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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安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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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看,是撞到头了吗?有没有哪里疼?”甄妙忙靠过去,着急地上手摸了一通贝西岭的脸和头。
“为什么推开我?”贝西岭脸上茫然神情退去,似乎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抓住她胡乱摸索的手,有些不解地问道。
“刚刚不是……有人过来嘛,”甄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我一着急,就没控制住力度……”
“有人过来你就推开了我,”贝西岭的声音比第一次接吻被推开时还要委屈,瞪大眼睛,几乎怨念道,“我们谈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恋吗?是不是因为我……”
他想问“是不是因为我是个瞎子,你才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但向来高傲的自尊不允许他把这样的话说出口。
父母都不想要一个瞎子当儿子,他又凭什么要求她毫无芥蒂地喜欢一个瞎子?
即使他有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治好眼睛,但是,那一瞬间的不安感还是驱使着他强撑起破碎的骄傲,默认一个否定的答案。
“当然不是啦,”甄妙一听贝西岭这么贬低自己,着急地解释,“跟你没关系,我就是有点儿担心别人说闲话。”
贝西岭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说不是,她不会嫌弃他是个瞎子的。她不会骗他的。
“谁会说闲话?”他语气软下来,“宝宝,我们是正正经经地谈恋爱,而且,我都跟我妈说了我们的事。”
甄妙一惊,抬起头,“你跟教授说了,她,她什么反应?”
明明两人都已经成年了,可是一想到被对方家长知道她和人家儿子谈恋爱,甄妙莫名还是有一种被抓到校园早恋般无所遁形的感觉。
又忽然想到前不久那次半途而废的调岗,她不去深究,可心里隐隐明白,大概就是庄教授的意思了。
一个大学教授怎么可能同意她儿子和一个保姆谈恋爱呢?
“我都这么大了,谈恋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贝西岭低头亲了亲她僵硬的手指安抚着。
她的紧张反应让他确信跟母亲郑重说明这件事是正确且必要的,他们都知道母亲一开始对他们相处的反对态度。
才接着道,“我妈当然没有什么意见,她还让我问你呢,等我眼睛治好了回去上学,你愿意和我一块儿出国深造吗?”
甄妙听了这个回答,一时怔愣住,呆呆地仰头看着贝西岭的眼睛。
他说等他眼睛治好了……
庄教授也默认他的眼睛会治好,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是哦,她以前不也确信少爷的眼疾迟早会恢复,毕竟贝家那么有钱,现代医学那么发达。
那他眼睛看得见之后,这段恋爱关系还能维持吗?
突然而至的恐慌弥漫在甄妙心头,她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甚至心底隐隐有一个否定的答案——不能。
到时,所有的谎言都会被揭穿,她一个大专生出国深造什么呢?
明明是贝西岭失明了,这几天,她却更像那个看不见的人,闭着眼,一头扎进甜蜜的恋爱旋涡里。
突然沉默的几秒无疑已经告诉贝西岭答案,虽然他也想以后能有更多时间和她在一起,但也不能勉强人家,他伸手慢慢摸到她的脸,“我妈也就是随口说说的,你不用太有压力。”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干燥而温暖,脸上神色温柔而珍惜,甄妙低低地“嗯”了一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趁着别人目不能视,偷走了他珍贵的东西。
她实在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光明正大地向别人展示骗来的珍宝,还得继续找个借口编下去,“阿岭,我还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们谈恋爱的事能不能先不跟其他人说。”
贝西岭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缓声道,“好吧,都听你的。”
*
梅雨季的末尾了,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周都可能是阴雨天气。
早上起来外面就阴沉沉的,早饭后开始下小雨,甄妙也没法去花园散步了。
回到书房,就见到贝西岭呆呆地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在想什么,她都走到他面前了,他竟然也没动静。
甄妙瞧着有点儿不对劲,贝西岭的脸色也跟外面阴雨天似的,轻声问道,“怎么了?”
