是舌头却像黏在下齿上,动不了,发不出声音。
半晌之后,贝西岭才冷静下来,恢复他一贯的温柔语气,喊她,“宝宝,”
尔后,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再开口,语气竟有些小心翼翼的,透着紧张和期待,
“我可以看看你吗?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你的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