轻柔的声音把他的思绪从虚无的黑暗中拉回来,贝西岭眼珠转了转,伸手摸到她的手腕,熟练地把她带到怀里,趴在她肩头,深深吸了口气。
甄妙看他情绪不对,也不挣扎了,让他靠着,抬起手,轻轻摸着他蓬松柔顺的发丝,柔声问,“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书桌上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甄妙斜眼觑去,那似乎是个邮件界面,全是英文,她猜测那可能就是让他情绪低落的原因。
她视力好,能看清,但认不全,只大致翻译出是什么项目停止,抱歉之类的意思。
贝西岭抱着甄妙,她身上温暖的力量让他渐渐从得到坏消息的沮丧中恢复过来,缓缓开口道,
“前几天,我联系了可能能治好我眼睛的研究团队。”
甄妙手一顿,呼吸停滞。
“今天对方给我回信,说那个研究项目因为负责人去世,且预期效果未达标,已经停止了。”
低沉的声音从肩头传来,能听出来说话人的失落。
甄妙却得以呼吸,高悬的心一下落回原位,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她就为自己下意识的卑劣反应而感到羞愧。
她竟然希望贝西岭一直是个瞎子!
天哪,什么时候她变成这么坏的人了?
贝西岭闷声说完关于那个项目的事,房间陷入一片寂静。
他忽然感到一阵不安,本来他是打算一切确定再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可是现在复明的希望又变得渺茫,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怀里的人似乎也要随时离他而去。
他不由双臂发力,搂得更紧,紧到他能感受到她心脏的跳动,以此来确认她的存在。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他抬起头,迫切地需要一个肯定的承诺来安抚不安的心灵。
看着贝西岭精致的脸庞流露出的脆弱,纤长浓密的睫毛不安地眨动,甄妙愈发羞愧自己是个乘人之危的小人。
“会的,”捧住他的脸庞,她轻轻地抚平他微皱着的眉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如果我以后只能当个瞎子呢?”贝西岭顿了一下,“你还会一直陪着我吗?”
甄妙心里忽然一酸,他那么害怕的后果,她心底却阴暗地期盼着。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额头贴着他的额头,沉声道,“阿岭,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眼睛变好。”
“不要沮丧,也不要灰心,你是我遇到的人里最好的一个,上天一定会让你复明的。”
*
梅雨天的雨,一场接一场地让人心烦,梅雨天的烦心事,也是一件连着一件。
中午的时候,甄妙又接到妈妈的电话,问她和相亲对象聊的怎么样了,见面了没。
上次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到底还是加上了微信,两人客气地聊了些基本信息,最后一次聊天已经是几天前了。
“妈,我已经……”她想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她和贝西岭,无论从外貌还是家世,都极不相配。
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只是因为贝西岭现在看不见,心理上又极度依赖她,她才有机可乘。她心知肚明,这段关系说出去就会见光死。
“你已经咋了?”甄妈妈以为她要说什么借口,劝道,“我又不是让你现在就嫁人,见见面,多聊聊,就算最后成不了,多个朋友也能多个照应不是?”
“介绍人说你不回人消息,找对象这事哪能说一下子就找到合适的,咱先处处看,别太抵触,但也别太老实,被人拿捏住,不合适我再给你介绍其他的。”
甄妈妈挺为自家女儿婚恋问题操心的,甄妙从小听话又乖,也没谈过恋爱,她一边觉得女儿这个年纪也该谈婚论嫁了,一边又担心真嫁人了,会不会被人欺负。
甄妙默不作声地听妈妈在电话那头苦口婆心地劝她,闷闷不乐道,“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不久,那个相亲对象果然发来信息,问她有没有空见个面。
甄妙想了想,答应了。
*
贝西岭知道她调休要出去,特意吩咐了司机送她,又塞给她一张卡,让她和朋友玩得开心。
她跟贝西岭说是去和朋友逛街,大概说谎也像其他技能一样熟能生巧,她现在说假话已经脸不红,气不喘了。
临别时,他依依不舍地亲了她好几下。自从那天后,贝西岭越发黏着她,对她也越发好了,现在连不限额的附属卡都给她花了。
出门的时候没有下雨,太阳时不时从云层中露出头,窗外飞逝的景色明明暗暗的。
甄妙让司机把她放在一个商场附近,下了车,又按照导航走了十几分钟,来到和相亲对象约定的餐厅。
她来得早,还没到约定时间,过了大概半小时,相亲对象才到。
见到甄妙,他眼前一亮,坐下就夸她真人比照片还漂亮,又送上手里拎着的小蛋糕,说是特意带给她尝尝的。
“这是我们酒店特色抹茶冰淇淋蛋糕,米其林水平的,外面可轻易吃不到。”他说,语气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和藏不住的炫耀。
这样的句式甄妙不陌生,厨房里处理贵重食材时,芳姐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外面可轻易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
她不喜欢这种语气,仿佛自己是被施舍的那个,可现在,她竟然开始有点儿羡慕他们简单的心思。
扇形蛋糕不大,巴掌大刚好做饭前甜点,冰淇淋入口即化,抹茶微苦的气味弥漫在口腔。
平心而论,的确不难吃,但确实比不上贝西岭买的冰淇淋好吃。
甄妙低下头想,什么时候,她的口味变得这么挑剔了?
一顿饭,因为是同乡,两人聊的也没太冷场。只是快吃完饭时,外面下起了大雨,瓢泼似的,瞧着雨势短时间没有要小下去的意思,两人只能在店里喝茶逗留。
相亲对象挺满意甄妙的,觉得她长得挺漂亮,但又没有漂亮到让人不放心,是正正好的程度,眼睛圆圆的,笑起来让人很舒服,说话也温柔好听,瞧着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刚才聊得也开心,他觉得可以加快进度了,“我婚房已经买好了,精装修的,等结婚时新娘陪嫁些家电就差不多了,结婚后,我们再在这里打拼几年,小孩放家里,我妈给我们带,等挣够了钱回去开个饭馆,你觉得怎么样?”
甄妙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雨,侧耳听着相亲对象的未来规划,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她也当过一阵子留守儿童。
爸爸走了之后,家里一屁股债,妈妈一咬牙,把四岁的她送到了亲戚家,去外地打工了。
一年后,妈妈再回家来,见到她眼泪唰得一下就下来了,抱着她就哭,说明明走之前还是个白白净净,爱说爱笑的小女孩,怎么一下变得黑不溜秋、闷不吭声的。
之后妈妈再也没说外出打工过的事,娘俩相依为命一直到她上大学。
这些都是妈妈跟她说的,她对小时候在别人家寄人篱下的记忆不大清楚了,只隐隐记得总有大人会来逗她,“你妈妈是不是不要你了?”,“你爸也走了,你妈在外面是不是有新家了?”
……
甄妙以为自己对未来没有明确的规划,可在此刻,她意识到有一点她很确定——孩子还是得放在自己身边养。
她转过头,头一次认真打量那个比她大三岁的相亲对象。
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丑,也不帅,如果非得用一个词语来概括他,那就是普通。
和她一样普普通通。
一个普通的女生和一个普通的男生,如果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会组成一个普通的家庭,和社会上大部分人一样,成家生子,过上普通的生活。
人们管这叫普通人的温馨幸福生活。
甄妙心里明白,这是她本该有的命运轨迹。
而且,这样没有大病大灾的普通生活可能已经是普通人能企及的幸福了。
如果……没有遇见贝西岭的话。
由俭入奢易,她太贪心了。
山上的那栋别墅仿佛童话中的古堡,脱下那套漂亮的制服裙,穿上廉价的短袖牛仔裤,下山后,她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真实世界。
*
快到傍晚的时候,甄妙联系司机来商场接她。
车子缓慢地行驶在拥挤的车流里,正好赶上了下班高峰期。
大雨下午就停了,此刻晚霞红透半边天,斜照在拥堵的道路上。
一辆大巴车挨着甄妙坐的车经过,车身上是耳熟能详的某著名公司名字和logo,车上满坐的年轻员工,闭眼睡觉的,低头玩手机的,上了一天班的人是没有心力去欣赏窗外的美景的。
甄妙盯着窗外的晚霞看出神了。其实夕阳在她生活的小县城也可以看到,只是来到大城市后,似乎连阳光都标上了昂贵的价格。
以前,她上班的公司连班车都没有,下班后赶地铁回住的地方,一出来天都黑了。
人人都说这座城市繁华,纸醉金迷,到处都是机会,她想了想,回忆里最多的竟然是地铁站里行色匆匆、面目模糊的人群。
这样热烈如火焰燃烧的晚霞,她竟然是第一次在这座城市看到。
司机从后视镜里注意到甄妙的动作,悄悄降下了她那一侧的车窗。
甄妙一怔,回头看去,司机通过后视镜对她露出一个笑来,带着些许讨好的意思。
一瞬间的错愕后,她忽然明白过来,那讨好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她背后的贝西岭,贝家的少爷,贝家唯一的继承人。
贝西岭看不见这个世界后,她却能借他的光,坐在豪车里从容看晚霞了。
车子很快从拥挤的车流分出去,开始加速,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渐渐被路两边的林木替代。
暮色渐起,甄妙看着道路两旁的绿树,忽然想到灰姑娘的马车。
童话故事里,仙女教母把南瓜变成了华丽的马车,载着换装后的灰姑娘驶向舞会现场。
而灰姑娘必须要在十二点之前离开,因为——
一旦过了那个点,魔法就会失效,灰姑娘身上所有闪闪发光的东西就都会被打回原形。
*
走廊传来动静,贝西岭侧耳听着,她没有停留,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嘭”地关上了门。
等了很久,她没过来。
贝西岭摸着墙壁来到客卧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他抬起手,犹豫半晌还是放下,回了房间。
也许她很累,需要休息了。
她也需要空间,你不能一直黏着她。
晚安明天再说也是一样的。
他靠着房门,仰头在黑暗里这样想着。
下一秒,房门敲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甄妙手还没落下,面前的门就打开了,几乎是打开门的下一秒,贝西岭就抱住了她。
他个子高,抱着她时总喜欢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就得微微弯下腰。
“你回来了。”贝西岭蹭了蹭甄妙的脖子,鼻息间是带着水汽的潮湿香气,她刚刚应该是在房间里洗澡,不是不想来见他,他总算放下心来。
甄妙回抱住贝西岭结实的腰腹,把他往房间里推,反手把门关上了。
嘭的一声关门声响起,贝西岭微微一怔,抬起头,她不同寻常的举动让他一时有些迷惑,“宝宝?”
甄妙深吸一口气,仰头盯着贝西岭茫然失焦的眼睛。
他的眼睛看不见,她却能从他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的模样。
回到别墅后,她翻出贝西岭之前网购的那堆东西,把那些贵得出奇的面膜、护肤品往脸上身上折腾一通,除了留下些浓郁的香气,其余毫无改变,她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她。
贝西岭如果能看见,对她的依恋大概就会消失吧,就像魔法失效后,灰姑娘会现形。
理智告诉她,要及时逃离,免得以后难堪。
可是,一看到贝西岭那张漂亮的脸庞,她就贪心地不想走,想在魔法失效前,能再多跳一支舞。
她踮起脚,轻轻亲了他一下。
唇上温暖柔软的触感让贝西岭一怔,眨了眨眼。
“这是给我的安慰吗?因为你今天都没陪我?”他靠近她的脸庞,声音低低的,因着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自己,心里软得像是要融化了。
温柔的回吻一个个落在甄妙唇上,她搂住他的脖子,在炙热呼吸间隙,微微喘气,眼中是视死如归般的坚毅,
“少爷,我买了……避孕套。”